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啊,康阳府十三位勋贵的家都被抄了。事先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露,三千名兵勇就埋伏在城外,等天一擦黑,立即进城,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一个猴样的瘦子蹲在板凳上,活灵活现地描述现场:“那马县令被踹开府门的时候,正在和小老婆睡觉,听到声响啊,还以为流匪进城了,裤子都来不及穿,慌忙去抄家伙喊人。结果就被那带头的将军当胸一脚踹到八仙桌上,吓得那小老婆当场尖叫,啪啪两巴掌又给扇晕了。血吐了满地啊,胸口都凹陷了一块,估计是骨头断了,还是被人用门板子抬出去的。” 众人纷纷胆寒,胸骨也跟着隐隐发痛,“这是什么兵啊,怎么跟土匪似的?” “什么兵?当然是北边的兵!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杀人如折柳,饮血如喝茶。一条胳膊比你大腿都粗,一手能断人脖子那种,不是咱们这边收租子的能比的。我那天晚上偷偷爬墙往外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差点吓得尿了裤子了。” “北边的兵怎么会到南边来?没听说朝廷有凋令啊!” “别听他瞎胡扯,”一个颇有见识的粮商打断他道:“那些都是拱阳郡的兵勇,临时借调过来的,哪是从北边的兵。北边的兵可比这儿强悍多了。不过,那拱阳郡郡守是定国侯的小舅子,出手帮忙也在情理之中。” 那瘦猴子被打了岔,颇为没趣,自找台阶道:“我也不晓得到底是哪儿的兵,只晓得北边的兵最凶悍,还以为就是北边来的。” “唉,甭管是哪边的,你快些讲,快些讲,你还看见什么了?” 那猴子只好继续道:“那天晚上,我还看到章平伯的家奴神色慌张地去到张阁老家,大概是想去找阁老帮忙求情,结果到了阁老家门口,一拍门啊,哗得冲出来两个提刀的大汉,拿刀就架在他脖子上,当场就吓晕了过去。原来,那张阁老家也被抄了。” “你又胡说八道了,章平伯家和张阁老家一个在东区,一个在南区,和你这西区隔着好几条街,人两家传信,咋还传到你眼皮子底下了呢。” “欸,这回可能真不是他胡说,”又有一人道:“这张阁老家几房儿子最近闹分家,那阁老夫妇为了躲清静就搬到西区的园子里了。我那天晚上也听到点动静,这张阁老家是天黑不久就被抄了的,应该是被抄得最早的一批。老两口八十多岁的人了,被一群不肖子孙连累得晚节不保,唉~惨呢!” 那瘦子一听底气也足了,一副“你看,我没扯谎吧”的表情,“反正那天啊,被抄家的勋贵是满大街乱跑,到处去求爷爷告奶奶啊。但是无论求到哪一家,哪一家就被抄,真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么跟你们说吧,凡是那天宴席上提前跟萧王走的,没一个幸免的。要不我说皇太女神通广大呢,她早就布好了一张大网,等着你往里钻,等天亮了再把那网子一收,嘿,下酒菜不就有了。” 众人闻言不胜唏嘘,“这些人也是脑子拎不清的,非要去蹚萧王这趟浑水。这萧王早在十年前就翻不了身了,还妄想仗着太后娘娘这块免死金牌,作威作福呢!也不看看皇太女背后是谁。还当人好欺负。这东宫的水可深着呢!” “诶,你们知道那萧王府现在怎么样了?贴封条了吗?” “还没贴,不过,我估摸着快了……” 听着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言,秦浊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郡王、伯爵、阁老这些在他们眼中花钱都结交不上的人物,原来也可以像戏本里说得那样,被人一夜之间摧枯拉朽地除去。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岂止是水深二字了得。 明明白白向她展示了什么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那样一个站在云端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子,和她们这种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平民百姓根本不属于同一个层级。 她现在似乎理解了为什么李靖梣由始至终没有对她进行过激的惩罚,怕不是她胸怀大度,而是根本就不屑一顾吧! 因为距离太远,她们之间审物的角度也有天与嚷的差别。 她如日月悬天,俯瞰众生。而自己只是一只弓着腰的小虾米,在潮来潮往中想直一直身子都难。距离,恰是这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才真教人心灰意冷,望而生畏! 秦浊有意避开人群,往楼上吹风。走到二楼上的时候,遇到几个壮丁正往楼下搬酒。擦肩而过时,秦浊见有个壮丁迅速低下了头,秦浊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 这乘风楼一共分了上下两层,二楼围了一圈红漆栏杆,往下能俯瞰整个大厅。因为人全都在天井似的大厅里等候皇太女大驾,所以上面很清静。 秦浊沿着东西走道,拐上了南面临街的长廊。廊上挂了一排花鸟鱼虫灯笼,足以让人第一眼感受到欣悦。但是那个独自倚栏目光发怔的女子,神情就没那么欢喜了。 “哟,这么不巧,在这儿都能遇到老板娘。” 那女子闻声扭过头来,看清来人,脸色微微一变。预备抽身离开:“秦大官人既然来了,妾身就不打扰官人的清净了,这就告辞!” “欸,干嘛急着要走?!”秦浊拿胳膊拦着,低头欣赏她的脸,“老板娘似乎很不高兴啊,是在为杜三爷发愁吗?也对,连萧王爷都倒了,这跗骨之蛆杜老三能不倒?失去了这样一座金主靠山,啧啧,连我都为老板娘和这乘风楼的前景担忧呢!” 秦浊双眼微眯,似笑非笑地挑起她的下巴,半弯的嘴角挑衅十足。 “不如你跟了我罢,好歹我也是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比那又老又丑还妻妾成群的杜老三不强多了?我一直想不明白,这杜老三今年起码五十有二了吧,你这么年轻,又花容月貌,和他一起睡你不觉得膈应得慌吗?” 老板娘啪得一下打掉她的手,凤眼红了一圈,“我知道得罪了秦大官人没什么好下场,你要杀要剐便是,何必屡次三番羞辱于我!” “咝!还挺有气性!”秦浊脾气也上来了,抓住了她乱甩的手腕,把她逼到长廊内侧威胁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使得那些手段。你就真不担心这乘风楼落入别人之手?我可告诉你,杜老三平日在商场上树敌不少,一旦他倒台,有的是人想要这乘风楼,与其给别人,还不如给我呢,起码我能让你继续在这里当老板娘。路老二败落时他身边的惨状你也见识过了,根本用不着我出手,你就会被咬得渣都不剩!是给我还是给别人,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 秦浊的恐吓似乎起到了效果,见她一动不动地倚在墙上,闭目咬唇似在做艰难的抉择。秦浊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可鄙,但她很快说服自己,即使她不去拿,别人也会去拿,起码自己还能给她安全保障,也不算亏待了她。只是心底那丝惶惶然是怎么回事?大概许久未上山看望师傅了罢,明天带两包茶叶上山孝顺他老人家去。 正想着呢,皇太女仪驾到了。还是和那日一样,只带了二十骑随从。众人都在下面接驾,秦浊想着反正下头人多,少自己一个不少,等热闹完了再混进去不迟。 熟料,当她入席时,首先就遭到了云栽那小丫头的怒目而视。那眼刀甩的,好像要把她当场切成肉馅似的。秦浊有点莫名其妙,暗忖即便对她隐瞒了身份,也不至于这样大动肝火吧!全然不知自己在楼上的举动已被对面三人看在眼里,并且自动归入了轻浮一流。 其中落差最大的要数云栽了,自那日三人在园中听曲后,就她一个人没出息地病倒了。生生错过了接下来的无数好戏。等她从云种那里得知花卿和秦浊乃同一人的时候,差点没缓过气来当场呕血三升!这怎么可能呢?在她心里纯洁如仙子的花卿姐姐,和烂泥扶不上墙的秦大官人竟然是同一人?简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她这次本来也是要找秦浊算账的,熟料老远就看到有一男一女在楼上状甚亲密地交谈。不一会儿还双双拐进里面去了,这黑天明月,朗朗乾魂的,不知在做什么勾当。初时也只是鄙夷,暗忖肯定又是哪家浪荡子在楼上调戏良家大姑娘,然而等那浪荡子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席间,抬起头来,朝她挤眉弄眼时,简直是一道霹雳,横空而下,两片大镲,照头一聒!打得她怒极反笑,四肢拔凉!一口老血,噎在肺里。 这顿饭吃的,真不是滋味。期间收到来自云栽那小丫头飞过来的无数个眼刀,还有皇太女全程无视她存在的销魂感觉,一场酒席下来,秦浊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搭在酒桌上了。 包四娘瞧她一脸茫然,还不知错在何处,就稍加提点:“秦大哥,你明明知道是谁下的黑手,怎么还和……在楼上……嗯……”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秦浊看她那表情就明白了,“你们看见了?” 包四娘点点头。秦浊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要交代包四娘,就向她使了个眼色。包四娘会意,就和她来到僻静处,“秦大哥有话要说?” 秦浊点点头:“这乘风楼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这老板娘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一介女流想在康阳立足,没点手段是不成的,我想,你以后在康阳算是稳下来了,能帮忙照看点就帮忙照看点,总不至于让这乘风楼落入居心叵测的歹人之手。” 包四娘微微吃惊,“秦大哥为何对她这般照应?” 秦浊似乎有点无奈:“没办法,小时候路过这里,曾得了这家主人三碗救命斋饭,就当是报恩了。” 包四娘似乎明白了,“原来如此。” 似乎预感到秦浊要走了,“秦大哥,你是打算离开康阳吗?” “嗯。”秦浊看了看李靖梣所在方向,有些眷恋,有些不舍,还有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意味深长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日必会有重逢之期。” 然而世事难料。就在她即将踏上另一段全新的旅途时,一支尖锐的呼哨划破夜空,就此打乱了她的所有安排。
第20章 一往情深 就在宴席结束,皇太女一行启程返驾时,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夜空,砰得一声扎在了门口的立柱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声,第三声,就鼓点似的降落下来,打在木头上、杯盘上、地砖上,甚至扎在人肉中带出“啊”得一声惨叫。 门外马儿中箭发出尖锐的嘶鸣,人群一瞬间开始尖叫大哗,粮商们纷纷涌进门来,争相钻入桌下躲避。 秦浊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天!有人要刺杀皇储! 她听见外面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一轮箭羽过后,刺客们显然已经和侍卫们交上了手! 糟了!李靖梣!她有没有受伤? 她呼吸一窒,突然拼命往门外挤,但不断涌进门来的人却反过来不停地将她往里拥,她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踩着他们的头顶过去。终于看到一条人缝,她一脚先插进去,占住位子,卯力一拧,终于嘣出了门外。还把一个迎面想进来的人撞倒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8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