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永焱低着头没说什么了,把自来卷给他倒的一杯水原模原样放回了桌上。 “来,困了就先睡吧。”自来卷大方的把自己不知多久没洗的枕头让了出来,“我们最近在研究一个投资,可能是个好机会,等你醒了我跟你说说。” 苏永焱却看着那张总宽一米二,还泛着霉潮气的硬板床又踟躇了一下。 这时,对面儿一直在吸溜泡面的人嘲讽开腔:“少爷尊贵惯了,嫌弃你呢。” 这个人已经快三十了,毕业六年,在棣花不知道混了多久,干过手机销售,修车行学徒,卖过保险,还干过房地产中介等等工作,总之就是什么活都干不久,有钱就花,没钱就出去重新找,还长得胖又邋遢,苏永焱以前就看不上他,觉着这才是真正的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跟自己和自来卷这种人有本质的区别。 所以他连话都没搭,就当没听到,上了那张又潮又硬的床。泡面男好像知道自来卷在干什么勾当,嘲讽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端起泡面汤随便倒进马桶了,然后隔壁传来了肆无忌惮的小便声。 在他眼里,他虽然一天活得猪狗不如,但从来不偷不骗,比自来卷和马迪那些人要强得多。 一群身处鄙视链底端的人,彼此间竟然也分三六九等。 这晚霜寒露重,所有人都睡得很熟,有梦想的和瞎逼混的,受鄙视的和鄙视人的,只有明明年纪轻轻,却已经站在了金字塔顶端的小段总睡不太着。 她闭着眼翻来覆去了一会儿,爬起来刷了刷资讯新闻,靠着床头喝了一杯水,又翻了两页书。最后终于静下心把最近几个月各种大小事情串起来想了一遍,从而得出一个结论:余棠根本不喜欢她。 不是和讨厌对立的那种“喜欢”,而是跟自己的那种喜欢相对应的“喜欢”——余棠没有。 “你怎么得出的结论?” 大概是最近天气骤凉,各种突发性疾病增多了起来,林西陵忙得非常稳定,日常除了上班就是睡觉和敷面膜,所以对段汀栖三无不时地就跑来念经的行为非常无话可说。 “不需要得出,她就是不喜欢我。”段汀栖望着面前的一具骨头架,十分平静地说:“她对我做的事其实对别人都会做,对我的贴心对别人也会有,我可以牵她的手别人也可以,我在她眼里跟本就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说的别人主要针对江鲤。 林西陵虽然笑了,但也知道段汀栖是个感觉敏锐的人,这么说应该没错。而且她想了想,余棠那个人,好像确实还没对段汀栖表现出什么特殊喜欢的样子。 其实段汀栖好多东西都还没说,比如不管她是明示还是暗示,是试探还是做不过分的亲密举动——起码在她眼里是亲密举动,余棠全部照单全收,半点特殊反应都没有,半点波澜都看不出。 还比如,自从拐子那件事之后,她其实就一直摸不准余棠一天是怎么想的,怎么打算现在的生活,怎么设想以后,又怎么看待她们之间若有似无的变化。或许她根本没深想,又或许是她想离开的念头就没断过——段汀栖一直感觉余棠最近很喜欢故意不着家,时常在外面晃悠,连话都少了很多。 这些段汀栖统统能感受到,所以一直没敢说什么“多余”的话。 林西陵快速吃着饭,大致缕清后,有些怜悯地建议:“没喜欢上也没办法,这种事情不能按头也不能强迫,更不会因为你哪儿都好而得到加成……话说你最近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闲,今天不上班儿吗?” 正在旁边拆手套的卢为听到这话顿了顿,想着星期天不上班竟然能称为闲。不过她又转而想了想今天还不是在加班的自己,觉着没啥好说的了。 段汀栖摆弄了一下骨架上的听诊器,还给它系了条围巾,靠在墙上说:“最近没什么事儿,不忙。” 林西陵吃完最后一勺炒饭,点点头,给段汀栖收拾了一沓片子和论文搬到面前,“最近有一个凝血功能差的二尖瓣手术要尽早开,那你闲着帮我看一下。” 反正段汀栖一天忙不忙也是她自己说了算,她想加班了才加,不想加你跪地都不行。你要是敢说她,她就辞职给你看。 林西陵拢了拢头发,精神好气质佳地出门了,“反正闲着才会多想,拜托你了,余棠要是哪天知道你人美心还善,指不定就喜欢你了呢。” …… “这熊孩子,能去哪儿呢?”宿醉一晚上的江鲤刚披头散发地爬起来,就被章老大爷告知了苏永焱“半夜离家出走”的事情,简直眼前一黑,觉着自己又要开工了。 人刚丢,苏家夫妇还处于生气大于焦急的阶段,尤其苏夫人,又在边哭边骂苏大夫了,可怜苏大夫一辈子就是这个么“情绪垃圾桶”的角色。 刚过来的余棠想着段汀栖昨晚的话,闲聊了几句苏夫人的情况。江鲤却一边给手下发着找人的短信,一边嗨了声:“三万有三万的活法,三千有三千的活法,穷人还没有快乐了怎么着。” 但是重点不在于穷人有没有快乐,而在于一个人怎么在已知条件下尽可能地少发酵对生活满满的“丧”。但余棠只是随口一提,脑中却想的是段汀栖今早出门前整了整她兜帽的画面,于是心不在焉地把一枚硬币按在桌上,垂眼问:“有一块的活法吗?” 江鲤抬眼:“你这个穷鬼……滚滚滚,老娘不接待你。” 在旁边翻来覆去把一本小册子翻了半天的宋端这才点了根烟搭话:“我还没喊穷呢,你排队了么?” 余棠这才想起宋端好像欠江鲤钱的事,顺嘴一问:“她欠你多钱?” 江鲤还忙着发布命令,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地竖了一只手,五个手指都摊开。 余棠:“五万?” “五百万谢谢。”江鲤发完照片,终于闲下来喝了一口水。 余棠泡茶的手都顿住了,看了眼宋端没反驳的样子,“五百万,你干什么了?”她又看向江鲤,“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买了套房,她十几年前住的那个。”江鲤嘲笑地嗯哼了一声,头也没偏地伸手一夹,把宋端的烟抽出来,扔进了垃圾桶,“所以你别看她一天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要是真死了,我一准儿把她从土地抓回来,还钱。” 余棠一笑。 江鲤十分讨厌宋端在她面前抽烟,宋端每次点,她下一秒就会给扔了。 宋端手闲地摸了打火机说:“所以以前并列的那四个杀手门派,走脚帮,走马帮,行风楼和南北七十二行,除了行风楼没了,你知道其余三个‘转型’变现后利润有多高了吧。” “你没胡来吧?”尽管昨晚才听段汀栖说了江鲤如今是真干净了,但余棠出国十年,回来也没怎么关心这事儿,所以也不比外人清楚,接了壶热水说:“我记着你小时候喜欢吃柳巷的一家酥油饼,所以一直说长大后要卖饼来着。” 其实江鲤不仅这么说了,还把这个“梦想”正大光明地写进了作文里,被老师夸“脚踏实地”有余,但“仰望星空”不足。 她如今这么一提,江鲤愣了愣后,忽地乐了,靠在躺椅上欢快地摇了两下,“你别说,谁还没学过个‘仰望星空,脚踏实地’了,你学过,我学过,苏永焱也学过,可是大家长大后都近视了啊!” 余棠:“……” “小时候夏天在院子乘个凉,一抬头漫天都是星星,长大后就再也没看到过繁星满天。”江鲤说着说着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主要是天上的星星肯定还在的,就跟‘卖烧饼’的梦想一样,只是因为各种因素看不到了,久而久之就也不去看了。” 宋端提醒她:“看不到星星跟近视没有关系,是因为雾霾搞的,大家都看不到了。” 江鲤:“……” “我说的是这个吗,我说的是苏永焱。”江鲤忽然抱着抱枕说:“当初行走江湖的人都是会点武功的,毒郎中那一门也不列外,我虽然从没见过苏大夫出手,可听章老大爷说他是继承了的。只不过苏阿姨一直觉着这玩意儿没什么烂用,所以从小也不让苏永焱学,苏永焱久而久之,自己也觉着这个东西没卵用,但他其实小时候看章老大爷出手救人时,还说过以后也要当个‘大侠’的。” 这一听就是某个人的“那些年做过的白日梦系列”,宋端一点波动都无,起身告辞:“我先走了。” 她出门前忽然转身说:“拐子被放出来那件事……” 余棠抬眼看她。 宋端却没多说,只是点了根烟,站门口认真凝视着她:“余棠,不要犯错,回头没有岸。” 余棠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在你们眼里,我好像要随时拿着一把刀砍社会。” “别装了,你不就是正准备这样吗?”宋端夹着烟,在门框淡淡弹了下烟灰。 余棠冲她挑了挑眉,没说话。 江鲤却忽然问:“你说啥呢?” “什么都没说。”宋端转头就走,“就是有时候常想,人这辈子挺没意思的,想要的大多得不到,想做的大多做不了。” “而有些错一旦犯过一次,这辈子都回不了头。” 阳光刺眼,照在她又薄又直的背脊上。 “哎?”江鲤顿了顿,叫住她,“你说的那个‘获得’班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可能惹多大事儿?给我透个底?” 显然她虽然也觉着苏永焱很烦,但也怕他招事儿,完了还得看在苏家夫妇的面子上帮忙铲。 “贩卖‘梦想’的,以前跟普通的成人培训班也没什么不同,是教育局批过的,但最近好像换人了,有揽快钱的苗头,暂时还没有切实证据,不好说。”宋端掀开帘子,头也没回,“他要是光进了那个盘丝洞应该没什么大事,但要是从而额外认识了什么人就不好说了。” 江鲤听了最后这句话就头疼,撑着脸唉声叹气:“虽然他爱咋咋的我也不是很在意吧,但人这种群居生物,有时候要是自己过得好,你不能力外溢就好像是犯罪一样。” 余棠忽然笑了声,心里想着段汀栖一天把自己团起来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嘴上随口说:“但人也喜欢比较,无论是再小的圈子,你只要想到自己是其中最好的一个,心里也会美滋滋的,比如你在村里当村花。” 江鲤笑着把滑稽甩到她脸上,“醒醒吧姐妹,当村花百无卵用,我还是希望你跟宋端能富裕起来,要不然我还得借钱给你俩儿!” “……”余棠划着椅子慢慢游过去,把江鲤单方面殴打了一顿,“你借了宋端五百万,才借了我多……” “哈哈哈,你有包养你的富婆啊……姐妹,阿棠,手下留情,哈哈哈……”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也没把苏永焱的事儿放心上。 下午的时候余棠还带了程艺朵出去,跟同父异母的程榕玩儿了半天,兄妹两个都很高兴,程艺朵妈妈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也并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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