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坛前扫垃圾的老大爷先在边上扫了几个烟头,示意了几番后,见这一脸憔悴的傻大个竟然还不挪动,索性不客气地扫了他一扫帚。 吴越跑远的思绪被大爷拉了回来,茫然地聚焦看了他一眼后,才察觉到自己是找嫌了,连忙道了个歉,半顺不拐地走了。 他把车开到附近一条卖早餐的小巷,随便叼了几个包子后,拐向了医院。 刚开到门口,他目光往右边一挪,好像看到了背着手往上瞧的段老爷子。 但是还没等他停好车过去打招呼,这个老爷子竟然一副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又装模作样地背着手走开了。 吴越:“……” 这是闹哪出。 这么脑袋一发木,手中提着的两个没来得及入嘴的包子遭了毒手,不知道从哪棵树上从天而降的江猴身影一闪,差点儿把地上砸个坑地拉过吴越的包子,心安理得地喂进了自己的嘴。 “我最讨厌奶黄馅儿了。”此贼竟然还边吃边嫌弃,“你一个大男人一天吃什么奶黄?是肉它不香吗!” 吴越一看到她,嘴就替脑子做了指导,把刚才看到段老爷子那茬儿甩到了九霄云外,体贴地询问:“那我再帮你买几个肉的?你喜欢吃猪肉还是牛羊肉,我知道有一家鸡肉汤包也可以。” 边嫌弃边一口吞掉半个奶黄包的江鲤喉眼儿一卡,差点儿把自己给咳个半死,痛苦地弯腰卡卡了几声后,连忙摆手谢绝:“……不、不用了……我倒也没那么金贵。” 吴越连忙帮忙拍拍她的背,从车上取过一瓶还没开的水,拧开递了过去。 江鲤被他这番黄鼠狼的贴心吓得脸色都菜了,连忙顾左右而言他,“那什么、你是来‘汇报’案情的是吧?阿棠这会儿估计也醒了,快走快走!” 于是形象不佳的吴越被她连拉带扯的,挟持上楼做了“敲门砖”。 段汀栖正拧着湿毛巾,给余棠乱七八糟的擦脸,小段总平生没有伺候过人,手法粗糙生疏地仿佛剥皮工。 余棠被再三折腾后,实在忍不住冲她轻轻一眨眼,说:“疼。” 她本意是让段总反思一下自己的手法,放轻柔一点,结果段汀栖怜爱地低头看了看她细软的眉毛后,对旁边的护士说:“一支杜冷丁。” 余棠:“……” 护士被当成了地主家的“婢女”使唤,本来还有点不乐意,转头看了眼病历上的主治医生签名后,又心平气和地去了。 余棠用无声的目光注视了段汀栖一会儿……明明半年前还能看她爱咋咋,受伤就受伤,针也能毫不手软地故意往伤口里戳,顶多财大气粗地出个医疗费。 现在却连她受这点儿疼都看不得了。 余棠嘴角轻轻一翘,杜冷丁就杜冷丁,伤口确实有些疼,怪难熬的。 吴越是被当成盾牌推进来的,但是一进门口那条线,江鲤立马从他身后跳了出来,炮弹一样冲向了余棠床边,还双手紧紧抓着床杆子,一副严守堤防被扔出去的样子。 “……”敢情他就是起个敲门作用,吴越不由得有些心酸,戳在原地,左脚绊了绊右脚,才被叠好毛巾儿的段汀栖让了进去。 余棠拍了下江鲤没个人样儿的样子,“你干什么,床都要被你拽稀碎了,松手。” 有了余棠的“御允”,江鲤立马松了无辜的床杆子,改为理直气壮地抱她胳膊,不忘指着窗外控诉,“就那棵树,看见没?我昨晚是蹿那上面儿才看了你一眼!” 段汀栖凉嗖嗖的视线立刻在她脸上无所谓地转了圈,射向了她抱着余棠的手。 “你看什么,看什么?!”江鲤继续朝余棠叭啦啦,“俗话说的好,爱吃醋的女人要不得,阿棠啊,你要不赶紧把段家这个醋精给一脚蹬……” 她其实严重怀疑,段汀栖是昨天听到孟羡舒的半句话了,所以格外小心眼儿上线。 这样下去还怎么搞?她都快失去从小抱到大的姐妹了! 余棠没什么“昏君纳谏”的表情,一手推开她的大脸,冲吴越轻轻一点头:“昨天的审讯是什么情况?” 吴越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儿,“……交代是都利索交代了,就是,扯淡得离谱,你听了别生气上火。” 余棠眼睛微弯,冲他笑了一下:“没事儿,你……” 段汀栖一捂她眼睛:“余棠,不准随便这样笑。” 余棠:“……” 江鲤翻了个白眼儿,刚准备大开嘲讽,就见酸了半截儿的小段总冠冕堂皇地说:“现在这么笑会牵动伤口,不利于恢复。” 江鲤:“……” 还要不要脸了! “昨天持刀的那个男子叫吴斌斌,就是精神内科的一名患者,平时正常智力水平低下,被人以玩个游戏为名,从神经科住院室骗下楼,开导了这么一场闹剧。”吴越对着本子说:“他的情况暂时是这么记录的,还没有深挖走访比对,不确定是否还有别的隐情。” 段汀栖亲自接过护士拿上来的杜冷丁,认真拆了包装,没说话。 “至于那个女孩子……”吴越看了余棠一眼,“姓李,叫李嘉欣,今年夏天刚满十八岁,父亲在十年前因为一场化工厂爆炸去世了,母亲死在今年九月十四,也就是914化工厂爆炸案的十年忌日……” 姓李的话,也就是余棠的九叔,一个非常爱逗趣的人,活着的时候热爱饲弄花鸟虫蝶,经常逗吓小孩子玩儿,江鲤也被她吓得涕泗横流过。 吴越声音越说越小,暂时安静了一下,没敢一次性说完。 江鲤脸色也微沉,无论怎么看,李嘉欣母亲的死亡日子都太过敏感了,很难用“巧合”来解释。而十年过去,还有人因化工厂爆炸案去世……这对当事人来说,是非常巨大的情感包袱。 余棠靠在床上问:“李嘉欣母亲怎么死的?自杀还是他杀?” “没有他杀的报案纪录,据李嘉欣自己说,也是自杀。”吴越继续把手中的小本翻了一页,“她说自己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临省的梧州市,母亲一个人要挣钱养家,最多的时候同时打三份工,生活得很艰难。” 江鲤低头摆弄着手机,大概是秒秒钟就查清了李嘉欣的资料,冷冷挑眉:“她和她母亲好像是当年爆炸案后,不愿意再照顾伺候李家两老,给他们养老送终,所以卷了钱出门儿改嫁了吧?” 吴越摇摇头:“据李嘉欣说,她母亲并没有改嫁,而是这么多年一直念着她父亲,单身一人,过得非常痛苦。而且——她说曾经听母亲说过很多次,之所以要背井离乡在别处苟且偷生,是因为她父亲的死有巨大隐情,她们是为了躲避某些人,所以才偷偷走的。” 江鲤简直都被气笑了:“阿棠挖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什么隐情,还一直暗中照顾着李家二老。她们要是真的知道点儿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找我们,搞得神经兮兮的是几个意思?” 吴越干巴巴地说:“……通过李嘉欣的供词,好像侧面反映出她妈妈确实早就神经过敏,有些问题了。” 江鲤:“……” “合着她想说自己通过遗传,也继承了神经病是吧?!”江鲤开口就喷,“这妹子是不是提前做过攻略,知道神经病捅人不负刑事责任,赶紧三两句瞎编,给自己留个后路!” 可惜吴越没听懂她的嘲讽,呆愣地纠正科普:“家族性神经病虽然有很大遗传概率,但是不能作为硬性考量,是否患病还是要靠专业鉴定。” “……”江鲤闪着卡姿兰大眼把她瞪了个外焦里嫩。 吴越戛然闭嘴,继续翻着本子说:“……而且李嘉欣交代的隐情,就是指914化工厂爆炸案铁定是余棠所为。她妈妈告诉她,当时明明有大量的摸排,查访,口供,甚至都有一个视频拍的图像佐证,但余棠不知道背后买通勾结了多少人,不仅在这种情况下光明正大脱了罪,甚至这些年还能自由自在地出国到处跑。”
江鲤听得目瞪口呆。 吴越叹了口气:“李嘉欣她妈这些年一直就是这么笃信的,认为自己家破人亡,和丈夫天人两隔,母女受尽了苦,被迫背井离乡——全都是拜余棠所赐。” 段汀栖冷冷牵了一下嘴角,靠在床边眼都没抬。 余棠轻轻闭了一下眼,“所以她一直想找我报仇,可惜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国外,没回来是吧——对了,我一直在国外,她恐怕也是想着我是趁机避逃出国,在国外逍遥。” 段汀栖立马牵了一下她的手,“余棠……” “是事实。”余棠忽然靠着床头一抬眼,“当晚的爆炸杀人能成功,有一条导/火索,确实是我害的,没什么问题。” 江鲤忽然皱皱眉,眼角看了段汀栖一眼。 关于那晚爆炸前,余棠和叶巍那些人到底去化工厂干什么,又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先后进了那里,余棠其实始终没说过,哪怕跟段汀栖,也似乎并没开过口。 但事先不知情导致被设计,和有着原因的亲自动手,还是天壤之别。 吴越张了张嘴,继续把话说完:“……通过李嘉欣的供述,她从小到大这十年,基本一直生活在母亲这样的论调中,甚至被逼着对照你们那个传家的什么‘宝典’,学了三拳两脚的功夫,她母亲是想让她报仇。” “而今年九月,她母亲自杀后留下了一封遗书,仍然是几乎癫狂地强调报仇。估计那些话大大刺激了这个小姑娘,然后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回来了,从各个场合跟踪过你几次,评估自己的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绝不是你的对手,然后先后想了投毒、开车撞、爆炸,都觉着不靠谱,最终设计了昨天这一出。” 余棠听了这光怪陆离的一席话并没有做出反应,而是问:“李嘉欣母亲的遗书还在吗?” “而且她为什么自杀?”段汀栖在旁边掀眼,“谁撺掇的?” 吴越怔了怔,说:“据说为了表示决心,李嘉欣已经把遗书跪她妈坟前烧掉了。” 江鲤:“……合着一干二净,啥痕迹都没有,就一个比苏永焱更蠢的二逼受了思想荼毒?” 段汀栖却没有丝毫笑意地牵了下嘴角,“平时过得不容易,同时打三份工的人,还有坟呢。” 吴越想到什么,立刻快步走到阳台,打了个电话出去。 段汀栖拿起杜冷丁,朝江鲤一瞥,“转头。” 江鲤刚对着她翻白眼儿,一块儿擦桌子的抹布从天而降,盖到了她脸上。她愤怒揭开时,快手快脚的段医生已经打完针了。 吴越打完电话回来说:“李嘉欣的案子并没有转到市局,但是刚才我们信息部的人注意到,似乎有人传了几张昨天案发时的照片,开始往十年前的案子上炒了。” 江鲤十分诧异,“这么快?”她幸灾乐祸地冲吴越挑眉,“你们市局都快被那些眼线穿成蜂窝煤了吧?” “吴副大队,你要不要好好查查你自己身上,搞不好牙里都被镶上窃听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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