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线索后,星夜骑马来到江边,看到岑杙正在给一群小孩子上课,草堂里传来整齐划一的朗朗读书声。蓝棉杲气冲冲地闯进去,不待报家门,当场不留情面地给她掀翻了桌子。学生们吓得纷纷噤声,瞪眼望着这个长相奇特,脾气暴躁又无礼的姑娘,以及同样被吓得噤若寒蝉的“岑夫子”。 岑杙缓过神来,镇定地捡起地上的书本,对学生们道:“今天不上课了,你们先回去吧。” 学生们顿时如鸟兽散。 岑杙穿着简单的白儒衫,头上裹着黑色的四方软巾,看起来真像一个教书先生。可惜她太年轻,又太漂亮,无论穿什么都像在卖弄风流。蓝棉杲打从十里开外就听说此地新来了一位“岑夫子”,模样俊俏,风流倜傥,到了村口连路引都不必找,就跟着一群自发前来送饭的莺莺燕燕寻到了这间茅草房,积攒的怒火顿时喷腔而出,可不就当场爆发了吗。 岑杙面容有些憔悴,坐在学生的书案上,不敢看蓝棉杲。任由她在草堂里发泄,把最后一张书案给踢得侧翻。红着一双蓝眼睛,生气地揪紧岑杙的衣襟把她提了起来,“你倒是挺逍遥自在啊,把我姐一个人丢在山上,慢慢地被剧毒折磨蚀心而死,你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你怎么不去死啊!”她大叫一声,“啪”得一掌结结实实地劈在岑杙的左脸和侧颈连接处。青渠见状连忙把发疯发狂的蓝棉杲往回搬,“二公主,你冷静点,冷静点!” 岑杙脸上随即蒸出一道火辣辣的红。她咬着唇一句话不说,只是维持着侧偏的动作,背着她们,喉咙费力地滚动着,下巴上渐渐有透着光的水珠悬垂,越积越大,最终失重坠落下来,砸在书上,慢慢将上面的字迹洇湿。 青渠把蓝棉杲强行拉出屋外,呼出口气,转回身来,向屋里人说明来意。 岑杙用袖子揉了下眼,回头略震惊地听她叙述了原委,冷静了片刻,“我回家收拾下东西,就跟你们走。” 出门时,看见蓝棉杲站在屋外,背对着她们,倔强地昂着头,似乎还在生气。岑杙经过时,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垂着头,不言不语地离开。 而此时,蹲在灌木丛后面的一颗脑袋,早就把一切看在眼里,赶紧爬起来,夹起画板,匆匆忙忙地溜走了。 两天后,岑杙写好了一份分析蓝阙国内形势的奏折,托江逸亭帮忙带进宫里,然后就在宅里惴惴不安地等待。一连三日,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后来宫里传出消息,皇太女去南山行猎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岑杙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就走,江逸亭拉住她,让她耐心再等上几日。但岑杙已经没有时间再等。蓝阙国内的形势瞬息万变,多拖一日,就会有一日麻烦。她又想到了一个人,打算开口向她求救。
第267章 天意弄人 长公主收到那枚龙凤玉佩时,激动得差点把茶从手上翻了,连忙让管家把送玉佩的人请进来。在吴家父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又是整理衣裙,又是清理嗓子,一扫数月前从宫中回来后的郁郁寡欢,变得精神昂扬、神采焕发。兴致勃勃地冲去了前院。吴天机和吴靖柴连忙跟上,“爹,娘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从寒冬腊月变成春暖花开了?”吴天机不怀好意地挤兑了他一眼,“嘿嘿,你的不幸和克星来了。” “啥?”吴靖柴露出一脸的困惑,但他感觉自己八成又要倒霉了,后背登时凉飕飕的。 一家三口各怀心思地进了前厅,准备接待贵客。然而,这偌大的前厅里除了正在喝茶的岑杙再无旁人。吴靖柴暗忖,这还真是天煞的倒霉催的克星来了。 长公主揪住管家,“送玉佩的那位姑娘呢?” 管家一脸莫名其妙,手指着里边,“是这位大人把玉佩送过来的。” 岑杙站起身来,先是见过礼,然后解释道:“玉佩的确是晚辈送过来的,长公主有礼了。” 李平渚面上浮现出一丝失望,同时很是不解,“这玉佩是孤送给一位姑娘的,怎么会在岑大人手中?” 岑杙道:“正是那位姑娘托我把这玉佩送到长公主手上的。因为一次机缘巧合,晚辈有幸和那位姑娘认识,成了莫逆之交,她说,长公主曾承诺过,将来如果有事需要帮忙的话,只要拿着这枚玉佩登门拜访,长公主就会见她。” 长公主:“不错,孤是答应过。那位姑娘现在身在何处?她想让我帮她做什么?” 岑杙脸色随即暗淡下来,沉痛道:“那位姑娘,不久前已经过世了。” “什么?”长公主犹如听见了晴天霹雳,呆滞片刻,身子竟然剧烈颤了一下,捂着心口,直直在岑杙面前倒了下去。 岑杙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个状况,顿时慌了手脚。还是驸马吴天机眼疾手快,匆忙把落倒的妻子接在怀里,托着脑袋用力掐她的人中。吴靖柴吓得直哆嗦,“娘,你怎么了,娘,你不要吓我啊?” “快去叫大夫!”吴天机勾住李平渚的腿弯,匆匆忙忙把她抱回后院,顾不上看岑杙一眼。 岑杙不能进内院,又被甩在前厅,内心焦灼成一团。她万万没想到,李平渚会伤心到晕厥。 吴靖柴连拖带拽地把大夫请了来,嫌他走得慢,恨不得把他扛到后院去。 不久后,就传出长公主身体无恙的消息,岑杙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吴天机亲自过来请岑杙,“长公主有话要问你,岑大人请跟我来。” 岑杙刚进内室,就听见吴靖柴带着浓重鼻音的哭腔,还有长公主虚弱的安慰他的语音。听到岑杙到了,长公主让撤去屏风,岑杙就看到她半卧在床上,胸前盖着毯子,神容憔悴,面色苍白,和半个时辰前的意气风发相比,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岑杙像做错了事似的,心里慌乱不安,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 “岑大人,我想问问你,她……她是怎么死的?” 岑杙记不得自己是怎样编完那段瞎话的,只记得自己走出长公主府的时候,袖筒中的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 晚间,长公主靠在吴天机的肩上,回忆她和岑家这两代人的恩怨纠葛,种种往事历历在目,好像就发生在昨天,每每想起来,就让她肝肠寸断。 “我对不起卢素。当年,我曾说,如果卢素能够爱我,我就情愿跟她一起过一辈子。我们是这样好的姐妹,但是在她全家落难时,我却没能挺身而出救她出来,让她夫妻二人双双含冤而死。我对不起他们。她的女儿阿诤,曾经那么亲切的管我叫阿娘,我是把她当成亲女儿疼的。我知道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流落在外边,不知道有没有吃饱穿暖,不知道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我的心每天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恨我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怀孕,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离开京城。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找,每天都在找,没有休息过一天,我有时候想,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情愿她是藏起来了。那天,当我在山上见到她时,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我知道她长大了,长成了这样一个温柔美丽的大姑娘,你知道我有多感激上苍吗?尽管她不记得我了,但那又怎么样呢?知道她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真的,我发誓,只要她活着,我就别无所求,只求她能活着……” 长公主痛苦地揪紧衣襟,泪水打湿了吴天机的衣领,烫疼了他的心。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妻子的付出,感同身受她的痛苦,她的悲伤,这些年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细细打听,但凡有岑诤的一丁点线索,都会激动上半天,结果却总换来失望。原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没想到岑诤又死于蓝阙的内斗里。说起来真是天意弄人了。
“娘,您真的要去吗?您现在的身体可不适宜领兵……”吴靖柴苦口婆心地想要劝回母亲的决定。但长公主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完成“岑诤”的临终遗愿——帮她的救命恩人完成复国大业。 “爹,您还不快劝劝娘,单凭一块玉佩,怎么就能确定她说得是真的呢?难道那姓岑的让娘去上刀山下火海她也要去吗?” 吴天机心里想的却是,无论真假,能让现阶段的李平渚有个奔头,也是好的。无言地拍拍儿子的肩,随妻子一同进宫去了。 吴靖柴的意见又一次被爹娘忽视,还是因为一个外人,不觉气愤填膺。就想去找岑杙算账,他总觉得那小子是不怀好意。结果走到半道上又下起雨来了,他没带伞,也没带跟班,被淋了个当头,不由啐骂这老天爷是神经病,不下雨的时候就不下,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了。结果报应来的太快,过一个下坡的时候,由于路面湿滑,他一脚没踩稳,就摔在了台阶上。痛得惨叫连连。 劳镯儿正在医馆里照料病人,看到吴靖柴晃悠着两条腿出现在门口,以为他又要在这里赖着闲坐一天,就没有管。直到小侯爷“啊呀呀”的喊了两声,劳镯儿才意识到他受伤了,忙过来询问,“吴小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没看见吗?伤了!” “伤在哪里了?” “腿!”劳镯儿忙扶他进来,一摸他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忙贴心地让伙计找了干毛巾来,给他裹在身上,扶着吴靖柴去了里间。徐大夫正在给一个年老的病人推拿,中间还有五六个病人,他排在最后面。小侯爷心中顿时一万只草泥马奔过,但还是硬挤出笑容,“镯儿姑娘,能不能通融一下,先给我治啊?!” 劳镯儿笑得慈眉善目,但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这恐怕不能,先来后到,这是徐大夫定的规矩。谁都不能破坏规矩。” “规矩是规矩,但也要分个轻重缓急吧?难道你们东家就没教过你?要看菜下碟?”吴靖柴继续保持微笑。 劳镯儿犹豫了一下,爱莫能助道:“真对不起小侯爷,不是我不给您通融,我们这里只有躺着进来的,才会给与优先看病的待遇。不然会很麻烦的。” 吴靖柴见她如此不上道,和顾青相比和蔼可亲可差远了,暗忖,果真岑府出来的除了顾青没一个好东西。他是吃饱了撑的来这里看病。也是他点背,摔哪里不行,偏摔在她家的医馆门口,但凡摔得远一些,他爬也要爬到别家去。 但是,过了一盏茶功夫,劳镯儿又回来了,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笑容和蔼道:“吴小侯爷,既然您伤势严重,我们就先给您医治吧!真是不好意思,麻烦大家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吴靖柴怀疑她吃错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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