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像是安慰,又像是掌握了某种金蝉脱壳的法门。 云种并不理解老僧的做法,从二十年前他被迫带妹妹南下逃荒开始,他的信念就只剩下一个,就是活着,比什么事都重要。也许他就是谭太傅口中所说的,二十年前教化随钟声一起破裂的那一代人。 遇上李靖梣,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幸运。 他确定以及肯定,不会有第二个人,让他心甘情愿赴汤蹈火了。所以,无论肩上人如何哀求,甚至语带威胁,他都充耳不闻。救她出火海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到了山脚下,云种已经累得虚脱了,脸黑得跟碳灰一般,嘴巴里也“噗噗”得冒出黑烟来。 太医给李靖梣扎针的时候,一直大惑不解,“将军,殿下一直喃喃着要去取火|药,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未了?” 没有人能理解云种嘴角的那丝苦笑,她哪里是想要火|药,她分明是想让岑杙回到她身边来。最好是立刻,马上。连梦境中也记得她最后钻进了石壁里,要用火|药才能破开阻隔。 云种呛出一口白烟,现在真的很想替她办成这件事,然后把那人拖出来一顿打死。 由于山火的迅速蔓延,每个人从山上下来时,都是一鼻子灰,唯独周晓川的脸整个还是白的。原来,她一向有急智,见山火已经蔓延,便迅速退回隧道腹地,将外衣脱下往水帘石壁上浸得湿透,蒙在头顶,做了隔火隔热的罩子。因此下来的这一路,她不仅丝毫未损,反而比早下山的人多了丝稳健和从容。 云种起先还忧心她下不来,见面时不禁惊讶万分,欲先问岑杙的状况。李靖梣却提前一步将她叫进了帐里。云种忧心忡忡地在帐外等,他担心李靖梣会对他之前的话产生误会,便对周晓川说:“那山洞我进去过,里面阴暗潮湿石壁上还有水,普通人在里面呆一天一夜没有问题。”周晓川似笑非笑,“这话你该跟殿下去说。”后来他也的确这么说了,但是当他把已经挑好的几名勇士组织起来,准备趁夜上山搜寻岑杙时,得到的却是一个极冷淡的“不必了”的回应。云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超出他预期的转变。尽管这一天比他预料中的来得还是早了一些。
第264章 半生半死 李靖梣带着大批人马很快回到了皇城。直到此时,朝中各方才得到一点消息。 对于这场险些酿成巨祸的刺杀举动,以顾冕为首的东宫人很快就理出了头绪。 果然,从大肆编造谣言将京郊干旱的祸因归咎于上天对于施政者不仁的惩罚开始,这场针对李靖梣的暗杀密谋就开始了。当李靖梣被舆论裹挟不得不做出“外出祈雨”的应对时,栖霞寺的名字就被有心人反复提及,一步步把她往栖霞山上引。在对手的心腹位置安插自己人,并非李靖梣的专属杰作,高明的对手同样深谙此道。当李靖梣入住枕霞宫时,她的一切行踪早已落入了敌人的掌控,何日上山,何日去栖霞寺,何时出发,走何道路,身边带多少侍卫,敌人全部一清二楚。乃至栖霞寺方丈清莲大师在这日外出城南讲经,也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调虎离山密谋。 至于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们在栖霞山上编织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等着李靖梣入彀。这原本是一场必输的赌局,李靖梣身边所有近卫的惨死,恰恰证明了这一点。但有时候天命的选择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十几年前他们曾无比痛恨这一点,十几年后却又对此深信不疑。李靖梣的死里逃生,在经历过上一次东宫惨案的老东宫人眼里,多少有种命定的意味。 这一日她把朱豫安传召进东宫,当着包括越中在内的二十九名死于栖霞山的亲卫的尸身的面,丢给他一份口供。那是他昔日的“好兄弟”此次枕霞宫的戍卫统领何义信亲口供述的罪状。这何义信之前一直是朱豫安的参将,两人关系情同手足。去年朱豫安被打压去职时,何也一同解职在家,朱豫安一直心怀愧疚。待到官复原职,立即便恢复了他好兄弟的地位,并将步军东营的半数兵马都交给他指挥。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何义信私下里为求自保早已变节,成了敌人埋在他们眼皮底下的一枚棋子。朱豫安对此毫无所觉,依然对其委以重任,引狼入室,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朱豫安看到越中惨死的情状,悲痛莫名,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见东宫兄弟,请求以死谢罪。顾冕见李靖梣杀心已起,忙求情道:“目前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朱豫安固然有失察之过,但念在他昔日救驾有功,似乎可以将功抵过,降职留用。”李靖梣忍了又忍,以“朱豫安过错甚大,虽则有功,不严惩不足以警戒后人”为由,将他贬出了京城,“去守南疆吧,十年之内,不要想着回来了。” 南疆虽然地处偏远,却依旧可以让他发挥所长。朱豫安对此无话可说,叩首谢恩,就此拜别离去。随后,李靖梣命人在华凤门外架设了一座高台,高约九丈,长宽皆有二三丈,边上设有百级悬梯,人登高其上,近可遍览京城内景,远可高瞻栖霞山的熊熊烈火。百官每日上朝都要打那儿经过,无不疑心这高台的作用。但李靖梣一直把它晾在那里,一连三天没做任何表示。 整整三天,栖霞山仍陷在一片火海中。草木成灰,生灵涂炭。原本应是柳絮飞扬的季节,皇城里却飘满了烟灰,纷纷扬扬的,好不呛人。尽管官府多次张榜提示火不会烧到建康城来,大街小巷里的恐慌仍在蔓延。这日早朝,连一众阁老们也坐不住了,纷纷表示要尽快想出办法,遏制住这股火势,然而讨论的结果,除了等雨别无他法。散朝时,王中绪望着那烟灰中的高台,忽然灵光一闪,问顾冕,“殿下当众设高台,是否是为了求雨?”顾冕对此讳莫如深,道:“王阁老莫急,且拭目以待!” 到了傍晚,李靖梣乘步辇来到尧华宫,对着两扇封闭的大门凝视许久,命令守门侍卫将门打开。如眉小心指挥着步辇调了个角度,对准门框缓缓步入。凉月吩咐了侍卫几句,也跟了进去。宫门又从里面缓缓关上,恢复了生人勿近的威严。 而所有人都未曾留意,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李靖樨已经一个人站在那里冷冰冰看了许久。手里攥着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塞给她的一块皱巴巴的黄布帛,两行凌乱的手书,不知是在怎样仓惶的情势下写就的,语气甚重,反复交代,让她赶快走,回西北去,不要在京城逗留。她感觉很糊涂,不单是黄布上的警示。仿佛一夜之间,她周围的一切就都变了。变得好像这座皇宫一样,对她紧紧地关上了大门。 “很遗憾,本来,我也以为我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内宫里,李靖梣并未下辇,神色如常地端坐在椅子上,俯视着对面那恼羞成怒的人,“但是你的这些鬼把戏,实在让我大开眼界,因此不得不来。”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凉月就把一箱子的弩|箭搬到了他的面前,“咣”的一声摞在地上,拍拍手,微微笑着守在一旁。 “这箱子里的箭有一半被抹上了西域最有名的蝎毒,凡人触之,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毒发而死。而另一半……则干干净净一点毒都没有。世上偷工减料的事孤见得多了,在杀人这件事上偷工减料的,孤还是头一次见。” 李平泓额上的筋肉不自觉跳动了一下。 “后来周夫人一语点醒梦中人。原来这叫一半生,一半死。” “一半生,一半死。”她重复品味着这句话,目光微垂下来,施舍般地瞥了他一眼,“难为你在杀本宫的时候还想着给我留条‘生路’,如果孤没猜错的话,这便是我父皇的底线了,是也不是?” 李平泓脸上瞬间变幻出各种色彩,有惊讶,有惶恐,有懊悔,有妒恨,还有那万年不变的阴鸷底色。 但眼前人的聪慧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她几乎是在砧板上有条不紊地肢|解他的诡计, “后来我回想了一下,其实这些年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我,但迟迟没有动手,都是因为同样一个原因——我父亲虽然死了,但他还一直活在你的潜意识里,并且随时都能醒过来。这些年你一直在挖空心思地试探我父亲的底线。你害怕,如果置我于死地,那么,就会惊动我的父亲。就像十四年前你设计杀我哥哥时那样。你越界了,你没想到他还能醒过来,并且立我为储,因为你自始至终只是一个附庸,而我父亲才是这具身体的真正主人。” “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如此了解吗?”李靖梣招手示意凉月和如眉上前,“这二位也算是你的老相识了,凉公公更是从小伺候我父皇长大的老人,对你的转变他们了解得比我还要清楚。从清河六年开始,你就有些‘不太正常’,后来所有发现这一切的人,我的母亲,我的哥哥,都受到了你的冷待和疏远。你刻意在我哥哥面前,将我母亲的死因引向严太后的得势,但你没想到有一天,我哥哥会查到你的头上来。那时候你就已经决定要杀他了。可惜当时,他并未对你的心计之深、手段之残忍、品性之卑劣有充分的了解,所以未作堤防,最终败在了你这恶灵的手中。后来,你又如法炮制,将我哥哥的死因刻意导向严太后和萧王。借我的手除去了你一直想除去的人。我想,萧王的那场刺杀行动,你更期待的结果应该是成功吧。因为你知道你永远不可能亲自动手杀我。” 李平泓面色铁青,只是一言不发。 “即便你想杀我,也不得不在潜意识里给我预留一条‘生路’,这就是‘一半生,一半死’,你知道我父亲的底线在哪里,你怕杀了我自己也跟着死了,所以想用这种方式麻痹我的父亲,最终的结果不过是想同时置我父女二人于死地。” 如眉听到这里,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去掐死这个恶灵。 “可惜,你的如意算盘终究是打错了。非但我你杀不死,连你体内的我父亲你同样也杀不死。因为你,从头到尾只是一只可怜的寄生虫。依靠吸食我父亲的血肉来生存。把你当做一个完整的人看待,都是高估你了。”
李靖梣高傲的姿态,毫无保留的蔑视,以及打蛇七寸的精准,都让对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恼怒。 突然。那双眼睛血红起来,趁所有人不备,抓起箱子里的箭,歇斯底里朝她冲过来,狠狠刺向李靖梣的心口。步辇跟着剧烈摇晃起来,“那又怎样,那又怎样?你现在还不是落在我手,只要杀了你,和你一起死又怎样?这江山终归是我的。哈哈哈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8 首页 上一页 290 291 292 293 294 2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