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知道,我是清和十五年入主东宫,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位兄长,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前太子李靖植。” 花卿点了点头,这件事在玉瑞无人不晓。五年前,正是因为前太子的猝然驾薨,李靖梣才得以入主东宫,成为本朝第二位储君。 那道名震朝野的立皇太女诏,被当时她在书院的老师船夫子称为“孝祖之后第一诏”。 当时皇太子驾薨,储位空悬,所有人都在翘首企盼,究竟哪一位皇子会入嗣宗祧,结果皇帝用一道雷厉风行的诏书向朝野宣布了东宫的新主人—— “嫡长女靖梣,天资粹美,远迈诸庶。兹恪遵皇太后慈命,谨告天地、宗庙、祖宗、社稷,于清和十五年八月初七日,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女。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一句“嫡长”,一句“诸庶”,就将皇太女的地位拔高到其他庶出皇子难以企及的高度。这是玉瑞建国以来,第一次在皇帝有嗣子的情况下,扶持皇女入继大统。此诏一出,受到的阻力可想而知。 玉瑞四百年帝位传承,虽出过不少女帝,但都是发生在皇帝无子的情况下。懿宗女皇那句有名的“有子不传女,有女不传侄”,虽没有刻在金科玉律上,但所有人都默认帝位就该这么传。 今上抓住这个漏洞,指出比懿宗更早的世祖、孝祖从来没说过“有子不传女”,最终力排众议,把这件事确凿无疑地给定了下来。 记得诏书刚下达书院时,她那位同窗师姐,请他们下了一个月的馆子,犒劳他们这些“失落的男人们”。其实,这件事在民间并不是那么不可接受。因为传闻中前太子死得很冤枉,他是被刺杀的,凶手很有可能就是某个夺嫡的庶系之一。出于朴素的正义感,民间自然而然形成了一股宁愿嫡长女补位,也不愿便宜那些庶子的蔚然风气。 不过,传闻毕竟是传闻,可信度值得商榷。 在官方说辞中,这位前太子只活了十五岁,便因病暴亡。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具被侍卫抬回来的惨被割喉、血尚温热的躯体,的确是兄长留给李靖梣的最后一抹记忆。 那是清和十五年。皇太子李靖植去栖霞寺为已故先皇后祈福,回程的路上被化装成太监的亡命之徒袭入车厢,以残忍手段杀害,死时双手曲于颈间,呈奋力挣脱之状,双目龇裂,表情极尽痛苦。 那一年她十三岁,妹妹靖樨只有八岁。 那是她第二次经历至亲亡故,只记得当时东宫人仰马翻,哭泣、哀嚎、怒斥、拍案声不绝。她在密集的人缝中窥见了哥哥枯竭僵硬的尸体,下意识地捂住了黛鲸的眼睛。 日渐消瘦的皇帝闻讯从皇宫赶来,看到爱子的惨状,当场昏死过去,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抬回了皇宫。 那时,她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殿上,内心是那样的孤独、苍白、无助、彷徨。她不知道这件事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母亲死后,哥哥就是挡在她身前的那堵墙,现在这堵墙塌了,她即将一个人面临一切所有未知的黑暗。 她极力劝自己冷静下来。她安抚好黛鲸,带上云栽和云种两个,连夜赶到出事地点。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只想找到杀害哥哥的真凶!或许,或许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但什么都没有。 云栽云种两个悲哭失声,她只觉得心烦意乱。但除了不停的找寻,她什么也做不成。 那时她很想停下来,去庙里问问母亲,接下来该怎么办?但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只要一停下来,就忍不住去想最坏的结果。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骤然失去所有保护后,她才猛然发现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天亮前,她被太子太傅谭玄镜接回了东宫。 在马车上,那位改变了自己一生轨迹的人,给她指了一条路,一条并不算光明的路。她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因为当时她已经无路可走。天亮时她冷静地回到了东宫,安守在长兄的灵堂里,对着哥哥的棺椁,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因太子薨逝深受打击的皇帝李平泓,被太医们诊断大限将至,朝中上下人心惶惶,尽快立储的声音甚嚣尘上。六岁的敦王,三岁的诚王,一岁的温王,哪一个都比她呼声更高。甚至连已被发配的萧王都跃跃欲试,私下里逃回京来。 结果出来时,自然是举朝哗然。 奄奄一息的皇帝李平泓在病榻上,竟将一国之重,托付给了自己的嫡长女。 包括严太后在内的一帮勋戚旧臣纷纷站出来反对,严太后跑到皇帝榻前,不顾皇帝病危的身体需要静养,摇着他的胳膊哭得老泪纵横,希望皇帝收回成命。 但一切都没能改变皇帝的心意。 李靖梣就在御榻前被立为皇太女,由皇帝亲自口述,谭玄镜亲笔撰写的立储诏书三日之内发放全国公示。东宫旧属们纷纷响应支持,他们相信只有太子的同胞妹妹即位,才能最大限度的保存东宫的实力,并追查出谋害太子的真凶,为先太子平冤昭雪!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原本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皇帝,竟然在太医的调养下,渐渐恢复元气,挺过了这次生死大劫。 李靖梣这个临危受命的皇太女,也在一次次朝局的风云变幻中,以她自己的方式慢慢地立稳了脚跟。 但是对于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她一直都没有忘记,也永远不会原谅。 “所以,你怀疑是太后杀害了前太子?” “哥哥遇刺前正在调查母亲的死因,母亲生前虽贵为皇后,但一直不被严太后所喜,哥哥不会无缘无故地怀疑他们。而且只有他们才有这么大力量一夜之间销毁所有证据。” 花卿听完了她用平淡口吻讲出来的隐情,只觉得跟她的认知大相径庭。心也跟着慢慢下沉。一个人心境究竟有多荒凉,才能在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时像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 对于擅用权术杀人的人,在她这里都有一个冷血的统称。但对李靖梣,她不想,也不忍这样做。一个人是否冷漠,不能只看她说了什么,还要看她做了什么。不能只看她做了什么,还应看别人对她做了什么。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五步。天子一怒,注定要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倘若一个人真的冷血,是断然不会把为亲人复仇置在自己的安危之上的。 “说出来,是不是心里就好受多了?” 花卿温柔地看着她。李靖梣收回了神思,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轻松的感觉。坦诚地点了点头。 “口渴不渴?要不要吃个梨子?” 花卿从床头的木桶里拿了个冰镇的梨子,递给她。李靖梣肚子里的饭还没有消化完,摇了摇头。花卿便自己吃起来,“嘎嘣”咬了一口,满嘴都是香甜的果肉和梨汁。还冲李靖梣炫耀似的撅撅嘴,“好甜!现在你想吃我也不分给你了!老人家说不能分梨,一个梨子无论大小,都只能一个人吃完。” 李靖梣眸光潋了一下,似乎被她感染了愉悦。瞧她为了不分离就捧着那快抵她半个脸大的青梨硬啃,忍俊不禁道:“你要独吞独吞便是,何必要拿我作挡箭牌?我又不分你的!” “你的意思是不愿和我分离吗?”花卿睁大了眼睛,那水晕似的瞳孔中焕发着奇异而又妖冶的光彩,隐含着某种特别的期待。 李靖梣似乎有点羞涩,“嗯”了声,往下拉了拉枕头,不动声色躺下了。花卿兴奋极了,忙把梨子在嘴巴里滚了一圈,将梨核扔进林子里,化作春泥更护花。也躺下来和皇太女面对了面,怀揣着激动到难以平复的心情,学她闭眼小憩。 皇太女似乎枕得不舒服,又起身卸掉了头钗,放在旁边的木几上,泄了满头的青丝下来,一直垂于腰间。花卿看得眼睛都直了,担心她躺倒的时候头发掉在地上,那样多暴殄天物呀。就像只海豹似的撑起来往她身后瞄了一眼,还好,那青丝都很乖顺地依偎在她身侧。便又趴下来,安心地枕着胳膊看她。
她睡觉的样子很乖,眼皮微微阖成了两个月牙,幽长细密的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像鸟羽似的轻轻抖动。眉毛虽细瘦但在尾端支了个上扬的峰角,在女子之中算是英气的代表了,花卿就没有这种折角,所以扮演秦浊的时候,常常要画一个出来凸显男子气概。 她的唇粉润有泽,嘴角既不上扬也不下垂,基本维持着一条平水线。唇尖在睡着的时候比平常要往上翘一点,唇瓣间似乎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缝隙。花卿想知道那道缝是不是有呼吸出入,就用手指在她的唇前试探,试了一会儿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并不能很确定。于是她把脸凑了过去,寻思脸上的肌肤比手指敏感些,应当能测得到。 就在她靠近的时候,李靖梣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小缝,有点疑惑地看着这个就要和她撞上睫毛的人。花卿僵了一下,像一个被拆穿了恶作剧的小孩子,漾出一个无辜的让人费解的笑容,又忙忙地缩了回去。 皇太女并不设防,呓语似的鼓动了两下嘴角,看在那大胆的人眼里,就是赤|裸裸的诱惑。 花卿再次鼓起勇气,慢慢靠近。感觉心脏要从胸口里跳出来,对着那早就想一亲芳泽的娇嫩的唇瓣,轻轻一碰。 嘴唇相触,李靖梣终于苏醒过来,目光有些发怔地盯着眼前人。花卿见她没什么反应,紧张兮兮地咬了唇,有点不平衡,搞什么嘛?自己都快成油焖大虾了,她竟然还无动于衷?不过,也不全是无动于衷,似乎还有点——困惑? 这一次“勾引”貌似以失败告终。 花卿很不甘心,像个醉酒的痴心客,缠着她开始胡言乱语:“你是不是觉得我亲你很奇怪?其实我亲你只是想表达我喜欢你。就像男人亲女人那样,女人也可以亲女人。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你,可以用耳光来招呼我。我不介意的。如果你觉得还可以接受的话,不妨就亲回来,嘻嘻。本姑娘的脸皮够厚,不介意被占便宜。” 话音刚落,一吻封缄。面对无师自通的皇太女,花卿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收回了对她女版柳下惠的评价。喉咙奋力地涌动了一下,把那口错乱的呼吸吞咽下去。一边应对这酥到骨子里的销魂感觉,一边晕头晕脑地想,这……应该是代表喜欢了吧? * 作者有话要说: 觉得太子之死放在这里比较好
第22章 义无反顾 李靖梣的吻十分青涩,嘴唇像婴儿的皮肤一样,柔软细腻,开始只知道胡乱吮咂那两片娇艳欲滴的唇瓣,就像小时候吃糖葫芦那样,或舔或咬,不厌其烦。花卿心花怒放地受了半晌,发现她的吻技差不多也就这样了,已经触到了天花板,无奈只好抢过主动权,替她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当那条温热滑腻的小舌钻进来的时候,皇太女身体明显一震,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她。花卿察觉有异,也睁开眼睛,与她四目相对,暗自讶异,难道她不知道接吻可以伸舌头吗?哦,也对,这都是天花板上面的知识,她不懂也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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