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他们绝对不是土匪,这是在那七天当中,她就已经确认了的。他们秩序井然,说话办事都讲究纪律,绝对出自正规编制。 其次,他们事先就认识她和李靖樨。这点可以轻而易举地反证,比如被关押的七天七夜,从来没有人来过问过她们的真实身份。这就说明他们心里是有谱的。 第三,他们对她和李靖樨的行踪了如指掌。从设伏开始,到凑合成对,再到被小侯爷及时解救。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恰逢其时、天衣无缝。如果没有提前布局,绝对难以做到。 第四,这些人并非出自她的政敌。这是她后来推测的,她曾怀疑对方是想通过下药监|禁等手段逼她犯下轻薄公主的罪名,以此来攻击诋毁她达到排除异己的目的。但是回京之后,除了李平泓用一封不痛不痒的诏书将她关了一天,整个朝廷上下毫无异动。如果是政敌,怎会放过这么好的弹劾机会?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条。这些人个个武艺高强,要想把这样一批人聚集起来而不惊动朝廷,只有两个解释:第一,他们本身就是朝廷的人,专门为朝廷办事;第二,他们可以不受朝廷管束,独来独往令行禁止。 这样一来,可以排查的范围就非常小了。 不是她非要高看自己,本来皇帝派李靖樨去江北查案,还要她和吴靖柴作陪就挺离谱的。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就江北那档子秃子头上克扣赈灾银两的事,随便一个小吏都能调查清楚,何须动用侯爷公主和朝廷的三品大员?整个事件就是一场玩票性质的政|治表演。那么回头来看,皇帝老子为了哄自己心爱的女儿开心,联合众人上演一出霸王硬上弓的闹剧,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时候她就已经有了陪太子读书的自觉。每天尽职尽责地陪李靖樨“查案”,看着好像要把整个江北都翻个底朝天,实际上撑死了也就是撸下来两个小县官。即便有了这样的心理觉悟,她也万万料想不到,李平泓会为了女儿做到如此。从召见她进宫摊牌顾青身世开始,想必他就已经筹划好了一切。那封密报不仅是皇帝对她的警告,更是让她尽快同顾青斩断关系的暗示。 她怎能不寒心呢?甭管在官场上她有多么春风得意,说到底,不过是皇帝手中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供他的女儿随意支配取乐。她的一切恩宠礼遇,破格提拔,也许在皇帝眼里不过是沾了他女儿的光,就像当初她被贬到龙门,也不过是没有买那位天之骄女的账。 从看到那青年的正脸开始,她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们不仅是李平泓的人,还是李平泓派来杀李靖梣的人。 因为老皇帝已经失去了掌舵的权柄,他们明着不敢杀,只能费尽心机用这种卑鄙手段除掉她。连程序上的正义都顾不得了。虎毒尚且不食子,在权利面前,这些人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帮丧心病狂、无所不用其极的杀人机器。 她不敢想象李靖梣现在的心境有多悲凉。也许她的悲凉中还有自己作恶加深的那处伤口。她大概,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她凄凉地想。 那青年鹰隼一般的脸在洞口稍纵即逝,显示出他并未发现大石后面别有洞天的事实。岑杙松了口气,这代表她们暂时是安全的。这个山洞的确很难被外人发现。为了以策万全她又在洞里摸到几块石头,将洞口从里面垒了起来。突然又后悔,方才应该让石艾捡几个松脂球来的,做火把用,就不用这样摸黑行动了。正在这时洞外传来“小师叔!小师叔!”的喊声,岑杙一听是清松,心中大喜,连忙又把石块扒拉开,“清松!你甩开那些人了?” “还没有!”清松声音听起来很喘,咽了口唾沫,“小师叔,你找到小师婶了吗?” “找到了,她现在和我在一起。” “那就好。小师叔小师婶,我刚才在来的路上看见那伙人往天上放了一个信号弹,不知道是放给谁的!” 岑杙一愣,这事儿得问李靖梣,她忙给李靖梣让了个位置,后者凑到洞口,“是什么样的信号弹,朝什么方向?” “蓝色的,朝西北方向。” “西北方向?枕霞宫?!”李靖梣立即意识到是枕霞宫戍卫中出了叛徒,从她秘密出宫到栖霞山访问祈雨事,身边的戍卫一直由越中等东宫嫡系负责,而枕霞宫的戍卫则是由朱豫安从他的步军嫡系亲兵中精挑细选的,到底是朱豫安背叛了她,还是那些嫡系亲兵背叛了朱豫安?两者都有可能。她现在一个人都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清松,你听我说,你现在先隐藏好自己,瞅准机会就下山去,往城中步军统领暮云种处,让他点齐所有兵马,来栖霞山护驾。”说完丢给他一枚印鉴以作凭证。 岑杙忙道:“等等,清松,你先去荆棘林里摘几颗松脂球过来,我们做火把照明用。” 李靖梣对她这“不分轻重缓急”的要求很是不满,但是仍旧没说话。 清松很听话:“好的,小师叔,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你这样做会增加他暴露的风险。” 岑杙听她终于肯跟自己讲话了,心里稍感安慰。但也理直气壮:“这洞里有蛇,没火怎么成?放心,凭清松的机灵,见缝就能钻,见树就能爬。连老鼠都跑不过他。这栖霞山地形没人比他更熟了,不会有事的。” “有事就晚了,有你这样当师叔的吗?” 要是搁往常,岑杙一定要回嘴,但现在她顾忌到李靖梣情绪,还是不要惹她生气了。便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一会儿,清松用佛衫兜着一大坨东西回来,有枝子有树叶还有一大堆松脂球,从洞里塞进来,岑杙把身子往里伸了半截,才把所有东西全部捞回来,又让他检查了下洞口,消灭所有残留物。 “小师叔,我得走了,你们可得保重啊!”岑杙听出他是准备下山去报信了,对这个师侄他还是挺了解的,虽然表面上没心没肺,对别人交代的事情向来万死不辞。她怕就怕他这个万死不辞,恨不得把头伸出去对他喊:“记住,保命第一,传信第二!”结果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转眼就跑没了影。岑杙无奈把身子缩回来,拿了他最后丢进来的两枚打火石,使劲打了一下,“这臭小子!” 樱柔忽而笑道:“清松小师父很像那个年纪的你,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 岑杙正在打火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李靖梣的方向,有些心虚道:“哪儿啊,他还是更像师哥一点,小时候就是师哥把他救上山的。袈裟虽然穿得人模狗样,就是个有佛没佛都能活的混不吝。但是很重情义。”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说话了,继续拿火石打火,那些干叶子被她搓成了一小团做火引子,好不容易引着了火。正在这时她听到李靖梣发出一阵惊呼,“啊!”然后她听到了此生最让她毛骨悚然和绝望窒息的沙沙声,“岑杙,救我!” 岑杙黑暗中像被万箭穿心,手被烧着了也顾不得疼,丢下火引朝黑暗中扑了过去,“绯鲤!” 那巨蛇拖人的速度飞快,后退过程中还能腾出蛇尾“呼”得一声朝岑杙扫来,岑杙视线遇阻,根本躲闪不及,被重重地击在腰上,往石壁上飞了过去。巨大的力道几乎打得她喘不过气,厚硬的岩石撞得她头晕眼花,全身骨头似乎散了架,她软绵绵地站起来,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赤红的双眼望着大蛇离开的方向,喉咙中涌出一股又烧又辣的腥甜。
“阿诤!”樱柔从后面拿着火把跑上来,从地上扶起她。看着她不顾满头的血污强撑起来,跌跌撞撞站都站不稳,就扶着石壁往前挪,因为无力追赶大蛇而撕心离肺地发出痛哭。樱柔红了眼睛,心脏也像被利刃绞过,眼中簌簌地坠下泪来。她擒住草草结成的火把,往大蛇方向飞奔而去,咬紧的牙关带着一丝决绝的味道。离石壁十来步的时候,她听到了“扑通”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伴随着扬鞭似的震击声,她心脏骤停,举着火把凑近。眼前的画面让她不寒而栗。
第256章 洞中惊魂(三) 岑杙一步一晃地朝那微弱的火光走去,身子抖得不成样子。这时一阵异常沉重的脚步声,呼哧呼哧地跑到了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岑杙几乎崩溃,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樱柔喘了好几喘,以一种异常严肃凝重的神情,盯着她,激动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们中原人书上说的,‘斩白蛇起义’,是怎么回事了。” 她似乎是跑岔了气,一句话分了好几次才说完。岑杙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无法消化她这断断续续的语音。樱柔一时也说不清楚,那画面实在太过震撼,她一辈子都没经历过。心情激动到难以平复。忙拉着岑杙亲自去看。 到了事发地点,岑杙首先被五步开外那条挂在石壁上的无头巨蟒给惊到了,虽然失去了头颅,它那仿佛病态一样的白色残躯仍旧悬在空中扭曲成各种形状,不甘心地击打着身前身后的石壁,发出介于牧人扬鞭和妇人捣衣之间的噼啪声。而在石壁侧下方五六步远的地方,靠墙静静地倚坐着一人,她的发髻完全散落下来,有一些飘在了脸上,尾端乱糟糟地垂在地上,身体一侧的衣裳布满泥污,右手袖筒更是完全撕烂。而右脚小腿上卡着一只巨蛇的头颅,还在紧紧地咬合,但已经无法再造成伤害。 岑杙的魂灵仿佛经过了一次浴血重生,踉跄着扑到她的身边,看到她苍白失血的脸,激动地哭了起来,“绯鲤……” 她紧紧合着双眼,似乎睡着了,但是鼻翼间脆弱的呼吸,比任何有生的力量都让她感动。 “她被拖到了石壁上,生死一线间应该是用这把匕首斩下了巨蟒的头颅,和头颅一起从高处坠落,已经晕了过去。”樱柔半跪在地上道:“我打不开这头颅,还得你帮忙!” 岑杙眼睛都哭肿了,匆匆抹了把眼泪,“我来!” 她把外衫脱了下来,铺在地上,将李靖梣小心翼翼地抱了上去。又撕掉两条中衣袖子,捋成了好几块布条,预备着止血用。轻轻掰开她的嘴,往她嘴里塞了块干净的布条,哄她咬着以免疼得时候咬伤嘴唇。樱柔全程看在眼里,惟有沉默和叹息。将她放平稳后,岑杙用火把检查她的伤口,对樱柔道:“蛇的牙齿倒扎在小腿肉里,得用巧劲儿,往上推出来,再割开它的两腮。我的手不够灵活,我抱着她,你帮我把它的牙推出来,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樱柔点点头,手触到那湿淋淋的蛇头,登时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在岑杙的催促下,她干脆眼睛一闭,从豁口处往上使力一推。岑杙听到一声闷哼,李靖梣的脊背登时弓了起来,她连忙捆住她的身子,并用腿压住她的小腿,急问樱柔:“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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