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王爷一个主杀,一个主赦,都有各自的道理,僵持不下。其实,朝中精明人士早已看出,皇帝之所以倾向于重罚匪贼,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安抚涂远山的丧子之痛。 李靖梣一直没有出来表态,垂目立在众臣之首,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听者。 李平泓忍不住问,“皇太女为何一直不说话?你是这次剿匪的主帅,朕想听听你对此事的见解。” 众臣纷纷把目光投向李靖梣。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对。回答杀,则是有违“仁爱”之心,回答赦,就会和涂家产生矛盾。 皇帝把这个球扔过来,不管李靖梣怎么回答,下旨时都可以假称是皇太女的意思。杀,是她皇太女铁面无情,赦,又能离间东宫和涂家的感情。 李靖梣缓缓出列,平静道:“启禀父皇,正因为儿臣是此次剿匪的主帅,对这些匪徒深恶痛绝,所以最不应该发表意见,因为所言必有失公允,有误导众位大臣之嫌。” 众人哗然。暗忖她可真狡猾。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既表明了自己和涂家站在同一立场对匪徒“深恶痛绝”的态度,又体现自己不愿因私废公、干扰司法决断的行事原则。直接把自己从这件棘手事中择了出去。 李平泓如果在明知她“所言有失公允”的前提下,仍要用她的意见,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皇帝见刚才的球又被她扔了回来,心中恼怒不已。 这时候,敦王忽然出列道:“父皇,儿臣还有一策,可以解决此难题。” “哦?你说。” “儿臣前几日曾上栖霞寺听禅,偶然见到寺里来了一位气度不凡的哑僧,询问之下,才知道对方竟然是消失了十九年的玄字辈高僧,玄喑大师。” 朝堂上一听到这个名号,纷纷惊讶议论起来,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对这个名字真是如雷贯耳。
“你说的可是当真?不是皆传玄喑大师已于十九年前圆寂了吗?”李平泓急忙问。 “千真万确!儿臣亲眼所见,玄喑大师今年已经八十八岁高龄了,虽然胡须洁白,但仍耳聪目明。他是栖霞寺现存唯一的玄字辈高僧,德高望重,父皇如果不能决断是杀是赦,不如去询问一下玄喑大师的意见。” “所说有理,朕明日,不,三日后,朕要先斋戒沐浴三日,再移驾栖霞山拜访玄喑大师。届时就由敦王随驾!” “喏!”敦王立即喜形如色。 回东宫后,有年轻幕僚不明白李平泓为何听到玄喑大师之名,就会那般激动。顾冕便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这玄喑大师是从清宗李祚均时就成名的得道高僧,历经清宗、先帝、今上三朝,文武双全,佛法精湛,深得三朝皇帝敬重。据说,先帝还曾想敕封他为国师,但玄喑大师不好名利,给推辞了。他最有著名的一件事,就是为玉瑞培养了非常多经纶世务的俗家弟子,其中就包括如今威名赫赫的定国侯涂远山,据说定国侯当年还是世子时,曾经到栖霞寺跟玄喑大师学习过一段时间的武艺,对这位玄喑大师非常敬重。如今敦王搬出他来,倒确实让他讨了个便宜。”
第109章 诚王威胁 夜晚,皇帝李平泓处理完政务,想了想,到文贵妃处歇息。文贵妃忙帮他解下绣龙斗篷和窄袖龙袍,递到侍女手中,嘱咐她挂起来不要弄褶了。 梳洗后,李平泓拍拍床铺,示意她坐过来,“今个楠儿来过了吗?” “来过了,但不知为何两眼红红,臣妾问他什么也不说。” “唉,”李平泓叹了口气,躺到床里侧,双手交叉叠放在腹上,“他呀,就是性子太仁慈,在军中历练了这么久,怎么还一点长进没有?这样的性子迟早会吃亏。” 文贵妃忙道:“皇上息怒,都是臣妾教导无方,楠儿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您责罚臣妾。” “欸~”李平泓摆摆手,“朕没有责怪他,你也不必紧张。过来,躺下。” 文贵妃便侧躺在他身侧,李平泓抓住她的一只手,揉了揉道:“现在朕膝下只有七个皇子,成年的唯有敦王和诚王两个,敦王呢?心机是有,但手段太阴毒,母家呢又不大争气,朕就算有心扶持也无力。” “楠儿呢,虽然没什么心眼儿,但他性情温厚,像你,识大体,顾大局,也得人心,有君子之风,如果调教出来,将来必成大器。到了明年,朕就满半百了,下面那些小的,朕等不起了,唯有楠儿,朕对他寄望很深,赶明儿起,朕得给他另找几个师傅,朕看他现在学的那些仁啊爱啊,快把脑子填满了,一个君主怎能只懂仁爱。” 文贵妃听他如此说,忽然拄着胳膊肘坐了起来,掀开帘子惶恐地到床前跪下道:“皇上,如果您给楠儿另找师傅是为了让他增长学识,臣妾母子一百个愿意,但如果是为了让他有做君主的能力,臣妾请皇上收回成命。” 李平泓也坐了起来,“你这是为何?快起来。” 文贵妃并不起身,“臣妾虽是一介女流,但也懂尊卑有序,皇上是现在的君主,皇太女是将来的君主,楠儿一直恪守自己的本分,从不敢觊觎国器,我们母子两个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度过此生,如果皇上真的爱护楠儿,请不要为难我们母子两个。” “这……这怎么是为难呢?”李平泓有点不理解,但见文贵妃固辞不受,只好叹气道:“你啊,什么都好,就一样不好,太老实,太本分。” “也罢,朕刚才是随便说说的,你什么都不用管,好好培养咱们的儿子就行,朕以后自有安排。” 文贵妃似乎还要张口,李平泓脸色却沉了下来,像是乏了,倒在床上准备睡去。这时御前总管突然在外禀报,“皇上,姜美人胃疾又犯了,疼得打滚,请问皇上,要不要传太医?”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传?”李平泓忽然从床上撅起来,掀帐下床,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急急忙忙往外走,文贵妃让侍女快拿披风过来,但彼时李平泓已经走远了。 她两手提着披风在门口愣神,最后御前总管蔡崖急急忙忙返回来,点头哈腰地接过披风,飞快走了。只留下孤寂的月光,长眠在冷室里。 侍女愤慨道:“那姜美人是纸做的吗?动不动就这个疼,那个疼的,进宫才半年,瞧她整出了多少幺蛾子。也是奇怪了,皇上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年近三十的半老徐娘,真是……” 文贵妃忽然瞪了她一眼,“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本宫以后不想再听见。” 侍女立即吓得跪地,“是,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东宫,书房,李靖梣神情麻木地靠在椅子上,“皇上真是这般说的?” “是,内线人亲口对臣说,皇上下了早朝后,立即在御书房召见了纪文奎大学士,想让他当诚王的老师,但纪大人推辞了,他说自己资历不够,见识浅薄,建议皇上选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臣当诚王的师傅。之后他推荐了礼部尚书潘遂庸,说他是三朝老臣,朝中威望仅次于谭悬镜,而且还和文贵妃的父亲,已故前兵部尚书文飞熊是师生关系,由他来指导诚王课业是再合适不过。皇上也说好,但又说,光他一个人还不够。之后,那内线人添完香就下去了,后来他们又在书房内谈了半个多时辰,纪大人才出来。再后来,到了晚上,皇上批了两个时辰的折子,就去了文贵妃宫里,听说只留了两三盏茶的功夫,又被新来的姜美人给叫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很好!”李靖梣赏了来人几片金叶子,打发走了他。忽然感觉力气像被抽尽了似的,无力地倚靠在座椅中,目光毫无焦点地越过书案落在地毯的某处位置。 李平泓为诚王换师傅这件事,是参照太子规格来办的,历来皇帝为年幼皇子选任师傅都会规避朝廷重臣,就是为了防止皇子与朝臣串谋,觊觎大位。 如今李平泓公然为诚王选任重臣为师,说他没有动废立的心思,李靖梣是无法相信的。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曾经在病榻前那么恳切把江山托付给自己的父亲,醒过来的种种表现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还是身为女子本就不该继承那至尊之位,可是,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立她当皇太女? 李靖梣思绪很乱,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她让自己冷静的唯一方式,就是疯狂做事。她疯狂地思考下一次坠入地狱时,该如何从滚烫的岩浆中爬起,十一年的跌落奋起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这一次她也一样可以从容应对。 她迅速地思考,如果潘遂庸成为诚王的师傅,会有什么后果?诚王内有内阁元老扶持,外有神武军做靠山,在京畿的势力不仅要越过敦王,恐怕连自己也不能够匹敌。涂远山虽然位高权重,但势力范围离京城太远,如果京畿发生意外,远水肯定救不了近火。 而且,涂云开死后,她和涂家之间的纽带就只剩下李州煊,李州煊自小体弱多病,如果将来有个意外,东宫和涂家的关系就会变得脆弱不堪。 但是,现在也不是全无优势可言。 比如,经过围剿顾人屠一役,一向中立的长公主已经透露了偏向她的迹象,长公主是先帝已故程皇后的嫡公主,她背后代表的是四大军权势力之一,西南程公姜的利益。程公姜是李平渚的亲表兄,这点倒是可以好生利用。 还有,去年的中秋宫宴上,西北周家曾经表达过想跟皇室联姻的愿望。皇帝很高兴,认为此举有助于巩固朝廷和西北边疆的关系,当场表示要在年幼公主里挑一个将来做周家媳妇。但对方明确表示只想跟皇帝的掌上明珠,东宫嫡亲胞妹康德公主联姻。 李平泓当即就变了脸色。还怀疑过东宫私下结交外臣,一个涂家还不够,还想再要一个周家。直到周撼山夫人跟皇帝提起,她曾在钟鼓楼遭遇踩踏事件,是康德公主危急中拉了她一把,救了自己的性命。她后来到处跟人打听,想找出救命恩人,好当面致谢,可是苦寻无果。本以为今生无缘得见了。没想到那日随众位诰命夫人进宫拜见各位娘娘,一眼在御花园中认出了活泼可爱的李靖樨,一打听才知道她就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康德公主,越看越是欢喜,就想给自己的儿子求个恩典。此事和东宫没有任何关系。 李平泓这才稍稍释疑,只是他也没有应允。他不能眼看两大军权势力都和东宫结成姻亲。于是以康德公主娇生惯养为由,不忍送她到西北那么远的地方,拒绝了对方的联姻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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