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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跃龙门

时间:2023-02-20 21:41:38  状态:完结  作者:融泥

  那老汉道:“老朽腿脚不便,况这瀑布已是看腻了的,没甚看头。来这儿的人多半是听了那个传说,每年春季,五湖四海的鲤鱼都会游过来,跳跃龙门。能跳过去的,就能变龙。传说都多少年了,老朽还真没见过一条龙哩。你们几个一看就比老朽有福气的,且看去来,我就在车上抽杆子旱烟顺便打个盹儿。”一面说着一面真从背上抽了烟杆出来,又从腰带里抠出两块火石,打了三下点着了火,咬着尖嘴猛地往里吸了一口,徐徐吐出,倒真有一股雷打不惊的从容。云栽笑道:“老伯伯,你可别光顾着打盹儿,还得帮我们看着行李呢!”
  老汉笑道:“晓得晓得,你们且把贵重的物品都带在身上,两下里都宽心。老朽年纪都这么大了,不会贪你们什么的,况且,你们是官身,咱们平头老百姓可惹不起哩。”
  云种暗忖:“这老头儿倒也有眼力。”凭他怎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便把重要印鉴的斜背在身上,提了宝剑,正待要走。老汉却又道:“三位官人且慢,把这两柄雨伞也带上。”
  “好端端的又没下雨,为什么要带伞?”云栽疑惑。
  “你们去了就知道了。”老汉不再多说,端着烟杆吞云吐雾。
  三人便捧着雨伞,走下官道,一径往瀑布直去。
  离山越近水声越响,到锥峰脚下时,已听得龙吟虎啸,五步之外,人声湮没不闻,须得大声吆喝方能听见。近前仰视,但见断崖壁立,高二十余丈,宽不见首尾。瀑布自两锥峰之间东出,悬空直坠,携万钧之势,奔腾入谷。谷底堆叠着数座圆头巨岩,久经瀑雨冲刷,早已磨平了棱角。近岸的一块光洁立岩上赫然镌刻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正是“龍門”!
  李靖梣暗自嗟叹,想不到,这蜿蜒匍匐的横水巨流,在此竟有飞腾倒悬之势。
  谷底激起的浪花高达数丈,人站在下面只瞧得水雾缭绕,竟如覆雨一般,凉丝扑面,须臾便衣衫尽湿。
  云栽忙撑开伞来,给殿下罩着头顶,“亏得那老伯伯提醒带了伞来,不然咱们都要成落汤鸡了。”
  云种也撑开伞,倾斜过来一点,罩着娇小的云栽,大声道:
  “常听谭太傅讲,龙门瀑布乃天下第一奇观,果真名不虚传。也唯有如此龙门,方能度鱼化龙,直上九天!”
  李靖梣闭目听雷,不觉间心已驰往。
  云种顺着她的角度往那云烟处望去,但见那朦胧仙境中,似有真龙出水,携万钧之势冲破云霄,直达九重天上。擎雷掣电,翻云覆雨。不觉心慑。
  三人在瀑下流连多时,胸中沉积的块垒似被玉水涤荡干净,一时胸襟开阔,疏朗无比。
  “殿下,那儿有座亭子,咱们过去歇歇脚吧!”云栽忽而遥指那半山腰处,果有一座四角翅亭飞展于青山耸翠间。三人遂拾级而上,进到亭中,才发现是一座碑亭。亭中立有一块山形石碑,正中刻有千字《龙门赋》碑文,开首写道:
  “赫赫天功兮,两山对峙,铮铮神斧兮,一水经中。阙之所成兮,得应龙之伟力;门之所开兮,应牧童之灵声。号伊阙兮,依山水而蜚誉;称龙门兮,赖帝威而流名。【1】”
  “好大的气魄!”云种称赞道,“不知出自何人手笔?”
  李靖梣道:“此龙门赋乃前人力作,但观此碑刻,龙筋凤骨,入石三分,似乎出自船知节之手。”
  转至背面,果见背后有一则小字碑记,详刻此碑由来。原来这座碑亭乃三年前龙门县令岑杙所建,而亭中碑刻也是龙门县令从恩师船知节所遗手稿中誊录得来的。
  “清和二十二年季春龙门县令岑杙撰。”云种读着末尾这行小字,虽不如前字笔力遒劲,却也是端正圆润,颇有筋骨。抱剑道:“这岑杙不正是殿下此行将要寻访的人吗?”
  扭头看时,不由一怔。只见李靖梣呈呆滞状立于碑前,瞳孔中是不能置信的神色。须臾,竟半蹲了下来,以手抚触那碑文,指尖循着冰凉的凹刻轻轻描摹:“这字……”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孙继刚《龙门赋》。
  束水攻沙出自明朝治水能臣潘季驯。


第3章 故人重逢
  下山时,李靖梣的心情已不如先时爽利。云栽十分困惑,却也不敢追问。
  因近日有盗匪流窜到了青阳、马阳一带,城门口盘查得紧,三人颇费了一番周折,于傍晚时分才入得龙门县城。
  不期这小小的一方县城还挺热闹。街边商铺云集,酒肆林立,街上行人如织,喧声如沸,到处可见市井繁华。小丫头疑心道:“我听二公主说,龙门县仿佛是个山穷水尽的地方,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那驾车的老汉呵呵道:“龙门县以前确实是个穷地方,不过自从岑大人到任后,兴修水利,务实农桑,开办书院,引商入驻,短短三年,已是青阳郡数一数二的富县咯。”
  “如此说来,这位岑大人官声还不错咯。”云栽心中暗喜。
  三人在城东一家客栈打尖儿,暂未提拜访之事。云种把包好的半程车马钱递给老汉,嘱咐他切勿走远,随时听候差遣,老汉笑着接了,连说放心。安顿已毕,李靖梣一反常态,早早便歇下了。云栽瞧街上热闹,就想去夜市上买点好玩意儿给殿下瞧瞧,要云种一起陪着,云种不愿去,“殿下此来是有要紧事的,哪能像你这般游手好闲。”
  云栽颇不服气,“我怎么就游手好闲了?你整天抱着你那残阳剑,什么事都不做。号称要保护殿下,天可怜见咱们路上唯一碰到的狗熊,还是殿下亲自射杀的。你说你这一路干什么了?我俩究竟谁更游手好闲。”
  云种忙举双手投降,“好好,我说一句你顶十句,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兄妹二人斗完嘴,也便没了游玩的兴致,各自归房。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三人吃了早点,便叫来车夫,前往府衙拜会。到了县衙门口,云种假托顾先生之名,去递了拜帖,不久就有一管家模样的人出来,客客气气道:“县太爷此时不在家,请三位明日再来吧!”
  云种又问:“可否告知县太爷去处?”那管家道:“我只管宅内事宜,至于县太爷去了哪里,可真不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说。”云种回到车旁向李靖梣回禀。
  李靖梣道:“既如此,我们明日再来。”
  三人吃了闭门羹,不免失望而归。至东城时,见街上吵嚷,近前看时,原是几个衙役正张贴榜文。底下有识字的百姓大声念出,却是一张招贤贴。原来县太爷为扩修水渠,正在县里广招治水良才,打赏丰厚。那县吏在榜下摆了桌椅笔墨,对报名人当场考核,登记造册。通过者不仅有赏金可领,还能直接面见县太爷。
  李靖梣闻言便下车来,听那县吏的考核题目。题目并不难,但凡懂水利的都能作答,只是在民间懂水利的毕竟是少数,因此那县吏在太阳下枯坐半晌,只得三五人上前聆听试题,还多是胆大投机见有打赏便想一试的,两三个问题便难倒了。
  三人便站在人群中观看。
  云栽听那县吏不耐烦地问那报名的汉子:“你知道浊河河岸现有几道堤防?都是做什么用的?”
  那人支支吾吾答不出,云栽却想起黄时良所说浊河堤防之事,兴奋举手道:“这题我会!”
  那县吏抬头看时,见是一个白白瘦瘦的小个子,浑身没几两肉,又像个投机取巧的,便有些轻慢,道:“你会那你来说。”
  云栽清了清嗓子道:“这谁不知道啊,浊河河岸常修筑三道堤防,一道是沿河道而筑的缕堤,平时起到约束河道防范一般洪水的作用,一道是离河道有一段距离的遥堤,用来防范特大洪水,还有一道是横着的格堤,将堤防切成一个个小格子,用来约束洪水,不教它淹没良田。”
  那县吏闻言大喜,忙请她坐过来。云栽得殿下首肯,便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那小郎君可知浊河因何常年改道?”
  这题她也听殿下讲过,便道:“这是河底淤沙常年堆积抬高河床的缘故。”
  “那如何治理改善呢?”
  “这……”这题她就不大会了,犹豫半晌,扭头向殿下求助。
  云种咳了声,掩着嘴小声道:“以清涤浊,蓄水攻沙。”
  “什么?”云栽听不大清,反复问了几次。那县吏倒也耐心,便道:“小郎君莫急,可先想想再说。”云种对她耳背没了言语,干脆不再提示。
  云栽见求救不成,便胡诌道:“把沙子从河里都筛出来。”
  “筛……筛出来?”那县吏傻了眼,“如何才能筛出来?”
  云栽本想继续胡诌,又恐言多必失,为人耻笑,便不再说了,苦着脸向再次殿下求救。
  “浊河之水,沙居其五,若在秋时,水居其二。二尺水载八尺沙,若非水势迅疾,必然停滞下沉。下沉则河饱,河饱则决堤。古语有云‘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就拿龙门段河道来说,瀑布下游二里之内河道水速甚急,河床少有淤积,而二里之外,水势渐缓,则泥沙淤高,浑浊不堪。倘能在下游筑堤束水,使河道拧为一股,则水势必猛。以水合之力,攻久滞之沙,必能直刷河底,此为治水上策。”
  那县吏闻言大惊,定眼去瞧,却是一个清丽无匹的白面公子,神情寡淡地站在众人之间。他连忙起身道:“敢问这位公子高姓大名。”
  云栽立即笑嘻嘻地站起来,不无得意道:“这是我家李公子,她可是名副其实的治水大才,连当今天子都夸过呢。”
  那县吏闻言急忙走到跟前拜会,并请李靖梣到府衙一叙。
  谁知李靖梣却走上前两步,揭了榜文,托于掌中审视。之后问他:“这是你们县令所写?”
  那县吏回答:“正是。岑大人对此次修渠十分重视,因此亲自写了招贤贴。”
  “他人在何处?”
  那县吏看出此人有些来历,不敢不答,“我们大人正在城西十里的龙门水渠视察堤防。”
  李靖梣胸口似堵了千万钧巨石,一朝回血,有些头晕目眩。只咬牙说了两个字,“带路。”
  一行人便启程往龙门水渠而去。
  那县吏姓姜,县里人都唤他做姜师爷,实为县里的县丞。在县太爷手底下当差,也算是尽职尽责。他只当李靖梣是上头派来微服视察的钦差,因此先派了人前去报信,又在她耳旁吹风:“前日岑大人放开龙门水渠,引浊水入湖,使下游十数县免遭水祸,昨日刚得了郡里嘉奖,还没来得及庆功呢,这就又去视察水渠了。一连两日都睡在了渠上。连饭都是家里做了送过来吃的。”
  谁知对方脸色更加阴云密布。唬得姜师爷入伏天里愣是渗出了一身冷汗。
  到了水渠之上没找着人,他急忙拦住一个扛沙袋的民夫问:“县太爷哪去了?”“刚走。”姜师爷急得直跺脚,“我不是捎话来让他在渠上等了吗?”“等了一会了,但大人说他还有事情没办,就又走了。”“现下去哪儿了?”“刚扛着一袋子水苗去孙寡妇地里插秧了。”姜师爷在额上搭了个凉棚,往水田里遥望,果见一里地外有个熟悉的人影在辛勤耕作。当真是又喜又忧,喜得是这番以身作则让监察官看见了,今年的吏部考核又有指望了,忧的是这次的监察官不太像好糊弄的,往日的那套怕是行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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