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是很有耐心的同她解释,花卿听她处处为了自己考虑,心弦微动,但仍旧不爽,“秦浊死了就死了罢,可你为什么又让花卿看破红尘出家呢?现在好了,我辛辛苦苦经营的两个角色都没有了。你知道为了养他们我花了多少心血吗?” 李靖梣难得漾了丝笑出来,“我记得有人说过,没有秦浊,花卿在世上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所以秦浊死了,花卿焉能独立于世?” “连这话你都记得?我……我是说过,那又怎样,你好歹给我留一个啊,这两个月我连门都不敢出,就怕出门把人吓死。你也不给我写信过来,又没人同我说话,我在家里闷都要闷死了。现在怕是阎王爷都不肯收我了!没名没姓的跟孤魂野鬼差不多!” 皇太女嗫嚅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花卿静候了半天,却只听到她道:“这样岂不是更好,阎王爷不肯收你,你就能一直留在阳间,快快乐乐的。” “可是人总要死的啊,我又不想当彭祖。我还想在三生石上留姓名呢!和我喜欢的人刻在一起,结下姻缘,即使这一辈子分开了,下一辈子寻着姓名还能找到。”她忽然泛起花痴来。 皇太女竟然愣住了,胸腔里似乎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不是很舒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受。花卿暗中翻了个白眼,算了,连搭讪都捉急的人,不会开玩笑也是可以原谅罢! “总之,你就把我两个心爱的角色都折腾没了,你得赔我。” “那你要我怎么赔你?”皇太女好像找到了台阶,忙忙地下来。 “……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问你要。” 李靖梣依然很好脾气得答应了,“行,那就等你想好了再问我要。只要在我能力之内的,一定赔给你。” 花卿闷嘴暗暗一笑,觉得皇太女精明的时候贼精明,笨得时候也挺笨的。尤其是哄女孩子的能力,真是……让人捉急。不过,那点莫名其妙的心动是怎么回事? 不想了,费脑子。忽然把脑袋歪在李靖梣的肩上,借着靠一靠。看着她身前正对的那株桃树,方才有一只黄鹂鸟正在桃枝上啄果子,虔诚的跟广寒宫里捣药的玉兔似的,现在“兔子”已经有两只了,另一只大概是后来的黄太女。她因为这个发现,差点笑出声来,李靖梣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她“抛”上了枝头,变成了那红嘴贪吃的黄鹂鸟,反而很虔诚地关心起了她的伤势。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伤好些了吗?” “早就好了,就是睡觉时还不能躺着,大夫说要固本,我看他是想回本才对,每次来都能从孙管家那里捞走一大笔银子,要是换了我,我也一直拖着不给治好,有这么好的捞钱机会,不捞够老婆本岂不是太可惜了?” 李靖梣诧异她这“奸商”谬论,不自觉就开始数落,“你平常都是这样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吗?明明是你不遵医嘱导致伤口愈合的慢。” “我……我哪里有不遵医嘱?我很遵医嘱的好不好?再说,你远在京城,怎么知道我有没有遵医嘱啊?” 李靖梣没有说话,抿嘴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你,一直在关注我啊?” 花卿因为这个惊喜的发现,心情顿时跟树上的黄鹂鸟似的,欢喜地走起了小碎步。李靖梣看她枕在自己身上,时不时抽肩膀,弯脊椎,笑到不可抑制的样子,担心她把伤口扯着了,就将身子慢慢调整到面对她,把她的脑袋托起来换到另一侧肩膀上,让她更舒服地倚在自己的怀里抽筋。 花卿察觉到她的动作,脸霎时绯红一片,埋头在那香喷喷的颈窝里,不知道有没有烫着一脸认真的皇太女。 “你在干嘛?” 感觉到她在自己肋骨那儿揉揉按按的,带出一片酥酥麻麻的痒意,花卿脸烧得更红了,方才还觉得她不通人情,这会子竟又像个老手。 “检查一下你的伤到底好了没有。”仍是一脸认真地回答。 花卿无语,“你就这么关心我的伤啊?” 她抿着嘴“嗯”了一声。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过于直白了,李靖梣一时答不上来。 “算了,那你说说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吧?”幽怨的声音。 “嗯——京中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一直脱不开身。” 花卿虽然足不出户,也略略听说了京城里发生的大动静。那萧郡王李平溯这次是真完了,因被御史弹劾而恼羞成怒刺杀皇太女的罪名被查实,皇帝当庭震怒赏了他一壶酒算是留了条全尸。萧王府男丁从世子以下全部处死,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女眷从王妃以下据说都殉了情,是不是自愿真不好讲。听说皇太后也因此一病不起了。 相信若不是刺杀皇储,以李平溯侵田卖官的罪名,绝不至于被灭族抄家。就连那路柴生案也只是主犯伏诛,路家余众大都被流放。这次皇帝明显是下了死手的,其实也难怪,刺杀皇储本就是死路一条的,管你是太后爱子还是天王老子,敢动摇国本就等于自寻死路。
但问题就出在,明知是死路一条,这萧郡王为什么还会去闯?是谁给了他这样的胆子,又是谁给他创造了条件呢? 这里值得推敲的地方太多了。 从萧王案发后,皇太女的态度看,几乎就是完全放任。明面上不闻不问,实则派人一天三顿地骚扰其家。以李平溯那个火爆脾气,私下里受了气都敢朝皇太女丢石头,遭到如此羞辱岂能咽得下这口气?他可是有前科的,所谓狗改不了吃屎。 就像李靖梣曾经说的,对太后的爱子,任何罪名都可大可小。如果不能一次性把罪名给他按死了,迟早还会让他仗着太后的宠信翻身。 他的死虽然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作出来的,但花卿还是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操纵这一切。 花卿捧着脸问:“那天援兵能够那么快赶到,是不是你早就部署好的?就等着把萧王一网打尽?” 李靖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这是他应得的。像他这种祸害,早点下地狱,对神佛也是种解脱。”还扬着下巴轻蔑道:“我不会对他的死产生一丝一毫的同情和内疚。” 花卿才不关心萧王的死后归置,她只是后怕,身为皇太女,何至于此,为了铲除一个佞臣,就要到以命相搏的地步。那天要不是自己刚好出现替她挡了箭,也许,她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为了这种人赌上性命,你就不怕看见的人伤心吗?” 李靖梣这才低了头,抽出被她攒握着的手,不自在地瞥向别处。 花卿叹了口气,“你啊,合该庆幸有我挡在前面,这次大难不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聋婆婆送了午饭过来,竟有李靖梣的一份。 花卿边吃边问:“你这次来康阳是做什么?” “我来康阳巡视康河一带的漕运,顺便回来收拾一下上次离开前未收拾好的残局。顺道……” “顺道过来看看我?” 李靖梣点了点头,瞥见她眸光暗淡下来,她一本正经地问,“我来看你,你不高兴吗?” 花卿叹了口气,捧着脸哼哼:“高兴~当然高兴~,没有比这更高兴了!真庆幸我还在康阳养病,否则,一准儿连顺道都顺不到我这儿来。” 李靖梣听着她酸溜溜的语气,竟然有点想笑但忍了,结果又没忍住,咧了个和她性格很不相符的幸灾乐祸的笑出来。花卿嘁了她一声,心道,真是没心肝的女人,好歹我也曾救了你,竟然只顺道过来看看我。 直到听说她这次要在康阳至少停留半个月,花卿这才又高兴起来。 聋婆婆来收盘子的时候,用手语叮嘱她记得待会别忘了午睡,花卿满足地回应“知道了,知道了。”李靖梣仔细观察着二人交流的手势,不动声色地暗暗记在了心里。 在桌前小坐了一会儿,李靖梣提醒她该回小院休息了,谁知花卿拉了她的手,笑道:“哪里需要回宅院休息,走,我带你瞧瞧我的‘避暑山庄’去。” “什么避暑山庄?” “避暑山庄,顾名思义,就是避暑的山庄咯。” “我记得这园子里什么山庄都没有?” “姐姐,两个月可以做好多事了好不好,我怕自己闲出病来,就在这桃花园里新建了一间竹舍,夏天在这里休息乘凉,别提多清爽了。” 在花卿的牵引下,李靖梣沿着果树下的小径,弯弯曲曲绕了约百来步,果然见眼前的一块空地上忽起了一座清新雅致的竹舍,坐落在凸字形的地基上,梨花木的地板高出地面三尺有余。搭在绿油油的果树之间,颇有一种竹林贤士世外隐居的闲情逸致。 在门前褪掉鞋子,花卿兴冲冲地领她进舍参观。竹舍面积不大,却分了琴房、书房、茶室、卧室、客厅等区域,或用竹壁间隔,或直接挂一道竹帘区分,屋顶和最外围的墙壁皆选用竹材,有徐徐的凉风从竹隙钻进来,吹在人身上好不凉爽怡人,果然不负“避暑”之名。 花卿先带她去了西面茶室,泡了一碗茶来,递到她手中。皇太女掀开茶盖轻闻,是她喜欢的铁观音。就着竹壁清风细细啜饮,竟然说不出得放松享受。花卿屈膝坐在茶几另一头,静静地饱餐美色,视觉上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皇太女落座的地方,侧面就是一道推拉门。此时门扇打开,视野极其开阔,能看到园中的郁树和远处的青山。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对萧王斩尽杀绝?” 也许是被一杯铁观音和眼前景致给俘获了,身心自在的李靖梣竟然主动讲起了这件事。 花卿忽然表情郑重,拉她起身到了茶室南面的阳台上,那里有一张矮矮的竹榻,上面铺设了软垫、软枕、毛毯,一看就是经常休憩之地。 “做什么?”李靖梣不解。 “我想听,你躺着讲。”花卿麻利地爬到榻上侧躺下,朝李靖梣招招手让她也栖上来。李靖梣无语:“难道坐着就不能讲吗?” “坐着讲多累啊,我有经验,如果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必要躺着听,才有滋味。或者,半躺着也行。”她把枕头都堆在矮榻一侧,自己先半躺了,给李靖梣留了个位子。 李靖梣瞧她根本是享乐主义,有些无奈。念着她身上还有伤,也不愿拂她之意。便也坐到榻上去,半倚着枕头,腿上盖了毯子。竹榻很宽,足够歇下两人,两人并肩坐在榻上,迎面吹着惬意的晚风,发觉这视角也别有天地。入目便是蔚然成林的果树。还有一条小径不知通向何处。这种隐秘而又安全的感觉加剧了她的诉说欲|望。原本只想讲一点的,却忍不住从头开始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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