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是寻常男子的住宅,分明是姑娘家的别院嘛! 看着这纷繁有序,彩蝶飞舞的景致,三人均诧异咋舌,忘了本来目的。 “殿下,你看这株虞美人,开得多好看哪!”云栽半蹲在西北角的花圃下,嗅着虞美人淡淡的清香,欣然道,“依我看,能种出这种花来的人,一定不会是坏人。” 李靖梣虽不全赞同,但也意外这奸商的住处,内里会如此清幽。若非对花草热爱到一定程度,是断断倒腾不出来的。 “哼,这也只说明,那花魁娘子是好人,那秦大官人就未必了。”云种抱剑道。 “话可不能这么讲。我记得你方才说,能得江南第一富商青睐的便是江南第一花魁,那能得江南第一花魁青睐的,未必就不是江南第一赏花人。” “刚才还说,不要拿自己和烟花女子比的。” 李靖梣忽然疑心道:“这院子里怎如此安静,云种,去屋里看看有没有人。” 云种反应过来,提剑去看,“殿下,屋里没人。” “糟了!”李靖梣暗道不好,“马上搜查院子。” “是!” 官兵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院子,里里外外搜寻一圈,竟然真的扑了个空。 “这怎么可能?咱们明明亲眼看着人进去的,小院前前后后又都围了人,怎么会不见了呢!”而且不仅秦大官人不见了,连花魁娘子也跟着一并蒸发了。 皇太女托腮沉思,忽然,官兵在西厢厨房灶台后面抓到一位布衣荆钗的老妇人,又在茅房里搜到了一个骨瘦如柴还跛了一只脚的中年男子,双双揪来见李靖梣。 “快说,秦大官人去哪儿了?还有那位空谷楼的花魁娘子?快把人交出来!不然的话……”暮小将军寒着一张脸,缓缓拔出剑来。 那老妇人被吓到了,哆哆嗦嗦地看着他们,嘴里呃呃有声,不停地朝他们摇头、摆手。而那跛脚男子木头似的杵在那儿,张着嘴巴一动不动,好像是被吓掉了魂儿了。 “不必吆喝了,他们一个聋一个哑,是不会回应你的!” 云种闻言愣了一下,收起剑来,细细观察,那老婆子果真是个聋子,而中年男子任他怎么威逼利诱都不吭声,一拳锤他胸口,只啊啊呀呀地呼痛,还真是个哑巴。 没劲儿道:“这秦大官人果然不好对付,连下人都找这种说不出话,听不出音的。戒心这么重,如果这次被他溜了,他日必会严加防范,再想抓他就更难了!” “可我实在想不通,他是从哪儿逃脱的呢?”云栽百思不得其解。 “这院子四面都是围墙,外面都有咱们的人把守,人不可能出的去,依我看必有暗道通往外面。”李靖梣静静踱着步子,一边观察一边思索。踱至正屋书房,见正中摆了一个紫檀色的书案,案上竖着一个白细颈瓶,瓶口插着几支新鲜桃枝。 她心念一动,叫来云种:“去问问附近可有桃园?” 云种速来禀报,“据街坊说,这宅子后面隔三条街有一座桃花庄子,里面遍种果树,但常年大门紧锁,不知主人是谁。李靖梣眸光一敛,立马叫人带路。 “殿下是猜那暗道是通往桃花庄的?”云种边走边问。 “不错,我方才踱到书房,书案细颈瓶里插着几株桃枝,断口尚嫩绿,显然刚剪下不久,这院里没有桃树,是从哪里摘的呢。” 云种恍然大悟。随李靖梣迅速赶到桃花庄。庄子很大,周围竖起了白色的高墙,只有一扇棕色的大门可通人,但门上了铁锁,且锁上有一些锈迹,显然主人许久未至。 “把锁撬开!” 官兵们搬来一柄大斧,三下五除二就把锁砍成两截,众人一拥进去,在庄子里搜索起来。前前后后翻了个底朝天,并不见秦大官人的踪迹,皇太女的脸色愈发难看至极。 “殿下,这里有一排脚印!”云种引李靖梣过来看,“一直翻到墙根不见了,墙上也有两串湿泥印子!这位秦大官人八成是翻墙跑了。” 李靖梣咬牙,可恶,这狡猾的奸商! 李靖梣气得脸色发红,北方灾情刻不容缓,朝廷的催粮令越来越急,江南的局面又迟迟打不开,种种压力如巨石般堆积在心口,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和窒息。 云种红着脸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几乎要暴走的皇太女,这一趟也并非全无所获,起码抓住了秦大官人的老相好——花魁娘子呀。 当云种和李靖梣一先一后像地鼠一般从厨房的灶台里爬出来时,云栽整个惊呆了。之后又有一个女子从灶台里冒出了头,转过脸来,以同样一副好奇的神情打量着云栽。她便像根木头似的定在了那里。 因这女子实在不是她想象中的任意一种。 她像一个虚设的人似的,朦朦胧胧地站在那儿。穿着一身梨花白绣紫云纹的长襦裙,手上抱着一盆灼灼开放的海棠花。头发是松散开的,齐齐垂在腰下。脸上戴着一块轻盈薄透的白面纱。面纱之上忽闪着一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并不十分分明,就好像水桥下的月影,被水纹搅得支离破碎。却莫名教人移不开眼。眼尾微微往上翘着,尾端延伸出一点粉红,不知是施了粉,还是天生带晕。看着你的时候,似乎能洞穿你的心,你看着她的时候,却怎么也看不清。 云栽眼泛桃花,痴痴呆呆将她望着。连心神似乎也被她摄去,同她一起顾向了灶台。灶台到了她腰那么高,她抱着花盆在灶台圈圈里站着,一脸为难地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怎么上来。眼珠滑向左边,李靖梣正专心扑打衣裳,并无拉她上来的意思。又滚向右边,云种貌似同情,但也不敢越俎代庖。于是,对一切还尚不知情的云栽就欢欢喜喜地跑上前去,担当起了打捞美女姐姐出灶台的重任。 “小姐姐,把手伸过来,我拉你上来。” 那苦恼的神情忽然松弛下来,眼尾微微下垂,在眼睑下鼓起两枚好看的卧蚕,冲云栽微笑着点了点头。云栽一瞬间心都化了,这美女姐姐是天上,哦不,地上冒出来的神仙吗?为什么笑起来会这般好看?虽然她只露了半展玉容,当真是美到了极致,皮肤干净雪白如敷了一层脂粉,眉毛细瘦疏淡就跟画上去似的。关键是那双桃花眼,笑起来勾魂摄魄、幽邃迷人。她有点相信那些男人情愿花上天价,只为欣赏她半张脸了。真的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 美女姐姐把花盆轻轻地放在灶台上,抓住云栽的两只小白手正要往上爬。云栽触着她的手十分冰凉,心脏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开始扑通扑通地乱跳。 “小姐姐等一下,”云栽忽然像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坚决地把小白爪从美女姐姐葱白的手中抽出来,飞快往厨房外跑了。 不一会儿就从正屋里抱着一团浅绿色绣着好看莲花纹的床席跑过来,麻利地围着灶台铺了半圈,把边边角角地都理平整了,才满意地朝小姐姐伸出手,“好了,这样就没有灰尘了。可以上来了!” 刚整理完衣衫的李靖梣僵了嘴角,对这个吃里扒外的小丫头没了言语。仿佛刚才她像只狗熊似的爬上来的时候,并未见她这般积极地拿凉席来垫,难道就不担心她也会怕脏吗? 那美女姐姐看着凉席似乎有瞬间的呆滞,心也跟着微微颤抖了。这可是上好的真丝缎面,怕是走遍中原都找不出第二张来…… 云栽迫不及待地把小姐姐拉出来,听她说了声“谢谢”,简直受宠若惊了。“不,不必客气。”突然眼睛一亮,“哎呀,你头发上这些白白的东西是什么?我帮你摘了!” 刚才在灶台里的小姐姐站在平地上,一下子比身材娇小的云栽高出了许多。她不得不踮着脚尖去她够头上的那些雪白。小姐姐体贴地低了下头,方便她采摘,有点害羞又有点茫然地问:“是什么东西啊?” 云栽还未回答,一只手就仗着比她高的优势先一步掠过了她的头顶,来回不是很手软地在美女姐姐头上拂了两下,那白色的看起来有点美好的东西就很崩溃地在她俩人面前掉了下来。 真是……好煞风景啊。
第6章 软禁花卿 事后,云栽很难解释殿下的举动,捏着剩下的一片残存的花瓣,跟小姐姐解释:“唔,是一些梨花瓣,你一定在梨花树下呆了很久吧?方才头上沾了这么多。” 她点点头,作为一名俘虏很自觉地回答:“我是在那边坐了很久,因为要给我的花培土,但是还没有培完,就被她们掳来了。” 她说“掳”字的时候,掳者已经站在了院子里,面无表情地瞅着她,大约有秋后算账的意思。刚才不知是谁以“怕黑”的名义缠着她的胳膊走了一路,如果是这种“掳”法,她也很不情愿把她掳来。 美女姐姐回头把心爱的花盆捧回来,表情略有些无辜。 云栽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约莫猜到了来人的身份,觉得有必要消除一下双方的“误会”。好心道:“你放心,我们殿下是个好人,不会难为你的。你只要告诉我们秦大官人的下落,殿下一定不会为难你的。是吧殿下?” “真的吗?”花魁娘子眸光潋滟地看着外面,那个对她爱答不理的皇太女,表情已经不能用冷冰冰来行了,根本就是没有表情。 “真的。”云栽向来是古道热肠,跟她担保。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平时去哪儿从来都不跟我说的,你看他翻墙跑的时候都不带上我,可见我在他心里根本就没什么地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悲伤,但很快就被无所谓的态度掩盖过去了,但她愈是表现得无所谓,就愈发让见过的人同情怜悯。 云栽觉得那秦大官人真不是个好东西,竟然能把这么美丽的花魁娘子抛下自己跑路,还翻墙,他怎么不摔死他呢! 李靖梣觉得她这副天真样子根本就是装出来的,冷笑道:“如果真没什么地位,他怎会把暗道的秘密告诉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子吗?” “我都说了,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反正你们抓都抓了,我跟你们走就是了,总之,日久见人心。” 皇太女“掳”了花魁娘子要走,但是花魁娘子临行前却放心不下自己的花,非要托付给“聋婆婆和孙哑叔”照料了才肯走。她口中的聋婆婆和孙哑叔,就是院子里那一聋一哑的两个仆人。 李靖梣也并非不通人情,就在原地看她跟那二人交代“后事”,顺便把她被“掳”走的事情讲了讲。但她和那哑巴男说被掳走的时候说被掳走也就算了,跟那聋婆婆说“被掳走”的时候比划掐脖子的动作是怎么回事?自己有对她有这么残忍吗? 被那老妇人用盯刽子手的目光心惊胆战地望着,皇太女浑身不自在,觉得这些人神经都不太正常,根本无法交流。干脆自己出门上了马车。 回去的车厢里,云栽见殿下阖着眼皮,似乎睡着了,便和花魁娘子小声地交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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