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苏延音的话,安无樱偏过一点身子,眼帘掀了掀,好像看了她一眼。 就在此时,灵堂大门外突然跑进一个光着上身,脏乱不堪的青年男子,他跌跌撞撞冲进人群,神色惊慌道:“快回去,快回去啊!太阳要落山了,舞剑的恶鬼又要出来杀人啦!” 众人皆是一怔,没来得及反应,只见那青年男子忽地脖子一梗,额间青筋暴出,血丝瞬间布满半张脸,眼珠瞪得骇人,声音陡然凄厉:“哈哈哈哈——都得死,你们都得死!” 不等那男子说完,安将军率先拔出配剑冲过去,还未挥剑,男子便兀地倒地,抽搐两下,昏死过去了。众人大惊,想救又不敢救,一时手足无措。安将军站起身,收剑回鞘,道:“鬼已经走了,这是谁家青年,抬回去,还有救。” 村民们反应半晌,才回过神,哆哆嗦嗦把青年抬走了。众目睽睽之下,恶鬼近在身前,竟然让它给跑了,安将军和郡灵军等人均觉有失颜面,脸色很是阴沉。李坤悄声对田统道:“嘁,郡灵军就此般水平。” 侍女们也是受了惊吓,平日服侍在郡主身边,岁月静好,琴棋书画的,哪见过这般景象,无一不吓白了脸,金月拉过苏延音,颤声道:“延音妹妹,你怕不怕?” 苏延音眉头紧蹙,出神寻思着什么,回过神来,却又不自觉向安无樱看去,只见安无樱低头含笑,慢条斯理整理着白裙衣袖上的花边,悦声道:“安将军,此鬼你也见了,下次就该捕到了吧,依我看……”说着,安无樱的眼神向苏延音蔓延而来,就快和苏延音目光相碰的瞬间,又讥笑地收了回去,“不是剑灵入邪。方才那鬼冒险前来示威挑衅,语气怨念,甚是凄厉,扬言要全村人死,挨家挨户查剑只,不如查查近来村里有无冤假错案罢。” 说完,安无樱别过脸,极轻吐口气,多说话语,似乎让她甚费力气。安无樱本意是来人间歇脚的,歇脚需要说话吗,不需要。 转眼,太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苍茫浓稠,伸手不见五指,野风簌簌,鸟鸦悲鸣,整个北门村笼罩在恐惧的氛围之中。 安将军根据郡主指点,转变了思路,加上众目之下又被恶鬼登门示威羞辱,气得觉也不睡了,命令队伍兵分多路,一路连夜审问管家等村民,是否有不报的隐情。一路分别暗守村东、村南、村中,之前道士高僧探测到邪气聚积,可能是舞剑恶鬼老巢的地方。一路遍村巡逻,即时发现恶鬼踪迹。而苏延音因毫无战斗力,哪路都嫌弃,被随便指派到了村北野郊,身上被贴了招邪符,顾名思义,招邪符就是招集邪祟的,一旦恶鬼被招引而来,安将军那方也会被通报方位。 这方精兵枕戈,严阵以待。那方郡主安无樱闲庭信步领着侍女等人,在乡绅府盛情邀请之下,假模假式地于贵宾客房入住后,齐齐转身,欲飞去空中隐匿的蜃楼。 蜃楼是海市蜃楼的蜃楼,仙国下界人间差旅的固定暂住之处,因偶尔浮现,被人间误以为是海市蜃楼,久而久之,与海市蜃楼混为一谈,仙国界也唤暂住之处为蜃楼了。 郡主专属的蜃楼,是郡王命人加急全新建造的,不过虽是临时赶制,那外形也相当华美,宛如凤凰,楼内也是仙气飘飘,应有尽有,怎一个舒适了得。 银色月光下,安无樱踮脚欲飞,仰望一眼天边云翳后,回眸道:“要下雨了。” 侍女们连连应是,唯金月神色落寞。 安无樱道:“金月,你怎么了?” 金月受宠若惊,笑道:“回郡主,夜雨降落之际,约莫也是鬼刑死囚受刑之时了。” 其余侍女也笑起来,连称死得好。 安无樱红唇浅勾,眼神幽远,又望向那深邃苍茫的夜空,没再言语。 半炷香后,岂止是夜雨,简直是狂风骤雨,雷电交加。整个北门村被狂烈的暴风雨刮得几近变形,眼看就要从地上被一掀而翻,魂飞魄散。 苏延音淋着雨,顶着风,艰难地走到被指派的方位——村北野郊。雨幕中,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周围的环境,可雨水不断侵犯,灌进眼睛,冰涩的雨水在眼里过一遍又很快流下来。苏延音心道:“老天,你这是在逼我哭啊。” 没走多久,在一片迷濛的视线中,隐约出现一道像是见过的轮廓。 走进一看,那是一座建筑,定睛一看,那是白天那座荒弃的未建完的客栈。老天开眼,这是有避雨之处了,苏延音没多想,抹着黑,两下便爬进客栈,期间还不小心踢到乱放的木材,引得她吃痛暗呻半声。 她来到二楼,二楼只搭起了整片的木板,还没有成形的客房,看上去颇为宽敞。由于没安窗扇,风雨呼呼灌进来,地板都打湿了。苏延音选了窗口底下的位置,头靠墙侧身蜷缩而睡。 苏延音认为,风雨越往里灌,在窗口底下,反而会淋得更少。 她又冷又害怕,想赶紧睡过去,不是没试过扯下身上的招邪符,可一碰它,手便火烧般疼,根本撕不下来。来到这儿的路上,苏延音试图逃跑,可也跟撕招邪符那般徒劳。 苏延音紧闭双眼,默念高三化学知识点辟邪:“氟氯溴碘负一价,正一氢银与钾钠……” 风雨声呜呜呼呼的,像极了有什么东西悲恸在哭,听得人头皮发麻,感到一股瘆人的寒意袭遍全身,钻进毛孔。 苏延音捂住耳朵,又开始背生物知识点。 忽然,无声渗出一道黑影,那黑影顿了顿,好像看见地上蜷着一个陌生的少女,感到颇为意外。黑影往前移了移,在苏延音身后停下,它低了低头,又望向窗外,良久后,似乎沉沉叹息了一声。 苏延音竟然听到了,吓得坐起来,瞪大眼睛惊恐又警觉地盯着眼前空旷的黑暗。 终究是要反抗的,就算不堪一击。 少女突然起身,黑影反而吓得退了半步,冷笑后,心道:“真会挑地方,避雨避到这来了。” 这时,招邪符猛然发亮,摇得噼啪作响。 黑影眼见少女背后贴的是招邪符,竟轻蔑一笑不为所动,负手退了一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苏延音的一举一动,见她神色惊慌,一副无辜小白兔的模样,心道:“你是哪里来的可怜人?” 无家可归,荒栈避雨便罢了,居然还被贴上招邪符,作为捕捉恶灵的活体诱饵。死后做鬼,大概也是只可怜鬼罢。 很快黑影消失了,苏延音最后也撑不住昏睡过去。 睡到下半夜,狂风暴雨依然不减,甚至愈演愈烈。直到一个惊雷劈得苏延音跳了起来,她气喘吁吁回着神,披在身上保暖的长衣竟又好死不死被狂风吹了去,她站起身,探出窗口去抓,长衣没抓到,却远远瞥见荒郊树林附近有道依稀的人影。 又一道闪电劈下,天色白了一瞬,苏延音乍地看见那边有位高瘦的白衣少年,衣摆飘飘,手执油伞,沉默地立于凄凄风雨之中。转瞬天色一暗,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延音以为自己冷出幻觉,实在是太冷了!舍不得唯一的长衣就这么被风刮去,苏延音见地势并不太高,纵身一跃跳了下去,地面泥泞不堪,很是湿滑,又看不清路,眼看即要够到长衣的一角,苏延音却一脚踩滑,整个人摔落断崖。 “啊——” 待她满脸是泥,呻.吟着爬起来,发现自己趴在一个土包之上。 是坟包! 苏延音连滚带爬,来到坟包之前,对着墓碑就是一通猛拜。 “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真不是故意的!” 待她终于有勇气抬头,又是一道闪电劈过,眼前亮如白昼,见墓碑上刻着:南门村花氏之墓。
第7章 花氏之死 “对不起,对不起……” 看清这是谁的墓,就像见了本人那般惊悚,苏延音又连道几声歉,赶紧起身,跑回了客栈。因为过于疲累,这一觉便睡到大天亮。天亮后,天晴了,整个北门村散发出雨后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气息。 苏延音深呼吸一口新一日的新鲜空气,伸着懒腰,独自一人来到乡绅府邸,还没走近,就看到大门前围着安将军一行和村民等人。猜测是不是有事发生,苏延音加快步伐向前走去,正好迎面撞见郡主她们走来,远远的,安无樱看见苏延音还活着,波澜不惊的眼里漾过一丝微弱的涟漪。 安无樱已换了一身装扮,今日的她,粉色暗花纱裙裹身,手执团扇,妆容精致,像是度假来了,与昨日一袭仙气飘飘的白裙相比,显得多了一丝俏皮,接了些地气。不过虽着粉色,她那张白玉精刻的小脸,依旧高贵清冷,懒懒抬眼望一眼太阳,眼光一角,透露出轻微的厌世。 “禀报郡主,昨夜并未发现恶鬼行踪,不过经过连夜审问,北门村确有案情未报。”安将军见郡主走来,连忙行礼禀报。 安无樱蹙了蹙眉,道:“审问?” 见郡主不悦,安将军等人纷纷神色紧张,埋下了头。 安无樱道:“安将军,请看看你我的装扮,不过普通凡人罢了,目下在人间,比不得在天上有身份加持,言行举止应谨慎才是。” 说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众人望去,竟是苏延音。 安将军及郡灵军等人无不一怔,田统李坤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小女子怎么还活着? 男人们心道:难怪昨夜捕鬼毫无收获,看来恶鬼根本就没现身! 由于昨夜淋雨受凉,苏延音染了风寒,此时失了长衣,穿得单薄,脸色也有些憔悴,显得楚楚可怜,见众人在看自己,她要紧道:“安将军,你们问出了什么?” 安将军没有理会,转身向安无樱道:“郡主,据村民们交代,三个月前,李未乡绅看中了北门村和南门村交界之处的一片土地,准备在那修筑一座客栈,这一带来往商客众多,修筑客栈本是为路人提供便利之举,经过李乡绅与南门村商议后,两村对交界占地之事也达成了协议,不过……” 安将军刻意顿了顿,停下来观察安无樱神色,见她似乎有在听,又继续道:“不过在南门村界内的那块土地上,有位老阿婆,长年独居在此处,苦心栽培了一方花圃,不愿意搬走。” 苏延音心道:“钉子户?” 安将军神情严峻了一分,继续道:“客栈除了修主楼,还规划修花园,眼看要修到老阿婆那片地去了,李未乡绅让施工队前去说理,不料带头那人性情暴烈,动了手,老阿婆年岁已大,一下便没起得来。” 不待说完,管家急忙摆手道:“这和我们李乡绅没有关系,和鬼乱也没有关系啊!” 村民们纷纷附和,都坚定认为此事和鬼乱绝无关系。此事虽出了人命,却并不是大善人李乡绅本意,都怪那些施工队的人。事后李乡绅感到十分愧疚,遣散施工队,暂停工期,妥善安葬了老阿婆,也要补偿其家人,可老阿婆独身一人,并无家人朋友,只好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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