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梣听她如数家珍地将她东宫的势力列了出来,有些对,有些就差远了,虽然远远未达要领,但罗成这样,已实属难得。面色稍霁,却又听她道:“难怪你的皇帝老子要这般对你,君和储君,本为父女,却要互相提防。天家薄情,原本如此。唉~” 瞧她捧着脸伤春悲秋起来,李靖梣忍不住笑了,旬又正了正脸色,“所以,你既已知道我的本事,又何必忧心你师兄的前程。”岑杙被看穿了心事,有点不好意思,“我哪有。” 李靖梣却是一本正经道:“我的文学馆建成,将来便是东宫的小内阁,让他做小内阁的首领,也不算辱没了他。但现在,他不能再在吏部这个位置上呆下去了。”她明确地说:“我东宫不能在要位上放任一个于己无利之人,他这个人,太过孤直,倘若在清平盛世,必能大放异彩。但现在,他落在孤这艘风雨飘摇的木舟上,便只好委屈他,暂时隐居池中,待将来时机成熟,必有他的翻身之日。” 岑杙哑口无言,如果说先前的李靖梣给她的印象多是一个会耍横吃醋的闺中小女孩,那么现在的李靖梣给她的感觉则全然不同了,她是一个真正的决策者。是一个在复杂的朝局中层层剥茧、剖析利弊、并作出最终决策的掌舵人。 江逸亭之前提拔东宫和诚王的人,固然公正廉明、毫无偏私,但在东宫人看来,毫无偏私就已经触犯了他们的利益。李靖梣身为东宫之首,当然不能为了一个人,牺牲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让江逸亭退居二线,其实不止是敲打他,也是在保护他。夺嫡之争已经到了水深火热处,他的大公无私如果还要建立在损敌一千自伤八百的基础上,那么就浪费了皇太女提拔他上来的苦心。如果不是深知他的品性,连岑杙都要怀疑,他是否已经倒向诚王背弃东宫了?毕竟明眼人都看在眼里,诚王府今次尝到了甜头,已经有意无意地开始向他抛出橄榄枝了。 “怎么不说话了,听傻了?” 李靖梣刮了下她鼻子,岑杙从呆滞中回过神,有点害羞地钻到她怀里。李靖梣装着不在意的口吻:“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很强的,你的确可以在下面乘一辈子凉哦。”说完搁下书,尽可能地张开身体,让她靠得更舒展一点。然后又像每晚临睡前都做的那样,历数起了她身上的每个伤疤。 “左手我看已经恢复七八成了,右手抬一下我看看,还是不能动吗?”岑杙撇撇嘴,答:“是。”她一边帮她捏着一边说,“你得时常动动啊!夫人说,参照你手指的回血速度来看,右手还是很有希望的!不能掉以轻心!”岑杙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恢复如何,她只是喜欢看对方为她着急的样子。每次都要恶作剧加以调戏,“你就这么着急想让我的手恢复啊?”每当这时候皇太女都会被她气得粉面通红,掐一顿还是轻的,“岑杙,你要再这么不着调,我就把你贬回龙门当县令去!”岑杙在龙门是吃过苦的,虽然最后苦尽甘来,但是在那个不被重视的小县城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对着稻田数日子的阴影,对她还是比较有震慑力的。 委屈兮兮,“你欺负我……” “要想不被我欺负,你就趁着年轻,赶快把自己从三品衔提上去!你现在这个品级上磨蹭快两年了吧?退步明显!赶快把心思给我转移到升官入阁上,少动这种歪脑筋。” “你说得倒容易,三品和二品虽然只差一品,但是天渊的距离,人家是要穿紫袍子的。我在下面升的再快,那也只是给皇帝老子办差,手脚麻利了点。但在二品以上的高官,哪个不是宦海沉浮荣誉满身,可以在一部起定海支柱作用的?更别说内阁了,个个都是泰斗!” 李靖梣不以为然:“内阁也不全是泰斗,你忘了纪文奎了吗?” 岑杙道:“没忘,但是他私下做得那些勾当,为君子所不耻!我可不想成为他那样!我要凭本事正正当当升上来!” “那要等到何年何月?” “你要不挡我,也用不了多久。” “我什么时候挡你了?” “你这不明知故问么?我好不容易想去北疆立趟功劳,你又不让我去,嫌太危险,让我去西北送亲。现在好了,亲也没送成,在家成吃闲饭的了!” 李靖梣想笑,但还是小心哄着,“谁说吃闲饭了,你这不还领着差嘛?就是不做事而已!” “你看看,你看看,领差不办事,你知道现在外面人家都怎么说我的吗?” 李靖梣忍着笑,“怎么说的?” “说我能当这么大官都是靠脸!” 李靖梣瞧她鼓着两腮义愤填膺的样子,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安慰道:“好了好了,靠脸也没什么嘛,说明你长得好看啊!人家是羡慕你,想靠脸都靠不成!” “岂有此理,他们说我靠脸傍上潘遂庸,王中旭也就罢了,竟然说我靠脸傍上卢王象王,这俩王还用得着我傍吗?他俩不去傍别人就好了!还说只有铁面无私的兰冽不让我傍,才把我撤职在家!真是气死我了!” 李靖梣抵着嘴笑了出来,把她搂在怀里,宠爱个不够,“好啦,你该庆幸啊,人家没说你贪赃枉法谄上媚下,只说你靠脸,说明你平时为官的口碑还是不错的!再说,潘遂庸,王中绪是什么人,朝中皆有目共睹,你在市井中听到的东西,连三岁小孩都不信!你自个就别上心了!乖乖在家养你的病,把身体给我养好,如果下次再教我发现你身上多一个孔,你就给我等着!” “你要走了吗?” “嗯。这几日,我回京的消息也传开了,不能多陪你,你要好好在家呆着!不许再出门喝胡辣汤!” 岑杙“哦”了声,歪在她身上,“那你还回西南吗?” “看情况,明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还是五月份去。” “还有一件事。” “嗯?” “两个月前,二公主去了西北,临行前没等到你,但她说,她在富宜宫留了东西给你!” 李靖梣忽然哽住,像被人掐住了咽喉似的,缓了好久才问:“她来看过你?” “是,她专程来同我致歉,周家公子陪她一起来的!” 岑杙始终记得那天李靖樨来时的样子,说是强颜欢笑也不过分,眉间嵌着淡淡的哀愁,好像一夜间长大了许多。但是,提到李靖梣的时候,还是那个受了委屈、无人倾诉的小娃娃,只是披上了坚强的外壳。一边叫她快快好起来,一边又痛骂她多管闲事,害她所有的努力都泡汤了!其实,她再努力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在皇权的压力下,多得是人的身不由己。 “我叫她一定要坚持三年,等你真的强大了以后,一定会把她从西北接回来!你猜她说了什么?” 李靖梣没有回答,“她说,你已经保护了她那么多年,该轮到她来保护你了。” 李靖梣微微红了眼睛,转过脸去,不想让人看到眼角的泪光。 “她还说,她想通了,保护你的最好方式就是替你守西北!我吓唬她说西北地上都不长草的,全是大戈壁大荒漠,有时候风大起来,卷起的沙尘能把人给活埋了。而且那里昼短夜长,人烟荒芜,有时候太阳没下山,天就黑了,方圆百里想找一个说话的人都难,把她给吓哭了!” 李靖梣回过头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咬牙死死地盯着她,一拳又一拳打在她的身上。打着打着眼泪坠了下来,拳头越来越松,终于埋首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岑杙心疼极了,嗓子也有些喑哑,把她圈起来紧紧抱着,安慰道:“好了好了,我骗你的,我没有吓唬她。真的,我知道她怕黑,又是个小话痨,如果没有人说话,肯定会哭的。怎么还会惹她哭呢!倒是你哦,明明很在意,为什么要装作漠不关心呢?”岑杙似乎什么都了解,又似乎什么都未点透,“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多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黛鲸小可怜长大了!
第226章 身陷险境 岑杙的伤一直养到了来年春天。 在这期间,朝廷关于北疆是否会谋反的争论已经愈演愈烈。尤其在李靖梣回京后,以潘遂庸为首的诚王系已经和东宫为此事闹得不可开交。朝堂之上,俨然分成两派,东宫这边明显统一了口径,一直坚持,北疆不会谋反,最多只会割据。而潘遂庸等人则一口咬定,“割据本身就是谋反!说北疆不会谋反,只是自欺欺人。”连都察院也站在他们那边。 兰冽本来就对涂远山恨之入骨,加上沈隰、华金鹏二人又被北疆扣留,几乎拍断板笏跟东宫顶撞,摆事实讲道理,罗列史实,以史为鉴。但一直以深明大义著称的皇太女,反常地冥顽不灵,始终咬牙不松口,“割据不是谋反,起码现在不是!有证据就拿证据,没证据就只是猜测,不能兴兵讨伐!”朝堂上数度不欢而散。 岑杙伤好后,去拜访恩师潘遂庸。竟从这位一向老成持重的礼部阁老口中听出了火药味来,“哼,割据不是谋反,这是什么狗屁逻辑!”当时在座的还有几个诚王的幕僚,很快就接过话茬,“就是!都割据了还不算谋反,莫非要把江山拱手才算吗?完全是强盗逻辑!” “堂堂玉瑞皇储还没登基呢,就要把祖宗基业拱手让出去,认贼作夫,这东宫也不怕将来天下人耻笑。” “依我看她才没这么笨。她精明着呢,明摆着涂家若倒了,东宫也不会落得好下场。所以,宁愿为一己私利而枉顾国家大义,说什么都不能让涂家倒台。” “我看这次兰院首也被气得不轻,如果东宫为此也失尽人心,也算是成也萧何败萧何了!!”还有一些幸灾乐祸的,巴不得东宫就此沉沦,“这倒是咱们的好机会。”
“没错,她自己非要自寻死路咱们管不着。现在举朝皆知,诚王殿下为了保住祖宗基业不失,挺身而出跟东宫据理力争。文臣现在大部分都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正好可以趁文学馆建起收揽人才!” 岑杙没有久留,呆了一会儿便走了。 情感上她绝对站在李靖梣这一边,但道理上又很难说服自己,涂远山的种种举动对朝廷没有不臣之心。自己尚是如此想法,那些和李靖梣没有交集的人,又会怎么想?尤其是今年又是春闱大考的年份,众多学子云集京师,东宫如此“徇私”,就不怕招惹物议?如果有心人再乘机利用一把,多半要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就在她焦灼反侧之际,忽然又听来了一个让她万分震惊的消息。 户部郑郎官到她府上闲谈时,专门提起这件事,“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北疆以收成不好为由连着两季向今上奏请减免赋税,今年更是连提都没提,直接逾期不交。王尚书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但现在连人,”他是指户部派出去的华金鹏,“都被他们扣着,更别想提催缴税银了。现在还说什么北疆没有谋反之心,连我都不会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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