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起来后,余棠问道正事:“听宋端的意思,那个什么‘获得班’不太正常,孟羡舒已经注意到了,现在还因为苏永焱,跟走马帮的人扯上了关系,这应该不是个什么正规的机构吧。” 段汀栖安静开着车,也想了一会儿才说:“不管是走脚帮还是走马帮,那些但凡大一点的门派,改革开放后都在谋求‘转型’,也就是把自己往白道洗,说好听点,就是变现人力资源,名义上开个公司挣挣钱什么的,江鲤的南北七十二行也不例外,只是她确实是真的干净了。” “而走马帮弟子众多,名下其实牵扯了很多行业,但只是表面披层皮,内里仍旧干的是坑蒙拐骗的活,利用现代年轻人渴望成功的焦虑给他们‘洗脑’,从而捞钱也不好说。”段汀栖想想叹了口气,“这个模式简直跟前些年骗老年人买‘保健品’的一模一样,只是焦虑和渴望有所作为的年轻人可能更多,需求也更切实。” 需求更切实,换句话说就是“钱更好骗”,掏起来也更爽快。而不管是卖保健品还是卖“焦虑”,其实正经的产品是有的,但往往“疗效”没有造假的夸得那么大,不往天上吹,吸引力就从而也没有那么大——总结下来,越吹越洗脑的都是越骗钱的,靠谱的反而没人买。 而现在像章老大爷那些老头儿老太太倒是已经身经百骗,已经能反过来“教育骗子”了,新一辈的年轻人却在更扎心的骗局里乐此不疲地一头往进跳。 余棠想了想后,也摸出手机大致搜了搜这方面的东西,段汀栖瞥了一眼后立即说:“打击取缔这些‘非法组织’和黑社会是警方的活,跟我们没有关系。” 余棠偏头笑了声:“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搜搜看有没有正规的‘成功的案例’,我回头也考虑一下报一个。” 段汀栖目光看着马路,手却伸过去在她头上快速弹了下,笑道:“不要胡闹。” “成功学的案例确实非常刺激人,可是呈现在人前和被关注的永远都是塔尖的一两个,是少数,那些失败的人与事其实超出你想象的多,但是谁关心这些,谁又考虑这些?大家都只想看也只能看到那些成功的,永远 觉着这世上可能有了什么捷径而自己没发现,从而焦虑成灰。” 段汀栖说得面不改色:“你真想学那点儿东西完全可以找我,都是很普通的经验,网上其实随处可搜到,有些人只是稍微系统总结一下就拿出来当课卖了。” 余棠闻言忽然一转头,静静看了她两眼。她面前这个人,平时从不张扬,也不张口闭口就谈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要是论起储备,她应该确实是个懂很多的人。 段汀栖把车拐过一个弯儿后,也瞧了余棠一眼,淡淡笑道:“看我干什么,没有人能‘无中生有’,我当然也不可能例外。只是我小时候家里条件就已经很好了,所以学的东西都是大量的‘投资’和时间积累换来的。直白点说,我身上花过的钱比其他人更多,所以我今天才是这个样子。” 余棠忽然很想握握段汀栖的手,因为她每次这样说话的时候,余棠都会有一种这个人离她很近的感觉。不是她说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而是她在平常又认真地表达着自己。这是只有一个人真正觉着跟对方很亲近的时候,才会做出的表达。 段汀栖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余棠,知道吗,其实苏永焱是潜意识里把我看成了他的一个标杆,在他眼里,他从小到大熟悉的人里面,我是他最憧憬和最想模仿的一个,所以他一直在按照我的标准去要求和规划自己,我不知道他给自己计划了几年。但他身上没有经过我的积累,不管是时间还是用钱买来的资源,他都做不到,苏家也给不了他这种投资条件与支持,所以心态注定会失衡,也注定会走上什么抄捷径的路。” 余棠忽然皱了皱眉,她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有些东西是出生自带的,大部分人都清楚,也不会真的较真。但苏大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苏家只是普通的小康之家,苏阿姨一辈子不敢松手松脚的花钱,也没体会到建立在柴米油盐之上的幸福。她其实对这种蜷居的生活是不满意的,一直觉着苏大夫没用,大部分时候认命又哀怨着,时而又不甘心发脾气,所以从苏永焱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寄希望于他能争气,将来做真正的‘大人物’,也算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 余棠安静听着这些东西,不止一次地觉着段汀栖真是个活得很通透的人。也难怪她……时不时就跟拥有着什么读心术一样。 那是一种积累的能力,而不是单纯的会察言观色式的敏感性人格。 “总之,”段汀栖顿了片刻,简略道:“在这件事里面我其实有点没法儿说,也不好去管苏永焱,只能尽量不参与。但走歪了路的人很难掰回来,跑偏的思想更是难以干预,我老感觉苏永焱还会闯出什么祸。” “……”余棠心里忽然生出点儿不妙的感觉,而小段总也确实”金口玉言“,她觉着的从来就没有“幸免”的。 她们这边儿刚离开,苏大夫两口子也把苏永焱从章老大爷的院子捏回了家,苏夫人越想越气得直哭,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教出这种“蠢到会当内贼的东西”。 苏大夫在旁边定定看着,也不敢出声安慰,只好轻手轻脚地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蹑声道:“好了,我们接下来看严点儿,不给他钱就行了,他不好好找工作,大不了就在铺子里……” “铺子里铺子里,你自己一辈子就蜷在一间破铺子里,你还觉得自己有本事儿过得好是吧?!”一提起这茬儿,苏夫人更爆炸了,气势汹汹地一把打掉了苏大夫递到面前的水,冲他咆哮:“你们家除了这件烂铺子还有什么?要不是我眼睛瞎了你以为你能娶到媳妇儿,你现在还指望你儿子接手这间烂铺子然后打一辈子光棍儿是吧?啊!” 苏大夫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本来就不擅长说话,这下彻底一声不吭了,简直就像排练好的哑剧,这辈子不知道第几千上万次上演。 就在隔壁卧房的苏永焱已经静静侧蜷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吵,或者说是苏夫人的单方面厉吼。 就在这时,他卧室的门却忽然被一把推开,苏永焱很快坐起身:“又怎么了?” 愤怒的苏夫人二话不说就冲进来,也不理他,只是把他平时花成千上万买回来的“知识秘笈”给搜罗了出来,足足有两大箱,她弯着腰就往外拖。 苏永焱脸色微变,从床上光脚跳了下来,“你干什么?” “干什么干什么,你还问干什么?”苏夫人怒不可懈地冲他开炮,“都是这些东西让你脑子进了水,连基本的做人都不懂了,我含辛茹苦地养了这么多年,不仅没养出什么成器的东西,反而养出个贼,外面那些人以后都该怎么看我,怎么看你,我还要不要脸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捂起眼睛,嚎啕大哭起来,苏大夫闻声也赶紧从旁边跑了过来,却什么都不敢说,只是默默递着纸,苏夫人一言不发地哭完又继续弯腰,把这箱她认为的“罪魁祸首”往外拖。 苏永焱僵在了原地,脸上又青又白,肩膀轻轻颤抖,最终什么都没说,冷眼旁观着那两箱子书都被推进了院子的大火盆里,燎起冲天的火焰。 章老大爷披着外衣在院子那边隔着墙看了会儿,最终只是叹着气磕磕烟灰,返回去睡了。苏家这边闹到了凌晨两点多,苏夫人才在苏大夫好声好气的低哄中上了床。 落在头顶的月光淡敛的像水一样,苏永焱一动不动地在屋子中央站了很久。等苏夫人啜泣的抽噎声终于从隔壁安静下来,他在黑暗中默默环视了一遍自己住过的卧室,悄无声息地翻墙出走,趁着夜色离开了这个家。
第46章 对应 苏永焱是半夜三更走的,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他铁了心要从这个家“暂时”逃开,而且因为熟悉江鲤的找人方式,所以并没有立即打车,甚至一路避过了几个街边的监控摄像头。 等到终于绕开三条街,他才在寒风瑟瑟的深夜里回头看了一眼,上了一辆出租车,中途也没与司机多搭话,甚至装作怕冷的样子,把衣领往起竖了竖。到地方后,他又原地转了一会儿,这才打了另一辆车,报了另一个地址——他做好了不被找到的打算。 大半个小时后,苏永焱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打开手机照着下了一个挨着楼梯间的地下室。 旁边潮湿的地面上还堆着一些蜂窝煤和炭,在手电筒的强光照射下空气中颗粒翻飞。苏永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这才犹豫着敲响了门。 里面很快有人跑到门口问:“是小苏吗?” “是我。”苏永焱有些意外,看向面前毫不犹豫开了门的人,“你怎么知道……” “哎,刚才小马哥跟我们打过招呼了,说今晚的事儿没成,你可能会跟家里闹别扭,搞不好要过来,让我们不要睡死了,注意点儿。”一个顶着一头油腻自来卷的男人伸手拉他,“快进来。” 苏永焱抬起的脚在黑黝黝的地砖上顿了一秒,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这间狭窄逼仄的地下室放了四张架子床,住了八个人,全是在棣花最底层漂着的外地人,有三个刚刚大学毕业,是他们的“学友”,因为租不起稍好一些的房,所以一起这么简单凑活着。 而这会儿快凌晨四点了,只有两个人在睡,其余都在“各忙各的”,还有人坐在床边吃泡面,空气中还充斥着一张塑料板之隔的马桶味厕所儿,让苏永焱有些不适应地犯呕。 “跟你妈吵架了吧?”自来卷用没有把手的劣质塑料杯给苏永焱倒了杯热水,“来,先暖暖。” 苏永焱看了一眼,接到手里没喝,情绪也不高,简略低头说了句:“我最近不回去了。” 自来卷瞧了他一眼,倒不意外:“暂时独立是对的,你跟他们一直住一起,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会整天催你考什么公务员,还会干扰你学习,说什么有份稳定的工作,吃铁饭碗是最好的。” 苏永焱回忆起章老大爷的话,心里:无知无觉地松了几分,想着看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只是……他不习惯地抬头,张了张嘴说:“我带出来的钱不多,暂时……”
“嗨,说那些话做什么。”自来卷体贴地接上他的话,“能住在一起的都志同道合,我们以后是要一起拼的人,没必要讲究那么多,没钱一起摊,有钱一起花就是了,你暂时先跟我睡一张床吧,”他抬抬下巴,指了指对面上铺睡着的人,“小李过两天就要走了,你到时候睡他的床。” 苏永焱愣了下,“小李哥要走了?” “回老家,父母催婚催得厉害,没办法。”自来卷手上拽了两件烂衣服,卷了个临时的枕头,压声说:“真理告诉我们,能坚持下来的永远都是少数人,要不未来满社会都是坐班儿的精英了,谁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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