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那路大官人为人挺大方的呀,每天都来行宫拜见殿下,还带许多礼物,人也很殷勤,看起来不像不爽快的人!”云栽道。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为人很善钻营的,对你殷勤是觉得你有利可图。如果能够结交殿下这样的天潢贵胄,他在江南粮商界就更吃得开,他能不上赶着巴结么。而且,他连姑娘的嫖资都要克扣的,你想这样一个精打细算的人,如果攀上皇太女这棵高枝儿,岂不会加以利用?即便现在他能帮殿下筹到粮食,时日一长,必会累坏殿下的名声。” 李靖梣闻言冷笑,“花魁娘子似乎对江南粮商界颇有了解,连他们的为人都一清二楚。” “嗯……我跟秦大官人打过几年交道,他是江南粮商界的翘楚,与这些人多有来往,平时也会跟我说一些生意场上的事。耳濡目染,自然也略知一些行情。”说完,又好心提醒:“殿下还是不要相信这位路大官人为好,他不是什么好货色的。” 她不提秦大官人还好,一提秦大官人,李靖梣的火气就上来了,这个奸商自从那日跑走以后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竟然真的不管这花魁娘子了。原本以为可以利用的活棋转眼变成了死棋,皇太女怎能不气,当场就讽刺:“他不是什么好货色,你那老相好秦大官人就是什么好货色了吗?” 话一出口那花魁娘子的脸色就变了,李靖梣却并未收口,“路某人再不堪,起码现在是他在帮本宫筹粮,而你那位口口声声对你情深义重的秦大官人,除了会跟朝廷作对外,他还会做什么,怕只会躲在角落里对别人戳脊梁骨!” 暮家兄妹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自从来到康阳后,他们还是头一次见殿下发这么大火。 “殿下说的没错,他的确不是什么好货色,而我们这种人,怕是连好货色都算不上吧,充其量只是别人的玩偶罢了。”说着花卿眼圈红了,却还强撑着不掉眼泪。 云栽心疼她,小声道:“花卿姐姐,你别多想啊,殿下不是那个意思!”通过这些天的接触,她觉得花卿虽然出身于勾栏,但是身上并没有沾染一丝和堕落有关的风尘气,相反她乐观,开朗,美丽,大方,健谈,举手投足都流露出很好的教养,还有那股令人费解的书卷气,她从前只在殿下一个人身上见过,这些日子并未见她读过书。无数次想问她是怎么沦落风尘的,但话到嘴边又怕戳到她的伤心处,就一直没敢问。 方才李靖梣提到秦大官人时,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用了“老相好”三个字,让人很难不联想到她卑微的出身。殿下心里对秦大官人有气,云栽清楚,但是祸及无辜的花卿,仍不免替她委屈。毕竟连她都听得出来,花卿是出于一片好意,如果不是因为关心殿下,她根本没必要说这些的。 李靖梣有些下不来台,但也并没有打算服软道歉,她自认虽有些冒犯,但道理上并没有错。难道她和秦大官人不算一丘之貉么?鬼知道那股令她心烦意乱的源头是什么,“你们吃,我回房了。” 待她走后,花卿便也搁下碗筷,对云栽、云种说:“嗯,我吃饱了,我可以先回房了吗? 看她忽然变得小心翼翼的样子,云栽有点心疼,“当然可以了,只要殿下不在桌上,你吃饱了随时可以离席,不需要跟我们说的。”云种也连连点头,表态支持妹妹的说法。 花卿苦涩地笑了笑,起身离开了这间她本不该来的厅堂。此后几天,她都呆在后院老老实实地料理花草,不曾到前厅来,也不再向李靖梣过问任何有关筹粮的事。她们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女,一个是低贱到尘埃里的花魁,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 渐渐地,李靖梣也忘了这个人存在。只是偶尔听云栽提起她的时候才想起有这么个人。其余时候,行宫安静得就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只是有一次她办差回来,在宫门口看见了那位又聋又哑的老妇人,提着一个食盒,在和守卫比划着什么,似乎想要进行宫去。但侍卫根本看不懂她的手势,只当她是个疯子把她往外赶。后来得知,这个聋婆婆自从花卿被软禁后,每天都会提着饭菜到这边给她送饭,尽管每次都被驱赶,还是一日三餐照送不误。 李靖梣只是动用了举手之劳,派了个人将她领进行宫,并叮嘱以后她再来也不必拦着,等她送完饭再送走便是。这也是那日后,她唯一主动想起有关花卿的人和事了。 与此同时,在路大官人的主持下,筹粮计划一天天顺利实施着,李靖梣肩上的担子也逐日减轻。虽然,偶尔想到那位无故失踪的秦大官人,她的心里还是会无名火起,不过,在接下来的相安无事的平静日子里,这火总算没有烧起来。 直到,有一天,她听说秦浊这厮现身某座青楼,包养了另一位花魁娘子。这股无名火忽然就沸腾到了顶点!
“这个薄情寡义的混账东西,真是枉费花卿姑娘对他一片痴心!连他家里的下人都比他有良心!”云种的愤怒猛然戳中皇太女心中从不愿拆解的那团乱麻,一切一切的藤蔓似乎都在那刻解开,枝条向着同一个令人错愕的方向延展。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替她打抱不平?明明相识的时间并不算长,过程也并不愉快,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从某个闲来无事的午后,不经意地走过那条回廊开始。 行宫的回廊完全入乡随俗了江南园林的弯弯绕绕,不熟的时候总容易走错。那天,她正在廊下为此愁闷的时候,就在后园的花圃中,看到了这样一幅无论从任何角度都可以称之为美的画面。 彼时天刚下过小雨,花园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湿润的青草香。 花卿神情自若地坐在花圃旁边石几上,手中掂着一把小铁铲,正细细地为海棠花培土。间或拿旁边的小花壶浇一下水。 她手上沾了一层湿润的软泥,却一点不显得脏,干净白皙如泥中藕。借着手腕的力量一上一下轻轻拍打花盆里的土壤,那专注的神情,似乎不该被任何世俗的人打扰或捆缚。
第8章 再见花卿 很诡异的,李靖梣并没有将秦大官人另结新欢的消息告诉她。而她自己仿佛是从聋婆婆的那里揣摩到了一点零星的信息,黯然神伤了一些日子,不久便流露出想要离开的意思。 皇太女从诸多细节判断这位花魁娘子绝非秦大官人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相反,她甚至猜测秦大官人之所以放出另结新欢的消息,目的就是为了解救这位无辜陷落的花魁娘子。 所以,当她来请辞的时候,状似无意得问了一句:“你要回到秦大官人身边去?” 她似乎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嗯——他如果还要我我就回去,不要我的话我就回空谷楼弹曲,自己也可以养活我自己。” 李靖梣觉得胸口莫名堵了一下。按照以往两人交流时从不超过三句的惯例,这段对话到这里便会戛然而止了,不过,今天皇太女似乎格外话多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已经有情人了?” “知道啊,反正我本来也只是其中之一么。”她回答得倒是很坦然,似乎对男人这种喜新厌旧的习惯早已经看淡了。李靖梣却不自觉得皱紧了眉头, “你就甘愿当他的其中之一?” “不然还能怎样?”她眨着眼睛笑了,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天真。 李靖梣踌躇了一会儿,脸色有些不自然:“或许本宫可以……” 还没容她说完,那花魁就斩钉截铁道:“小女子生来福薄命浅,不及殿下福泽深厚的,可以有随心所欲的选择。何况秦大官人其实人挺好的,待我也不错,那处宅子就是他买给我的。虽然样子破旧了点,但是我很喜欢。” “所以,你还喜欢着他?” “我必须喜欢他呀,不然这世上就没有我存在的意义了,嗯——对,就是这样!” 她似乎很喜欢说“就是这样”这四个字,似乎说了就代表一切都理所当然的样子。只是将自己存在的意义风轻云淡地寄托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这样自相矛盾的事情,被她这样轻松的说出来,难道不觉得太草率了吗? 李靖梣固然有帮她跳出风尘的意思,但天性中的宅心仁厚使她并不愿意强人所难,更不愿意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既然她无意于跳出藩篱,一心流连于那位秦大官人,自己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脸上因为释然而挂上平和的微笑,其实她在不严肃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一向是温吞如水的,令人不自觉想要靠近。花魁娘子眸光潋滟得等待着她的决定。 “那好吧,行宫有车马,我叫人送你一程。” 两人再次出现交集的时候,是在路大官人的府上。作为皇太女的筹粮功臣,路大官人举办的四十大寿,她自然很给面子的参加。 席上宾客云集,官场、商场上的各路人马觥筹交错,交相应酬,路大官人正为傍上东宫这棵大树春风得意,恨不得昭告天下,因此江南名流界但凡数得上名号的人物,几乎都被他请来了。当然还包括一些曾在商场上杀红过眼的竞争对手。 让敌人来瞻仰自己如今的风光,然后欣赏他们眼中的气急败坏,是常年在商场厮杀的路大官人生平一大快事!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杜三爷吗,您百忙之中能抽空参加在下的寿宴,小舍顿时蓬荜生辉啊,前年您办五十大寿的时候,顾及在下事儿忙没给在下发帖子,来,这杯祝寿酒我现在给您补上!(一饮而尽)哎呀!这次我帮殿下筹粮真是冲破了千难险阻啊,多亏了您老最最最后关头及时慷慨解囊,可是帮了小弟一个大忙!殿下说了,江南粮商界以后就靠咱们这些人撑着了,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有我路某人一口粮,就不会缺了您杜大官人一口,来,再给杜大官人满上,咱们干了!” 李靖梣默然坐在主位上,已经记不起第几次被路大官人拿来当成与人炫耀的资本,对他那招摇的醉态本能得生出一阵反感恶心。而此时耳边响起的一道如涓流细水般生动的曲音,就格外撩动她的心弦,让她从这短暂的不适中抽离出来。 等敬酒的一拨人散去,她的目光终于再无阻碍得穿过光影交错的庭院,落在声音的源头,那舞场中央专心弹琴的女子身上。随即,眸中就是一片耐人寻味的静海般的深沉。 她依然蒙着面纱企图遮住自己的倾城颜色,拨弄琴弦就像拨弄她心爱的花枝,专心致志,旁若无人,似乎将自己从这个喧嚣中隐遁。只可惜她的名声太响,只略微提了下名字,便在满堂宾客几乎哗然的唏嘘声里,获得了所有人的注目礼。 她指上跳动的琴弦似乎有种穿肠的魔力,每一次被按到极致再松开来,都能在宾客耳边激荡起回味无穷的余音。一曲终了,满座寂寂无声,突然有人带头叫了一声“好”,底下就响起一片哗啦啦的如潮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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