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只剩六万人?其他人呢?这么快就打光了?” 使者气愤道:“长公主莫非忘了城西之郊,还安栖着数十座玉瑞皇陵!” 长公主闻言体内的血管如被倒悬,瞬间涌入大量热流,硬生生从座椅上弹了起来,“他敢打皇陵的主意?!!” “还有什么是涂远山不敢做的?就算他不敢,他能管住手底下十几万临时凑合成军的亡命之徒吗?他们都是一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可不会管盗掘皇陵是怎样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只要能搜刮到金银,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早在进京前,他们就扬言要挖尽玉瑞皇族的陵寝,掘断李家的龙脉。 那里躺着的可都是皇上和长公主的先人们哪,赵将军率领的五千皇陵驻军与贼寇血战三天三夜,一直退到了龙凤山脚下。皇上宁愿自己被困孤城,也要发三万兵前去救援,难道长公主就能眼睁睁看着祖先英灵被欺侮,而坐视不管吗?” 那一瞬间,众人都感觉长公主会拔剑出来,把桌案劈成两半。但是,她忍了下来。 “你回去告诉涂远山,如果他敢动皇陵一尺,本宫就算屠尽平阳城,也会让他涂家人抵债!” 使者走后,李平渚大步绕到了屏风后,另一张书案之前,对那正运笔行书的人,以刻不容缓的口吻道:“或许,我们可以分出少数兵马,前往京师救援。”
那人身姿端正,意态清闲,修长的脖颈微微弯曲,目视着笔下未停的文字,细瘦的胳膊如拴了一秤砣,平稳有力地操持着四方。娟秀的小字在宣纸上徐徐铺展开,毫无一丝波澜,更遑论失控的颤动,沉声答复:“莫慌,以京师储备,四万人守城足矣。” “可是万一呢?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会有万一?” “一件事情,总会有一万个万一。倘若每一个万一都要费心思量,何日才能尽,更与主事无益。”说时笔端渐渐干涸,从容提笔沾沾墨汁,仍是气定神闲,“换言之,你越觉得这件事有可能发生,越有可能是心内惶恐忧惧使然。其实这跟桌子上的这块墨一般,只要不主动丢掉它,它就不会掉下来。” 李平渚心内焦躁,忽然伸手把那方方正正的墨拿起来,摔到了地上,散成了一地碎块,质问她,“那这样呢?” 她终于抬起头来,将目光移向她,莹如珍珠的杏眼中袒露着令人结舌的镇静,“如果朝廷真的昏聩到了自取灭亡,姑姑以为,我们发不发兵结果会有何不同?何况散了的墨也是墨,粘一粘,总还是能用的。” 长公主听她这样强词夺理,噎了一下,尚来不及反驳,这时有使者前来禀报,“长公主,岑大人的运粮队在距我军百里外的平湖岭,遭到一伙流寇伏击。” 幕后人笔锋一滞。 “不过,好在岑大人沉着应对,很快调动护军赶走了流寇。但是,岑大人却跟流寇的首领进了山里,一天一夜没有回来。” 长公主刚松了口气,又被提了起来,“有没有派人前去找寻?” “有,运粮队副使池将军已经派一组人马前去找寻,但目前还没什么消息。池将军特地派属下来问长公主的意思,粮队要不要继续行进?” 长公主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你是说,岑大人是主动跟匪首进了山里?” “是。” “我知道了,你去通知池将军,粮队继续行进。我会派一队人马前去接应。” 吩咐完回到幕后,正打算跟那人商议此事,却见她已从案前站了起来,正在披挂出行的衣衫。宣纸上留着一片醒目的空白,显示并未写完,字迹中断处墨迹已干,尾部可见的凌乱,昭示着主人并不沉着的内心。 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岑杙不会无缘无故跟匪首进山,期间必然发生了什么,平湖岭距此不过百里,多土匪流寇,她没走过那里,不知那地凶险。”那人浑然未觉,继续手上的动作,目中可见的焦虑。 “可是,她既然决定跟匪首进山,一定是对此很有把握的。”长公主平静着说。 她恍若未闻,已捆好了男装,正待佩剑,这时又有一名士兵,进了大营向长公主禀报,“岑大人已经平安归队,正率运粮队朝大营前行,距大营不过三十里了。” “知道了,马上派人接应。”李平渚回头以一种陌生的眼光重新盯着神情明显放松下来的李靖梣,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情绪。如果,她前后矛盾的反应,尚能以一方有所准备,一方猝不及防来解释,那么她接下来的话,如何都不能用顾全大局来形容了。 “所以,绯鲤。你的父亲和兄弟,在你的眼里,其实,还比不上一个岑杙,是吗?” 李靖梣神色微微一滞,随后竟斩钉截铁的承认了,“姑姑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一方费尽心机想让我死,另一方豁出性命想让我活,如果换了姑姑是我,该会如何选择呢?” 长公主对她的坦白瞠目结舌,她握了握拳, “可是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也是这个国家的君王。” “然后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李靖梣冷冷笑了,似乎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所有重点,一句一句地提前堵她,“姑姑,你还记得我哥哥吗?” 长公主心中恍然,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李靖植,那个曾经玉瑞王权的天然继承人,李家下一代最有出息的男孩子。 “你还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吗?” 长公主哑口无言。 “我记得。而且一辈子都忘不了。”李靖梣背对着她,把剑挂在了身上,“那天哥哥上山去给母亲祈福,仪驾起行前,我就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事实上,自从父皇给东宫新换了一批侍卫,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但是当时,我觉得可能是我多虑了吧。结果你也看到了,傍晚时分,在凤銮回来的路上,一名不知底细的假冒太监穿过了重重封锁,闯进了当今皇太子的仪仗,用一把并不长的利刃对准了毫无防备的皇太子。事后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联合追查,都查不出这名太监的任何底细,而那天跟随太子的所有侍卫全部问罪伏诛,竟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李平渚听她复述,心脏好像压了一面雷鼓,一字一句反复抡锤。 连声音都似震颤的余音,“你究竟想说什么?” 李靖梣转过脸来,眼睛漆黑得令人生惧,“我只是想告诉姑姑,当年杀害皇太子的真凶我已经找到了。如果姑姑不想我步哥哥的后尘,就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尽早抽身远离这块泥潭。如果将来姑姑因为拒不撤军而被追究,我会拼尽全力保姑姑一家周全。” “绯鲤,是谁?告诉我,凶手是谁?”长公主没理会她的后半句话,整个人陷入始料未及的震惊里,不敢相信,也难以相信,那个她无意中带出的事实,“不,这不可能,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那天你父亲险些也……” “是不是误会,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姑姑细想一下,刺杀涂远山这种不计后果、无可救药的行径在常人看来不是很荒唐可笑吗?可为什么还有人坚持去执行?是不是因为他们曾经成功过?” 她一步一步地引她去细想,那个即将撕破面具的真相。 长公主错愕地看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似乎难以承受最后一句话的重量,一屁股坐在了书案上。脸色煞白,血液冰凉。 李靖梣半跪下来,“姑姑,请你相信我,在没打赢这场仗之前,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京城沦陷,更不愿意看到祖先的坟冢被人欺凌。但是,朝廷捅破的这个窟窿。所有人都必须有所承担,才能共同御敌夺取胜利。如果,我们连直面的心都没有,那就真的无药可救了!” 长公主抬起头来,相似的眉尾微微震颤,“我还是不相信,绯鲤,虽然我认同你说的,不撤军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但是关于凶手,我绝不认为是他。他是我的亲弟弟,我绝对不能见死不救。” 说着站了起来,口气格外坚定,倒是像掩饰内心的慌乱。李靖梣垂了下首,也跟着站了起来,“那好吧,既然姑姑执意抽兵回援,那我也只能……” 她似乎很失望,慢慢地踱到了她的一侧,似乎不想再干涉这件事。 李平渚也颇觉过意不去,正待说什么,忽听“刷”得一声,眼角白光一闪,猝不及防被一股寒气逼到了脖颈上。 “姑姑,得罪了!” “你想干什么?”李平渚万万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刚要唤人,忽然肩后吃痛,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第232章 坐镇中军 “三军传我帅令,谁敢再妄议撤军者,力斩不赦!” “长公主”此令下达之后,原本尚有沸议的三军,瞬间定下心来,不再提撤军之事,抓紧时间修筑围城工事,誓要拿下北疆。 鸿雁使求助长公主不成,又先后跑到兰冽、冯化吉那里求援,所得均是要与长公主共进退的消息。悲愤之下,不得不回京复命。 然而,众将肩上的担子没有丝毫减轻。 作为北方屏障的北疆三城防御体系不是盖的,虽然他们不能攻出来,但想要攻进去也是难如登天。搞不好,这一仗真要打到明年。届时,京城还守不守得住,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李靖梣在大帐中摊开一张北疆地势图,向众人分析眼下局势:“据内线来报,北疆三城现在分别由涂家三子镇守,涂云霸、涂云雷、涂云霁。”她一面说名字一面往平阳、荡州、淞阴三城位置,分别插上了三面小旗。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三城互为两翼,进可互相打援,退可以各自守城。” “而涂远山则事先把北疆主力藏在了,这里。”她的手往下滑动,一直越过了浊河,忽然将黑旗扎在了一个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的地方。 “狼山?”徐军师目光微微一怔,心中的疑团如电光火石般倏然开解。 “对,正是狼山。”李靖梣用手指点了点那块一面小旗便盖住的地方,用手势划了两条路线出来:“狼山位于建康与北疆的中间地段,离谷阳城最近,进可攻,退可守。是绝佳的囤兵场所。” 徐军师看着她把又一枚小旗扎向建康城,北疆、狼山、建康又形成一个大的三角形。忽然茅塞顿开,握掌道:“啊,是了!” “臣之前一直思索涂远山是如何避开三军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蹚过浊河的?却原来,他根本就没有渡河,而是早在浊河南岸布好了兵。等到三军渡河攻入北疆,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绕到大军背后。所以谷阳城并不是突然失守,而是涂远山蓄谋已久的。” 徐军师眼睛雪亮地盯着李靖梣。 “不错。”李靖梣晃了晃手上的标旗,就好像眼前真的是一个棋盘,而她即将落下的是至为关键的一枚棋子,“谷阳城恰好位于建康与平阳城中心,离狼山最近,吃掉它,不仅可以补充粮草,又能扰乱三军后方,吸引我方回师救援。这是涂远山此次谋划最重要一环,为此他起码筹谋了一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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