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陵诧异地一看她:“……你这孩子,怎么净想着走后门儿呢。” …… 天色愈暗,雪花簌簌打着旋儿,下得有声有色。 段汀栖在千秋桥前停下车,开门迈腿一气呵成,两步就绕到了余棠那一侧,然后弯腰,三两下在身边展好了一台洋气的轮椅——轮子是夜光的,稳中带骚。 余棠无言以对地偏头往外瞟了眼,然后相当自觉地朝已经严严实实站车门前的人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脖子。 段汀栖笑着弯腰抱她,不忘油嘴滑舌一句:“今天还怪主动的。” 余棠一眨眼,在凌空的时候笑而不语,直到坐上轮椅了,才好像闲聊一样地透过雪花,望着不远处的门楣说:“我记着我刚才一直就没给你指过路吧,你倒还挺熟门熟道儿的。” 在后面推轮椅的段汀栖顿时睫毛一垂,厚脸皮地静立了两秒后,装作没听到。 余棠好像早就事先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头往后偏了个微妙的弧度,眼角要撩不撩地一掀,顿时酿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笑:“你不趁机贫两句了,我这会儿等着听呢。” 段汀栖后知后觉地被她将完一军,才伸手一盖余棠眼睛,摆出一副相当正人君子的模样:“宝贝儿,这会儿别瞎撩了,我可不想老了躺摇椅上回忆的时候,还要被说……当时是趁机欺负你。”她故作声势地在余棠的瘸腿上一滑。 余棠虽然安安静静没开腔了,但脸上若有似无的笑在夜光轮胎红绿乱闪的映照下,竟然无端显露出了几分特殊的柔软和暖和。 段汀栖悄不作声地低眼打量了她的侧脸一会儿,才从中咂摸出了几分好似雪花一样清甜的味道。 余棠这人有时候,真有一点像披着柔软皮毛的白色狐狸,让人分外想碰碰她,摸一摸。 沿着雪白的路面滑过两道长长的轮胎褶印后,一枚钥匙被举到了段汀栖眼前,余棠仰头看着面前的大铜门,轻声说:“你开吧。” “你从哪儿摸出来的。”段汀栖抬手接过,有些好奇地在余棠周身扫了一眼。这人每天看着都在她眼皮儿底下乖乖待着,这种小物件怎么说掏出来就能掏出来。 “本来就在那儿放着。”余棠伸手往上,一指门梁上的一个小缝隙,眼睛有点弯,“我刚才取的时候你还忙着瞧我脸,自然没发现——话说,小段总,好看吗?” 段汀栖乐了,不由分说地捏了两下她的脸,然后尽量细致观察了一下脚底面前的一些小细节后,才用余棠亲手递的钥匙开了门。 安安静静的小院子一切如故,就是青石板的地砖上都铺上了一层白雪,均匀又细密,看起来并无人踏足,只有缝隙里的几颗青草还在倔强地往外钻。 “哎?我这就算有个含蓄的身份了吧……那钥匙从今以后也不用搁这儿冻着了,我就替你收着了,成吗?”段汀栖视线扫完一圈,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垂眼开口。 余棠轻声笑了下,视线从那株落雪的海棠平挪一百八十度,开门见山地瞧着段汀栖:“老实说,那天搁那儿烧纸的是不是你?” “……”段汀栖心里猝不及防地炸裂了几个轮回后,眼观鼻,鼻观心,心思闪电般地旋转跳跃,并没觉着那天有丝毫可能露出马脚的地方,所以故意回了个驴头不对马嘴,想要再暗搓搓试一下余棠的反应,“你什么时候回来过,怎么都没喊我陪你一起?” 余棠十分好心地忍住了才没笑,只是若有似无地又捞过段总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好似不经意说了句:“下午出去见的客户也是女人吧,用的迷迭香还怪好闻的。” 段汀栖顿时反应过来:“……” 这狗鼻子! 合着她那“偷偷替烧纸”的臊眼事儿早八年就被发现了,难为这颗大瓣儿蒜还装得跟真的一样! 段总一时半会儿定定睨着余棠,觉着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把这个轮椅上的人赶紧推到下水道! “好了,你不嫌钥匙装着麻烦的话就收着吧,一会儿后面儿还有几枚,都给你。”余棠伸手盖了好一会儿脸,扯掉小段总正经的面具后尝试性地给了她点甜头哄哄,然后瞧着效果还行的时候,又用自己轻轻收了个尾,“外面这会儿怪冷的,你再不把我推进去,改明儿林黛玉了还得你照顾。” 段汀栖脸色奇妙地怪变了几下后,忽然大力揉了把余棠的脑袋,把她推了进去。 也许是外面的小院子还勉强跟尘世流通着同一片空气,所以除了显得有些荒凉冷清外也并没多格格不入,而一进正屋的门,段汀栖才倏然感觉出几分明显的潮冷和古旧。 屋里其实并不空旷,装修得也相当好,除了经久数年积下的余灰,所有的家具和摆件都充实地坐落在每一个精心布置过的地方,温馨的似乎能看出昨天还被主人使用过的痕迹,甚至她脚下的地板,竟然都是落地无声的实木。 耳边一时寂静无声,雪花好像都下停了。 段汀栖进屋后就故意没去看余棠,轻轻合上门后,装作目不暇接的样子在屋内看来看去,甚至哎了声,朝左迈了一步说:“我怎么瞧着所有的东西都没人动过似的,是那些不怎么体面的小贼素质提高了,还是我们的熊孩子现在都不熊了。” 她指的是这处宅子近十年都没人住了,竟然也没遭贼进来光顾一下。 “曾经在这儿活动的大部分人都过世了,这跟前十里八街都知道这里阴气重,没人来是正常的。”余棠瞧着一个八脚的手工梨花桌,一伸手又把段汀栖牵了回来,“不用体贴地给我留空间,陪我一起。” 段汀栖顿了顿,才低眼轻轻看了会儿余棠,转回她身边轻声答应:“好。” 其实这里是江鲤和她手下的人这么多年一直时不时地留心看顾着,所以才没被当成荒宅搬空了。余棠说完“陪我一起”的话后,也没多说,只是静静转了起来。 这房子正屋空间很大,前后有客厅花厅,左右还有穿堂厢房和卧室,段汀栖边细细看着每一个余棠生活过的地方,边分出了几分额外的注意力观察诸如抽屉立柜之类储放物品的地方。 但是余棠很安静,一个抽屉都没有拉,看完所有地方后靠在轮椅上抬头,目光在木质房梁上轻轻巡梭,声音很轻地开口:“段汀栖,我其实不是为了找东西才回来的——因为我师父要真是给我留了什么特殊的东西,我一定在那些人来翻找之前就拿到了,没人比我更熟悉这屋里的每一件摆设。” 段汀栖闻言收回了视线,听余棠继续说了句:“我只是想回来看看。” “那之前怎么不回来?”段汀栖嗯了声后,绕到余棠面前,随便蹲下身握起她的手试了试温度。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冰,余棠倒是就这一点好,一直不怎么怕热怕冷。 “其实一直都想回来看看,只是之前有点不太敢。”余棠很坦然地看了她一会儿,“这次有你陪着才进来的。” 段汀栖把她的手包在手心,眨眨眼端详了余棠一会儿,“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余棠忽然笑了下,目光在她身后环顾般地一扫,“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我。” “……我这不问你了,你又不答还反问。”段汀栖阖眼在她手心轻轻挠了两下,“感情咱俩儿根本就没在一个频道,难怪我都表白这么久了,你还不解风情。” 余棠收回视线:“……” 段汀栖好似一无所觉地转而又问:“话说,我现在到底在你那儿排上队了没?” “……”这话题到底是怎么跳频到这里的,余棠一时半会儿的,竟然还真的接不上话。 “唉,我就知道没有。”段汀栖操控着余棠的手指给自己厚脸皮地比了个心,“那你也先给我发个爱的号码牌,让我能看到点儿希望什么的。这一天天的,等的花儿都谢了。” “……”余棠不由分说地收回手,推开了她的大脸盘子。 冬天了,花儿当然都谢了。 段汀栖哎了一声,还没继续瞎贫,余棠好像在轮椅上团困了,想起来溜达一下,也没打招呼地抻腿试探了一下,就自己嚣张地站了起来,还没事儿人似的嚣张地迈向了左边一个卧室。 “我说,是轮椅滑得不够快还是我抱得不够稳……话说这位瘸子,你炫酷漂移前能提前打声招呼吗?!” 段汀栖吧唧收回要油嘴滑舌的话,连忙一溜烟跟了进去。 卧室的光线还要更暗一些,余棠已经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但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说:“段汀栖,这是我的卧室。” 段汀栖脚下原地一刹车,顺着余棠手里的光束乱七八糟地四下看了看后,终于忍无可忍地自己一把抢了过来:“你恍那么快干什么,根本看不清!” 余棠:“……” 段汀栖好像还嫌一个不够亮,又摸出自己的手机,来了个光束合璧——可是事实证明,合璧后亮度也并没有增加多少。 但是她仍旧看得很仔细认真,好像在探索喜欢的人从小到大的每一个细微的点滴一样,小心翼翼地从屋里平平无奇的每一件家具和摆设前都缓慢转过,好像眼里自动带上了两个显微镜,带点好奇,也带点收集般的微妙感受。 明明什么特殊的话都没说,也没什么特殊的动作,可光是看着她脸上细微变化的表情,余棠心里和喉咙就都无端地轻轻动了动。 不过还没等到她细细整理一下这种特殊的动容,段汀栖好像在余棠还堆放在桌面的一堆书里发现了什么,歪头研究半天后有些期待地抬眼问:“我能看这个吗?” 余棠非常微妙地看了两眼她有些发亮的眼睛后,目光顺着她的视线一看——那是一本日记。 “……不能,你给我过来。”她靠在门框上的身子下意识站直,已经忘了自己一条腿还是蚕蛹地往前走了一大步,然后下一秒,诚实的断腿不出意外地自己滞后一拖,差点儿让余棠闪了腰。 “啧……你慢点儿。”段汀栖眨眼间就溜到了她身后,环住余棠的腋下轻轻一捞,把她抱进了怀里。 大概是从刚才进门开始就很想抱一抱了,小段总竟然一时半会儿不太舍得地没撒掉手,想了想后,索性假公济私地就着这个姿势,在余棠耳边开始日常的絮絮叨叨:“……没经过你的同意,我又不会偷着看或者抢着看,你急什么。” 她抱着抱着没意识到自己的厚脸皮已经自作主张地趋向了余棠暖和的脸颊,边轻轻蹭还边继续说:“而且你这瘸腿本来用不了几天就能好,你可别嚣张地给二次折了,到时候又得躺个一月半载的,搞不好过年都得陪着林西陵过了——别说,这还是小事,主要是老头儿和林姨那边,我可怎么邹瞎话地编呐……” 余棠打断她一垂眼:“……段汀栖。” “嗯?” “你怎么又偷偷占我便宜。” 段汀栖的动作戛然而止,两秒钟后觉着这次无论如何都厚脸皮不过去了,索性忽然一收两个手电筒,在余棠耳边很小地笑了一下:“我没有吧,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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