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举立即收到效果,十一月末,被断水断粮长达半年的淞阴城发生了内乱,有士兵打开了城门,迎接官兵入城。冯化吉率军攻入城中,将涂家四子涂云霁,叛将庞炳方包围在将军府。二者拒不投降,负隅顽抗,被射杀在乱军之中。冯化吉亲自枭首庞炳方,示于阵前,御林军声势大振。 腊月初十,四十万大军集结于平阳城下,向涂家最坚固的一座城池发起强攻。与此同时,京城方面亦传来消息,得知后方告急的涂远山,果于七天前放弃京师,往北疆驰援来了。长公主迅速调兵往浊河北岸拦截,全军以逸待劳,誓要将涂远山聚歼于浊河南岸。 清和二十八年腊月初八日,是夜,寒风刺骨,冷月如刀。涂远山率残部奔至浊河南岸,见浊河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几十条船只连成一座浮桥,在冰上缓缓漂浮。铁索与木头相撞,发出咚一下咚一下毫无规律的噪音。这是先锋营在浊河下游找到的唯一还能用的浮桥。 涂远山望了眼寂静反常的对岸,并未过桥,下令继续往西走。果然在他走后不久,对岸即升起星云密布的篝火,娄韧在浮桥边上叉腰道:“这涂远山果然老奸巨猾,不肯上当。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往哪里逃?” 涂远山沿着河往西行军半日,又来到一座浮桥边。见这浮桥上却悬了一条长长的绳子,上面挂了无数盏铃铛似的东西,随着风动发出“哗”一下,“哗”一下的唳响,直搅得人心乱如麻。 “哼!故弄玄虚!”涂远山一怒之下砍断了绳索,顿时这过河的长绳犹如一条巨大的长鞭投向水面,biang得一声万籁俱静。 倒也不算一点声音没有,身边的费从易听到那绳子如水蛇一般嗖嗖嗖地往对岸窜去,速度之快超出了平常。他正狐疑,那绳子流窜的速度忽然戛然而止,连同铃铛摩擦冰面发出的玲玲玲玲怪笑,也一并万马齐喑。仓促呈现的空白比方才的喧唳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费从易意识到不妙,果然,顷刻之后,对岸猛然响起一道极具穿透力的钟声。透过黎明与晦暗的交界,直达人的内心深处,如巨石坠江,一发不可收拾。 涂远山座下的马匹受惊,扬蹄而起,竟把他摔下马来。 费从易连忙下来扶他。原来那绳子的一端拴了一口黄吕大钟,对方似乎预料到涂远山会砍断绳索,所以故意借他之手,敲响了那口钟。 费从易劝道:“义父,依我看,我们不如暂时退回狼山,稍作休整,再谋后路。” 熟料涂远山推开他,继续翻回马背,道:“大丈夫死则死矣,岂能自甘做顾人屠之流,沦为草寇笑柄。何况这些兵都是跟着我浴血沙场二十年,精挑细选的好汉,不把他们带回去我心难安。” “可是义父的伤……孩儿实在担心啊。” “别说话,听声音,对岸在唱什么?”涂远山突然凝神看着水面。 只听一阵低沉而又忧郁的歌声和着瑟瑟冷风从对岸飘了过来。 歌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俱夹杂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没什么,是赶早的渔夫在唱歌。”费从易停了停,说。 “唱得是什么?” “一首普通的渔夫号子,以前没听过的。”费从易故意这样说道。 然而此刻,那合声忽然被一道低沉儒雅的男声代替,和着幽深悲切的旧埙,那歌声越发明晰哀婉,仿佛玉钟在人间的响萃,直白且穿透人心。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涂远山咬着后槽牙,大叫一声“兰冽!”突然口吐一抔鲜血,再次从马上摔将下来。 “义父!!!”
第240章 决战前夕 此刻在南岸,岑杙听着那撼天动地的黄钟之声,和着南岸渔民幽幽地悲鸣。像一个彷徨在歧路的小孩子,终于在迷失的前一刻,看到了通往家门口的那条路。 眼皮从未这样重过,是父亲清白的眼泪和母亲反抗的泪水,在这一刻交汇,重重地砸在地上,将这黑白颠倒的尘世,混沌不明的人间,重新惊醒过来。 为了这一刻,他们足足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的孤独,二十年的忍耐,二十年的束缚,二十年的心酸,在这一晚,终于终于可以画上句点。可她还是那么孤独,那么悲切,从无到有,又从有还无,只有在这一刹那,她才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想要的是什么? 铜锣疑惑地看着她由悲到笑,由笑到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阿狼被钟声吓得嗷嗷直哭,伸起两只前爪就往她身上跳。铜锣只好弯腰把它抱起来,但阿狼庞大的身躯对她来说显然是个负担,才抱了一会儿,手臂就撑不住,不得不放下来。反复几次后,腰也酸了。再看那人,竟然没了影踪。 歌声响了一夜,如前人的阴魂消散不去。黎明前涂远山醒来,失神地坐在江边。反复问自己,他的每一个将士都能以一敌百,为什么还会输得一败涂地? 耳边隐约传来谁的哭声,“二公子说,蒙古人不会来了。让我们早谋后路。我等固城半年,还是被攻破了。他们就像一群疯子,冲进城来烧杀抢掠。招安令根本就是假的。城破之时,我等换了百姓衣裳,护送云舒小姐和海霖、海雳两位小公子潜逃出城,在海上登船,漂泊了十余日,不敢近岸。云舒小姐说,如果我们能找到侯爷,就在浊河海口停靠一日,希望侯爷能够登船,到海外暂避,以图东山再起。” “二公子呢?” “二公子还在坚守城池,但朝廷四十万大军已向平阳城扑来,城内粮草、水源已断。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上马!”涂远山突然喝令道:“只要我涂家但有一息尚存,誓要与敌决一死战。” “只怕现在回援已经来不及了!”费从易用铁手勾住他的马缰道:“义父,请您速速东行,往入河口登船,现在为时还不算晚。” 涂远山闻言,一鞭子抽他颈上,登时一条火辣辣的血痕扎根皮肉,“休要再提登船之事,否则本侯定斩不饶!” “父亲!”正在此时,一道疾呼传入涂远山耳朵,他怔了一怔,抬头望去。只见涂家四子涂云霁穿了一身粗布衣衫,滚下马来。扑跪在涂远山脚下。 “你,你不是死了吗?” “父亲,我没有死,是堂兄云震扮作我的模样,把我从乱军之中救了出来!” 涂远山“啪”得一声甩了他一个耳光,“你还有脸哭!我就知道你平日舞文弄墨,守不好城池,特地派了云震和庞炳方助你!可你呢!还是把淞阴城给我丢了!你怎么有脸活着来见我!” 涂云霁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父亲,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朝廷这是在拿整个玉瑞跟北疆拼,北疆焉有胜算?” “你个混账东西!”涂远山恨不得一脚把他踩死,“整个玉瑞最强的男儿都在我北疆!我北疆兵将个个以一敌百,我涂家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孬种!” 涂云霁忽然爬起来道:“即便北疆兵马以一敌百又怎么样?这世道终究是凡人的世道!您敌得过一百,能敌得过一千,敌得过一万吗?论谋略,父亲在玉瑞的确无人能及,论才干,内阁里的那些人也没人及得上父亲,论胆识,天下人在父亲面前皆为鼠辈。但是人心呢,父亲,您现在和朝廷比就是孤家寡人!!!” 涂远山大怒,揪住他的衣襟:“你懂什么是人心?你口中的人心,老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失去了。但又怎样?老子照样威风二十年,要不是你老子决议要与朝廷一决雌雄,涂家还能逞威二十年!人心,人心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读几本书就能看透什么是人心了吗?狗屁!人心不过就是自私自利、欺软怕硬!这世道只有胜者为王,强者为尊,弱者什么都不是!你看看岑家的下场,他们倒是赚足了人心,但现在只能去阴间做阎王!” 涂云霁被重重丢了出去,仰在地上哑声痛哭。 “来啊,给这个孬种一把刀,给我拖到前头去当排头兵,不死不准回来见我!” “父亲!父亲!” 费从易触了下颈后的血痕,被疼得“咝”了口气,脑袋反射性地一歪,就看见一个肩宽体阔、身材魁梧的汉子,将泥地里还在挣扎乱吼乱叫的涂云霁扶了起来,架着他默默退了下去。 他一愣,此人面生的很,之前在军中从未见过,打听之下才知道是涂云霁身边的常随,此番是跟他一起来的。 费从易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待要跟去探探情况,而此时,后方探子来报:“侯爷,朝廷军从后追来了,距此大约只有二十里!” “有多少人?” “不下二十万之众,都穿着白甲!” 部将面面相觑:“朝廷的兵大多在北岸,哪里还发得出二十万兵?” 涂远山立于马上,闭目道:“定是程公姜那老狐狸!这老匹夫想来痛打落水狗!那就来吧!本侯要拿他的人头祭天!” 当下砍断浮桥,将余部十万兵马列于浊河南岸,背靠河水打算殊死一搏。 但所有人都知道,对方是不会给他们殊死一搏的机会的。 那布衣汉子托住懦弱大哭的涂云霁的后背,把他一路扶出了无人的地方。 “怎么办,父亲连话都不让我讲,我如何能够劝得降他?我看是没什么指望了!要不,你亲自去劝降父亲,你的话父亲或许会听。” “要想保命,就莫做哭啼状!”那汉子低声冷喝,竟然是说不出的威严,“现在唯一能救你们涂家的,纵遍宇宙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该怎么做,你心里自当有数。” 这时只听“啪啪”两声,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踱出,“好啊,云霁弟,我说你怎么能逃脱朝廷军围堵,安然无恙地返回军中,原来是勾结了外人,想要劝降义父!咱们涂家看来是出了内贼了!” 涂云霁大骇,望着来人,脚都吓得麻了,“费……费从易,你不要含血喷人!” 那布衣汉子缩了缩瞳孔,手暗暗埋在袖中呈鹰钩状。 “我含血喷人?”费从易嗤笑着勾了勾嘴角,“不如咱们直接到义父面前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含血喷人?” 涂云霁顿时慌了,吓得就要跪地求饶,却被那布衣汉子揪着后领一把抓了起来,冲来人道:“说出你的筹码!”他知道对方第一时间没有叫人来,必是有所图的。 费从易咧了咧嘴,“这要看你主子能够开出多大的筹码了!” 南渔村。 村东头的张老爹家里,众人围在火盆旁,等待黎明到来的那一刻。 “这涂远山也真够有本事的,去时带十万兵,到京时拉拢到三十万,溃时仍余十万,主力丝毫未损。程公姜想吞下这块硬骨头,未必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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