等她走了，我才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抽了几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嘴，顺带一一回了个白眼给周围那些看我俩热闹的人。
闲着没事干，一群讨厌鬼。我拿出包里的小镜子照了照，确定脸上已经干干净净了才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哟，这个时候知道在意脸面了？”
熟悉的清甜声音，此刻却夹风带雪，将我冻僵在原地。
我缓缓转过头，声音来源果然是我已经朝思暮想了一整天的人，“遥……遥遥？”
☆、车祸现场
阿遥化着精致的妆，身上穿着我没见过但仅从外表就能看出价值不菲的一件浅绿日常礼服裙，肩挎一个名牌小皮包，向来缱绻多情的秋水眼冷冷盯着我，我毫不怀疑她下一刻能冲过来把我头盖骨掀了。
偏偏好死不死，小宁这时候走过来招呼我，“小林子，我付好账了，你准备接下来去哪玩啊？”
“小……林……子？一起去玩？”阿遥看我的眼神立马变了，但她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有我听见她喃喃道，“林烟十，我竟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多了那么一个‘好、朋、友’。”
三个人面面相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好慌，像极了一个被妻子抓包在出轨现场的男人，“呀，小十，这是谁啊？”小宁见到阿瑶明显很好奇，“你朋友嘛？好漂亮诶。”
“……”阿遥撩了撩耳边碎发，毫不吝啬地释放自己的女性魅力，“谢谢，你长得也不赖。”
两个女人火花四射一台大戏，而我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我叫宁悠悠，幸会幸会。”小宁主动向阿遥伸出右手，阿遥也不故作姿态，微笑着回握，“你好你好，我叫陈舒遥。”
“你是小林子的朋友吧，我还没见过你，小林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你！”“啊，真好，我不在的时候我家小十还真辛苦你照顾她了啊。”
阿遥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小宁也不恼，一脸核善地看着我道，“小林子，你这个朋友好有趣啊。”
“那个……”见这两个女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抓住机会终于忍不住插嘴道，“这桌子上的菜还要喊人来打包嘛？”
“不要！”她俩这时倒达成了一致，将炮火通通转移到我身上。
卑微小十，在线颤抖。
这通闹剧（？）没持续多久，小宁突然抬手看了看两眼手腕上一块乳白陶瓷表，说了声不好意思，时间到了我还有事，就直接回去了。临走还对我露出一个同情的小眼神，然而我知道她只是在幸灾乐祸。
残血夕阳下的水泥人行道上，只剩我和阿遥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走。
准确来说是我一路在哄着她，“遥遥？遥遥姐？遥遥姐姐？姑奶奶，你看看我啊~”阿遥端着一张高贵冷艳的脸，半个眼神都不肯赏给我。
“遥遥，你生气了？你为什么生气啊？你转头，看看我！”我挤眉弄眼，嘟着嘴去掰她的头，被她一把推开，“别碰我，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世！”
我泄了气，脑海里却灵光一闪，“遥遥你是不是吃醋啦？可我和小宁只是普通朋友啊……”她忽而转头瞪了我一眼，那小眼神像把刀子，直直扎进我心口的位置。
“哈哈哈哈，阿遥，你好会哦~”我被拖进去的时候还是笑，根本停不下来的那种。阿遥就猛地甩手放开我，在我面前抱着手臂，用那种冰渣子般的眼神看着我。这眼神过于可怕，侵略性又太强，我渐渐收了笑，身子也慢慢直起来。
昏暗的小巷子，我们脚下满是浮尘和散落的垃圾，不知道从哪里流过来的污水被阿遥那双白色真皮高跟鞋踩在脚底。鼻间是一股陈年难消的恶臭味，混着阿遥身上传来的玫瑰清香。
腌臜与圣洁，我的天使落入凡尘，踏碎这世间污浊，此刻就站在我面前，即使她面无表情。
“遥遥，我错了。”常言道，知错就改，好汉也。我林烟十虽然算不上好汉，可咱至少也不是个让媳妇生气的孬种。所以我微微矮身，将下巴虚放到她肩膀上，嘴唇故意贴近她修长的脖颈，哈了一口热气。阿遥虚虚推了我一下，似乎并不抗拒，这是个好兆头。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嘛？”我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除了玫瑰清香，还闻到一股极其浅淡的乌木香水味。一时间我心猿意马，以致于阿遥问我话时我还怔忡着。
“林烟十！”阿遥没听到我的回答，似乎忍无可忍，一把将我怼到墙上，“你听到我说话了嘛！”她今天化了垂泪妆，本该显得楚楚可怜，此刻带着怒意凶狠看向我，倒不减丝毫气势。
我回过神，连忙伸出两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姑奶奶，你得时刻记着，咱出门穿的是高跟鞋，你这也不怕崴了脚！”
“滚你丫的，别跟老娘扯别的！”她靠我靠得越发近，两张脸的距离不超过五厘米，让我误以为我只要稍稍往前移一下就能亲吻到那甜美的唇瓣，“我问你，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嘛！”
我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只微微低头，原先的感觉是没错的，我如愿以偿地亲到了她的唇。
阿遥瞪大了眼，剧烈挣扎了几下，奈何我抱她抱得太快又太紧，身高和力量上的差距让她根本无法从我怀抱里挣脱出来。顿了几秒后她索性自暴自弃，反守为攻，舌头凶狠地缠上来。
“唔……遥遥，你别咬我……嗯……哈，怕了你了……”
她似乎放弃了一切关于接吻的技巧和花样，舌头粗暴地在我嘴里横冲直撞。偏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甘之如饴，她也在我嘴里狠卖力气，到最后我的唇舌已经近乎麻木，透明的津液从我们的嘴角流下来，快要滴落时阿遥才恶狠狠地推开我。
我连忙掏出一早已经准备好的纸巾，献殷勤般擦掉她嘴角的透明液体，擦完后手指却不安分地游走上她那带着桃红春色的脸，“高兴了嘛？小妖精，我嘴都被你咬破了。”
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破损，我对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阿遥却偏头往地上啐了两口带血丝的唾沫，那表情似乎很是嫌弃我。
十足的渣男行径，用完了就准备不认账了，也不想想要是没了我她上哪找这么个可盐可甜，安分守已又体贴周到的完美女友去。
思及此，我又抱着恶心恶心她的想法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道，“说实话，宝贝你刚才可真够劲，我差点就硬了~”阿遥猛地转过头，一言难尽地看着我，然后给了我一拳。
“遥遥，你不会还生气吧？”我捂着有些红肿的右脸，看着阿遥胸前依旧有些褶皱的衣服——刚才在小巷子里抚弄了半天，我已经尽力了。
阿遥出了巷子一个眼子都不肯甩给我，踩着七厘米高跟鞋却也雄赳赳气昂昂大刀阔斧地往前走。
我赌她走不了一百步。
果然，只要我林烟十出马，就没有我赌不对的事。阿遥走了一段路，刚好走过附近一个公园，林荫小道旁有一张长椅，她越走越慢，看这意思是想坐着歇歇。
这种绝好的表现机会怎么能少了我呢？我从小挎包里又抽出几张纸巾，抢先一步在阿遥走过来前将这长椅擦得干干净净，阿遥懒懒瞥我一眼，似乎挺满意，施施然坐下来。
她坐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甩掉脚上那双高跟鞋。我紧跟其后将鞋捡起来放在一旁，蹲下身握住她纤细红肿的脚踝，轻轻揉捏。手里的皮肤滑腻如脂，脚踝的形状也很漂亮，圆润精致十分讨喜，我简直想不到阿遥身上有哪一处生得不合我心意。
阿遥一开始冷着脸看我，后来想是被我伺候舒服了，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小十，别揉了，一会儿还是要穿鞋的，你现在揉得再舒服也是在做无用功。”
我手上动作不停，不理会这丧气话，低头亲了口手里这可人的脚踝，又抬头冲她嬉皮笑脸道，“起码你现在能舒服点，等一会儿回家我再好好给你按摩按摩。”
她却揉着我的头发，头一次意志坚定，“你坐过来，不用管我！”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话已至此，那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脚踝，然后坐到阿遥旁边。
这个公园少有人来，几近荒芜，此时此刻这荒芜于我而言却恰到好处。
一时间我们谁都没主动开口说话。本来我们有很多话题可聊，比如我可以问问她今天为什么没有和某个男人继续约会，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个餐馆里，又为什么在见到我和小宁不过是普通朋友之间的互动时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可我没问，我不知道这算是近乡情怯还是怎样，我们明明刚刚接过吻，我还亲了她的脚踝，阿遥当时瑟缩一下却又安分下来，白中泛粉滚圆的脚趾忸怩地纠结在一起，这可爱的反应让我恨不得能把她彻底揉碎在我怀里。
我不敢开口，怕将这难得的平静打碎，我自认没有能够将这些碎片重新拼好的能力。
阳光被我们头顶层层叠叠的绿叶掰碎成数不尽的光斑，以致于我以为这盛夏的毒辣阳光也能懂得人情世故，因为格外怜惜我们两个“弱女子”，所以只让我们感受到了温暖。
阿遥伸了个懒腰，抬起头微眯着眼，这一瞬间的情态让我突然想到了夏石溪——虽然天可怜见，我已经快要把这个人从我脑海里格式化了。
阿遥缓缓伸出一只手，去接住那些洒落的光点，她看着那不规则的小光斑，静默三秒钟，然后转过头冲我温柔一笑，“小十，我感觉自己快死了呢。”
心跳似乎骤停，我耳边嗡鸣声越来越大，吵得我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嘴里一股酸苦味，眼前泛起水雾，甚至于阿遥不过离我咫尺，可我努力眨着眼却压根看不清她的脸。
恍惚间，嗡鸣声渐消，如浪潮回海，倦鸟归林，一切声响离我而去，天地间空茫一片，只剩下我和我身边的女人。
我缓缓转头，她着一身正红色旗袍，乌发及腰，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点缀其中。
“你说过，要下去陪我。”红唇微张，她懒懒睨我，漫不经心道。
“你食言了。”
☆、天上掉下来一个小十
死亡，于我而言，是个模糊神秘又充满诱惑力的词。
什么是死亡呢？我现在是知道了，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死亡，也不过就如一个小品中说的那样，“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嚯”，就那么简单。
而我曾经对夏石溪许诺，如果有一天她确定要选择死亡这条路，我可以陪她一起走。
夏石溪当时浅浅吸了一口烟，垂下来的眸子懒懒睨我，将烟灰弹在烟灰缸里，不以为意，“你要是想，我不介意多一个人陪我。”她抬头，去看窗外。
我记得清楚，那时候刚好有一只灰色小麻雀落在窗边的枣树枝丫上，并着两条赤红小短腿蹦达着，抖落几朵嫩黄小枣花。她似乎在看那只麻雀，又似乎不是，“反正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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