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么多年,树老了,塔旧了,一位前辈也走了,唯一不变的怕就是这杯茶了。 加上眼前这个给故人上茶的小和尚比余棠还小两岁,当年连个木鱼都敲不好,经常被罚洒扫,委屈的时候眼泪鼻涕一锅烩,现在看起来应该还是敲不好木鱼,因为天赋是卖货。 直到让段汀栖手里能拢个东西不闲着后,余棠才继续撩拨着这些金丝水晶地问:“寺庙这几年情况是不是不太好?这些玩意儿平时能卖出去吗?” 小和尚似乎对她问出这种话很吃惊,一副“你何出此言”的样子,认真解释道:“信徒的狂热超乎你想象,实不相瞒,我们已经在山下开了六家连锁的小饰品馆,并为棣花提供了数十个工作岗位。” 余棠:“……” 小和尚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宋端每年也还在我这儿买一串许愿珠呢。” 余棠有些意外:“宋端也买这些东西吗?” “什么叫这些东西,”小和尚纠正她后转而道:“宋端前几年还想入寺出家呢,但是主持师叔没收她,师叔说佛是普度众生的,不能渡己。” 余棠忽然愣了一下,抬起眼,“宋端,想过出家?” 小和尚也没多说,只是含蓄转道:“那位孟记者也是,今天上午送来一位施主托我暂时照看后,买了两串手链。” 余棠沉默了很久,最后指腹轻轻压了一下茶碗的边沿,“好了,带我们去见孟羡舒带来的那个人。” 小和尚哎了一声,企图向她挤眉弄眼:“孟记者过来托人还买了两串手链表示表示呢,你……” 余棠头都没抬,沾染了茶水的手指轻轻一弹,顿时就有冰凉的刀锋感从小和尚耳边擦过,他立刻闭嘴,安静如鸡地起身带起了路,只是嘴里还咕咕哝哝着什么你可真小气之类的话。 段汀栖偏头看了看余棠,没说什么地把她的手牵进了手心,轻轻揉了揉手指。 余棠心里那点因宋端而起的情绪顿时就好像化开了,也回牵了下段汀栖,叹了口气:“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就是那种看到身边朋友过得不太好的唏嘘和无力,是一个正常人生活中常有的情绪,不痛不痒,也可能一闪而过,却在闪过的时候让人有点怅然。 段汀栖这么细腻通透的人,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只是选择牵了牵她的手,并没多说什么。 但三个人刚走出侧殿,迎面从罗汉堂出来的一位中年大妈忽然喊了声:“余大师!” “……”余棠一抬眼,看向这个大妈,企图三两下分析出这是谁,又为何要这么喊她,然而……没分析出来,因为她好像不认识这么一号人。 但是大妈还挺激动,走近两步端详了一下她后连声说:“是你啊,真的是你啊余大师!我那天在小区楼下果然遭贼了!” 三人停了下来,二弥小和尚一脸不明情况,段汀栖则是挺感兴趣地在中年女人脸上转了一圈,又滑稽地看了眼余棠,安静旁听。 余棠也是听完这句话就忽然想起这一茬了,她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段汀栖,心里已经升起不太好的感觉了。 那是她刚回国一贫如洗的时候,在天桥小胡同口旁观临摹了一个算命的,然后……在机场随机瞅人尝试着做了几回神棍。她记着她当时跟这个大妈说的是——您好,我观您今日灵台不清明,恐有破财之灾…… 不知道现在装作不认识还来不来得及。 “我以前倒是知道有些大师算得极准,但是不知道大师还会在马路牙子上见义勇为呀!所以那天真是冒犯你了,余大师!”大妈一口一个余大师,喊得余棠快要伸手盖脸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事发现场,于是简洁地搭话道:“那后来呢,您没事儿吧?” “没事儿!”大妈也不知道是天生嗓门大还是情绪高涨,声音挺大:“我家就在小区一楼,我发现有贼跟着后立马喊我老公出来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报了案,这贼竟然敢偷到老娘头上。” 余棠:“……那就好,我们还有事要办,您……” “我今天是想来求个卦,看看我那还没出生的孙子是男是女。”大妈好像不太好意思,犹犹豫豫地朝余棠问道:“没想到今天刚好碰到您了,真是有缘,您是真大师,算得准,能顺便帮我再卜一卦吗?我还诚心准备了香火的!” 段汀栖已经大致听明白了,在旁边不显山不露水地笑歪在了柱子上,半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想着像江鲤那样的真正的魔教弟子都已经金盆洗手、投身教育事业了,余棠这种名门正派的混子反而在厚颜无耻地招摇撞骗。 “……”余棠好像看懂了她眼里的戏谑,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不好意思,我已经转行了。” 大妈脸色一变:“怎么会!” 余棠:“……生意不太景气,就转了?” “这……”大妈唉了一声,好可惜地唏嘘道:“你说说现在那些不讲究的年轻人,整天信什么水逆之类的,反而有眼不识真大仙。” 余棠:“……我不是大仙。” 大妈觉着她太谦虚了,夸道:“那您至少也是半仙了。”
余棠:“……”无所谓,随便吧,放我走。 “那个,”大妈又犹犹豫豫的,“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还有个亲戚最近搬家……” “不了。”余棠端端庄庄地打断她,“我已经暂时找到一份工作了。” 大妈好遗憾的样子,但也不好多劝,只是可惜地问道:“是什么工作?” 余棠想了一下,认真说:“公务员。” 大妈:“……” 这,好像跨度有点大? “您快进去上香吧,我们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余棠朝大妈点头示意了一下后,拉着段汀栖抬脚就走。 段汀栖直到这个时候才光明正大地瞧着她笑了半天,调侃道:“怎么算出来有‘破财之灾’的,大仙?” 余棠立马在她手心挠了一下,跟猫轻抓似的,“机场贼比较多,我那天看到有人跟了她两条街。” 段汀栖笑出了声,忍不住靠近她耳边小声揶揄:“这年头出去行骗哪儿还有用真名的,你是有多老实。” 余棠板着脸跨进门,故意把门砰通一合,把她关在了外面。 段汀栖在门口笑得好开心,自在地推开门后还好像用气声说了句“真可爱”。 余棠一脸没听到,正经看向了厢房里的蒋秀敏。蒋秀敏已经从一开始迷茫惘然的状态缓和下来了,孟羡舒把她留在这里,又嘱咐了几句话后就暂时离开了,她还很忙。 段汀栖进门后往蒋秀敏面前的桌子扫了一眼,那上面放着十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字迹很拙劣一般,认真看的话还有很多错别字,那是蒋秀敏想手写给大巴车事件波及人员的二十多份道歉信。 其实他们的基本情况,段汀栖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的差不多了。程家之前之所以不回原籍,不仅是因为他们老家的教育条件已经非常落后,还在于医院基本只有社区卫生所,也就是程勇母亲的病将无法医治,所以拖住了他们的脚步。 据孟羡舒说,他们去年就考虑过实在不行就回去,但那时程勇母亲刚刚查出了肺癌,农村老家根本无法治疗。而程家的祖屋也在十年前就卖掉了,那个落后的村子也根本不需要大巴司机,蒋秀敏回去后更是无法找到工作,所以他们回去后也无法生活,进退两难。 尤其是其实在尝试过大城市的生活之后,一般的人就真的很难再退回去,哪怕活得再艰难,也想要留下来,更何况程家人已经无处可去了,长久的焦虑本来就让他们活得痛苦不堪。 但是让段汀栖最终决定过来见蒋秀敏一面的原因,一半是余棠,另一半是孟羡舒告诉了她一件事,那就是程勇夫妇曾经还有过一个儿子。 程勇夫妇本来今年都将近五十了,双胞胎女儿才七岁,那是因为他们之前的那个儿子,曾在十六岁的时候在老家水库为救两个溺水的小孩去世了。程家人悲痛欲绝了好几年,最终变卖了贫薄的家产,举家离开了那个处处有儿子生活痕迹的村子,成了一家外乡的漂泊人,之后稍稳定才又要了两个女儿。 而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后,据林西陵说,程勇的母亲从离开箭竹山的时候就几乎以泪洗面,认为是自己的病拖累了全家和子女,也是自己的病造成了程勇最终走出这么一步错路。所以那个老人现在已经坚决不愿意再治疗,没从楼顶一头跳下来都是好的了。 这一家子人从来卑微,半生艰难。 踏进门里后,段汀栖心里叹了口气,也没有多余寒暄,在桌前接过了蒋秀敏小心翼翼倒过来的水,温声跟她说:“没关系,都会过去的。” 她并非站着说话不腰疼,而是心里来回地想过很多话后,发现无话可说,都苍白且无力。 蒋秀敏忽然就用手捂住了脸,无声呜咽。 小和尚看不得这种压抑的事,悄悄合上门就退出去了。 余棠坐在段汀栖旁边,两个人默默看蒋秀敏哭了很久,段汀栖才开门见山地说:“你们家的大致情况,孟羡舒都告诉我了,就是送你过来的那个记者。” 蒋秀敏抖着下巴点头,段汀栖又说:“程勇的事情,我可以帮你介绍不错的律师,费用会在你们能承担的范围内。而不少警察和公务人员也听闻了你们家的情况,在联系到你们的原籍调查后,大家和你们村子里都有人提出想力所能及地帮你们一下。” 她这里说得比较含蓄,但全部是真的,确实是有个从农村出来的小警察有所触动,已经在组织小范围的为程家人捐款。 蒋秀敏眼里忽然又涌出眼泪。 段汀栖继续说:“而你们还要生活下去,孟羡舒会帮你们尽量隐瞒身份,现在的媒体和大家的忘性都大,只要没有有心人揭事,差不多小半年,这事就算过去了。但是有一点,我建议你最好先给两个孩子改姓,可以跟你姓。” 这里她也没有说得很明显,因为出了这样的事,程勇的孩子哪怕走到天涯海角,这对双胞胎都是很容易被联想到的。没有家长会愿意自己的孩子跟一个能挟持整车孩子的恶性罪犯的孩子在一个班,甚至一个学校都会觉得危险。哪怕人人都是善良的,不会闲得没事儿就去指责谩骂别人,但这种担忧却真实存在且在情理之中。 蒋秀敏听到这里眼里又出现迷茫的神色,怯懦道:“我……” 段汀栖观察她应该不是不愿意的意思,而是根本不知道在程序上是否可行,她动了些恻隐之心地安抚道:“有正当理由的话,孩子是可以改随母姓的,想要改名也可以,主要看你的意愿,你没有问题的话,具体要怎么做我可以指点你。” 蒋秀敏动动唇:“谢谢……谢谢……” 段汀栖也没说什么不客气的话,而是最后说:“剩下的是我能帮你的,你们肯定无法在棣花再待下去了,因为孩子无法入学,以前不能,现在更不可能,政策永远不会也无法为某一个个体妥协,希望你能懂。”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3 首页 上一页 36 37 38 39 40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