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棠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才蹲下身摸了摸程艺朵的脑袋,“昨晚睡得早不早?” 程艺朵背着书包摇了下头,很亲近地拉着余棠的手,“昨天晚上爸爸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回来,妈妈躲在床上哭。” 正在拆玻璃盒的江鲤动作一停,这个时候,负责绘画班的老师走了过来,领走了程艺朵,“朵朵,上课啦。” “去吧,你今天下课我应该还在这里。”余棠理了下她小发卡,站起身。 “什么情况?”江鲤已经从面前的文件筐里调出了新生登记表,很快翻到程艺朵那页后皱了皱眉,指着父母那一栏,“是他吗?” 余棠目光下瞥,程艺朵父亲那一栏填着:程鹏飞,职业是恒源房地产公司部门经理。 她点了点头,江鲤立马问:“你昨天说他犯了什么事儿?涉嫌非法拿地,贿赂公职人员……还有呢?” 余棠绕进吧台,扯过一张椅子靠了进去,思衬了一下,“还可能——被利用着处理了很多特殊的事情,大概是跟市里一个小老虎有关,具体情况还没有彻底查清。” 江鲤皱了皱眉,“特殊的事情?有多特殊——具体呢?” “具体大概就是根据有关部门掌握的信息和证据,这些事情跨度非常大,往前二十年都有可查的空间,并且里面很大可能牵扯了好几宗性质恶劣的命案。” 余棠忽然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捂好的小青柑,“你知道一二十年前那个年代的人,胆子超乎寻常的大,刚好又赶上棣花高速发展的时候。所以像房地产这种行业,如果涉及到了巨大利益,你的对家可能真会把你砌进水泥墙里,让你悄无声息的消失。” 江鲤面色肃重地听她说完,却并没有表达想法,而是忽然问:“不过我怎么觉着你不光是为这点儿原因才对朵朵比较特殊呢,我昨天想了想,你好像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挺喜欢她的……你其实是认识朵朵的吧?” 余棠在江鲤审视的目光中,不怎么准备搭腔地从兜里掏出了昨晚截到的那枚戒指,“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她说着大致解释了一下昨晚拿到这枚戒指的前因后果。 “程鹏飞留下的?”江鲤闻言立即划着椅子挪了过来,低眼打量了那个玩意儿很久,终于确定了它扔当铺里也当不出一块钱的时候,诧异地抬眼说:“你怎么还有个捡破烂儿的习惯呢?” “……”余棠按了一下她的头,“你再仔细看看,你不知道这个东西吗?” 江鲤脸皱了起来,脑袋趴在那枚戒指前仔细观看,“可是它真的很新,不是保养很好的那种新,就是纯粹刚成为一枚戒指的那种新……起码不是传了上千年的古董。” “应该跟你们名门正派间那种信物没什么联系吧?”江鲤直起身子,又看了两眼,“而且大概不是黄金的?” “是黄铜。”余棠低眼说。 “是吧?那也还是能值几块钱的。”江鲤打量着戒指的造型,“不过你们那个不是青铜的,徽面也有相互印证用的各派图腾,这个可没有,只是造型确实太像了些……话说,你的戒指呢,放一块儿比比看啊。” “……没在身上,变现用了。”余棠又头也没抬地说,接着轻描淡写地肯定道:“不用对比,除了材质和徽面,其它地方都是一模一样的。” 江鲤已经习惯了她现在这副提起师门就没正形的样子,嘲笑道:“得了吧,你也就是欺负老祖宗懒得从土里出来教训你。” 她说着,随手拿起那个黄铜戒指掂了掂,问余棠:“你查这件事重要吗?” “重要。”余棠世俗地点头,“我全靠它涨工资。” “……那果然很重要。” 所以江鲤上心思索道:“程鹏飞留下了这个东西,肯定是给他背后某个人或者某个利益共同体留下的,所以我可以这么猜吗——现在有某伙人,仿照了你们古早门派间这种联络抱团的方式,一同进退谋利,有这个玩意儿的就是自己人。如果被抓后将它留下来,就可以传达某种之前约定好的意思,比如自己绝对不会出卖团体其他人,或者供出一些知道的事情啊啥的?” 反正都是激情瞎猜,所以江鲤说完后,余棠只回了个:“嗯。” “……”江鲤无言以对地看了片刻她这副没热情的样子,说:“要不这样,我帮你拿着去问一下章爷爷吧。” “哪个章爷爷?”余棠抬眼。 “还能有哪个,就住后面儿巷尾那个,拨云剑的后人——叶叔叔以前没跟你提过吗?” 余棠想了想,好像是提过,但她并没有多深的印象了。偌大的武林传到她们这一代,其实有些东西早就已经传得模模糊糊了。 江鲤叹了口气,说:“章爷爷他们这一门兴起于北宋河络,当年也是靠一把剑走遍天下的,后来颇有些寥无对手的意思。便转而兼行打铁铸剑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传着传着打铁的功夫还在,剑术给传丢了。” 余棠:“……”这也太随便了。 “这不建国后,刀剑就不好卖了,私藏管制刀器还犯法,他们就逐渐变成了打镰刀和斧头啥的。”江鲤说到这儿笑了起来,“再后来城市化进程加快,镰刀和斧头都没人要了,章爷爷就专业打铁锅啦!” 余棠:“……” “当然也能做些机器根本做不出的小玩意儿,”江鲤蹦儿了一下手中的戒指,“比如这个东西,肯定不是机器建模批量产的,所以这种老手艺,肯定是绕不过章老大爷这种古河络出身的手艺人的。” 余棠没说什么,依言将戒指放到了江鲤那儿。而自己一整天不知道陆续出去几次干了什么,回来的时候就刚好陪下了课的程艺朵的玩儿和说话。 而程艺朵这个小家伙也是只黏猴,不知道怎么回事,其实跟余棠只有短短的几次接触,却额外地喜欢她。 下午六点的时候,辅导班大部分孩子都被家长陆续接走了,江鲤却收到了程艺朵妈妈的消息,将来接她的时间推到了晚上八点半。 程艺朵抿着小嘴巴看了看那些被接走的孩子,沉默地转回头问余棠:“余老师,你也要回家了吗?” 余棠静静看着她乖巧懂事的小脸,转头对江鲤说:“我想带她出去转转,八点左右回来。” 这一般情况下当然是不合理的,但江鲤看了眼程艺朵有点悄然期待的样子,叹了口气,不知道跟手机对面的程艺朵妈妈商量了些什么,然后点了头。 她信任余棠,也没有多余嘱咐什么。 一大一小很快出门到了街上。 程艺朵真的很少很少被父母带着出来散步,她的爸爸妈妈都非常忙,也没有爷爷奶奶。从小就是被这样从学校寄存到托管机构,然后再接回家的三点一线。 小小年纪,活出了大人的单调。 所以哪怕余棠只给她买了一杯蜂蜜水,牵着她好像只是在街上随意走,小家伙也要比平时活泼许多,看完一个街头乐队的演奏后,仰头大声喊道:“余老师,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余棠低眼笑着看了看她,没说话,等她走累了,才弯下身将她轻巧地抱了起来,“去看看我小时候住的小院子,好不好?” “好啊。”程艺朵顺势眼睛弯弯地搂住她脖子。
第9章 谢谢 天色有点暗,段汀栖下班后很快收拾了桌子,拎起……那袋外卖送来的纸钱和香烛,心累地寻着老头儿给的地址来到了一条名叫沧水街的小巷。 这条小巷尽头没通马路,而是连通着一座小桥,名叫千秋桥。 其实她年幼的时候,曾经随着老头儿来过这里一次,也见过余棠的师父一面。那是个叫叶巍的中年男人,个子很高,骨架纤长,却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术,是武林名门的烈雪刀后人。 烈雪刀,刀如其名,每一式都刚烈果决,叶巍却是一个极度沉稳和斯文的人,在那个年代有着相当高的学历,平常在当时的国企大厂上班,做副职领导的技术工作。 余棠在性格上非常像他。 那时的武林行将就木,叶巍虽然功夫高,师门名气大,但在一帮前辈老人面前,却始终非常低调。当时有功夫,有辈分,人路广,在众人面前能说上话,还仁义好施的老人并不少,叶巍却因为性格的肆意洒脱,有着自己独有的好人缘。 在那时,无论是有事求助还是单纯的相交来往,那些人总喜欢先来找叶巍。 段汀栖记得老头念叨过,二十来年前,天南地北的不少门派后人在时代的洗牌下无所适从,曾一齐举家迁乡地来棣花投奔他。他并非大富和权贵,却用自己独有的门路将那些人安排的井井有条。 而格外相熟和对脾气的那一些,他就带起来指导技术和培训,后来一起带进了国企,让那些人有了正式殷实的工作。也从那时候开始,叶巍隐隐有些被众人捧起来的意思,一些还保留着大小传统的事情都让他带头统筹。 只是他清楚一些东西越拒绝越来劲,所以从来不在这种事上推拒多说,只是时时刻刻四两拨千斤地轻巧作化。后来整个武林越来越破落,大家都成了新时代的好公民,这点儿东西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样通透和豁达的人段汀栖也见得并不多。 余棠在这一点上,也非常像叶巍。 没想多久,她面前出现了沧水巷十一号的牌子,余棠从小长大的地方。 面前的门墙还是黛瓦飞檐,褐漆木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看起来灰很厚,应该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 段汀栖望着那把锁,脑子里想的是老头说可以偷偷烧纸的话——当然可以偷偷烧,里面谁能看得到。 她安静看了那把锁两秒,缓慢抬头,左右望了望,而后忽然脚尖轻轻一点,转瞬间就径直跃过了七尺高的外墙,到了院子里面做贼。 下午那会儿下了一阵非常短的小雨,外面的水泥路面都已经干了。但脚下的小院子铺的是青石板地砖,砖缝之间有一些青草带着泥土冒了出来,散发着湿漉漉的气息。 段汀栖绕过侧墙,走进正院时,脚步忽然顿了下来。 面前偌大的院子虽一片空旷,却并不杂乱,在非常干净的空地上,有着数堆烧过纸钱后的灰烬。有些已经被风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圈灰印,有些却还泛着零星未熄的火光。 她方才在门外闻到的香火气,并不是从别的地方飘出来的。 段汀栖目光慢慢地扫过去,每一堆灰烬的前面,都整整齐齐地敬着十四柱不尽相同的香。 有些人哪怕故去多年,也仍有天南地北的人始终在心里惦念着他,在祭拜的日子里相继回到这里,偷偷敬上一炷香。 段汀栖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起来,不知道多年未归的余棠看到这些东西,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她心下原本有的一些浮躁气不知不觉沉了下去,略微打量了一圈眼前的三合小院后,脚下避过那些肃重的纸堆,走到了正门口的一个偏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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