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和师哥的关系,令她感到不安了吧! 自那店小二每隔一段时间就殷勤地问候一次她的伤势,她就猜到可能是李靖梣找了来。她刻意不相见自然是顾及到了师哥的身份。师哥是敦王府的人,又是前东宫的旧人,这样敏感的身份搁在谁心里,都会引起猜疑。只是不知,她的疑心已蔓延到何处了? 花卿是第一次感觉人心猜度起来,是如此复杂、矛盾,应对起来又如此挣扎、疲惫,她似乎被绞住了,陷入困境无法自解。有时候她会想,人如果永远只停留在第一眼就好了,何必去追求那些千年万年?不去追求,就不会给自己徒增那些没必要的烦恼。 也许她和李靖梣走到如今这一步,从一开始就是注定好了的。 她们一开始就是在一条令人逼仄的狭缝中,为两个人的未来谋求一线光明。如今,这道狭缝更是狭窄到连信任两个字都装不下了。可是她心有不甘。 她忽然握住那只为她整理衣襟的手,放在苍白的唇边轻吻了一下:“我想你应该看到我师哥了。他叫秦谅,是前东宫的旧人,现在是在敦王府当差。”她的声音是意料中的紧张,甚至带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李靖梣不露声色,听她把话说下去:“自被师父逐出师门后,他便同我们断了联系。前些日子,师哥在京城听说了我,我是说秦浊‘去世’的消息。以为我真的死了,就来康阳探一探究竟,顺便过来看望师父。谁知上山时碰巧遇到了我,知道我没死,但是受了伤,就把我带回了客栈,昨天是我们师兄弟三年来的第一次见面。我没有向他透露我和你的关系,一个字都没有。你能相信我吗?” 李靖梣看着那双曾让她无数次沉沦的荡着斑斓柔波的眼睛,带着一点卑微的渴望等待着她的“宣判”。轻但坚定地点了点头。花卿鼻子一酸,忽然觉得一切委屈、挣扎、疲惫到现在都迎刃而解了,而她就是自己唯一的解药。眸中的水色几乎要漾出来,她把下巴轻轻地搁在她的颈窝里,委屈地说:“我好怕你会怀疑我,不信任我,要是将来没有你,我只怕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李靖梣抚着她秀发的手轻颤了一下,两臂收紧,有意识地将她往牢牢锁在怀里,就好像要刻意压住胸口处那股酸涩的疼。 晚上,吹烛后,花卿费了些力气,犹犹豫豫地爬到她的耳边,小声地说: “靖梣,青梨熟了,可以吃了。” 李靖梣低头摩挲着她的脸,黑夜中,她的眼睛温柔的像要滴出水来,轻轻地吻了她的睫毛一下,“乖。” “……”再次勾引失败的花卿,鼻子酸酸的,挤了两滴眼泪出来。 李靖梣到底还是那个李靖梣,对任何事情都会保留三分余地,而她却早已不是从前的花卿了,不知道这是她的幸,还是不幸呢? 李靖梣离京后第十天,一场意料之中的风暴终于降临。在收拾了严太后、萧王、严太师一派的势力之后,皇帝的集权步骤正在加紧实施。作为当初制衡严太后势力的一枚重要棋子,如今狡兔不在了,东宫首当其冲成为皇帝削权的对象。 在小京都停留了足足一个月,李靖梣带着早就呆腻的妹妹踏上了回京之路。花卿一个人站在空落落的园子里,望着头顶上光秃秃的梨树枝发怔。昨晚那场临别的欢爱,能看出李靖梣并不是很尽兴,应承的态度也非常勉强。实际上,这只是这一个月来她留在康阳城的一个真实的心情缩影。这段时间,她总是一副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的模样,仿佛对任何除公务以外的事情都失了兴致,也包括她在内。 李靖梣走后的第一个月,她往京城断断续续寄了五次信,没有收到任何回音。第二个月没有去信,竟也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八月,梨树上已经结满了果子,她特意用网子勾了最大的一颗下来,一咬竟然是酸的,味道很不寻常。九月,她跟着包四娘的一个商队进了京。由于包四娘和李靖梣的关系,商队的头目有机会进东宫拜见。花卿就打扮成一个侍女的样子,跟着那位包四娘新提拔上来的大管家进了宫。 东宫位于玉瑞皇宫九华宫的正东,与皇宫毗邻,中间只隔了一条街。花卿等人从西侧门进入,先是经过了严格的身份盘查,然后由引路宫人带路,穿过一段雕饰繁复的长廊,拐入一个陈列假山、奇石、曲水、芳桥的清雅园子。沿着园中的小径一直朝东,被引入一座叫“迎晖楼”的四方形小楼。这座小楼坐落于湖边,修饰得十分精致美观,但和前院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堂相比,级别还是低了一等。东宫仿皇宫布局,前面是皇太女议政和办公所在,后面是居住的庭院。由于包管家同样是女眷,因此被允许直接进入后院。 引路的宫人让她们在迎晖楼里稍等,殿下正在前院和幕僚们议事,稍后就到。花卿站在包管家身后,一颗心砰砰直跳,不住地往门外翘盼。她不知道李靖梣看到自己突然出现在她的地界会是什么心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惊诧还是会大发雷霆。心情也一直在兴奋和忐忑之间左右徘徊,甚至一度有中途离开的冲动。但是长久的思念,让她无法甘心就这样走掉,她只想看她一眼,哪怕不说话也好。 那包管家也是头一遭代包四娘前来拜见皇太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唯恐失了方寸。
过了一盏茶功夫,那接引宫人又来传话,说殿下议事一时半刻结束不了,特许她们可以到园中走走。花卿有点失落,但包管家却很兴奋,游园的路上一直死命抓着她的手,反复念叨:“告诉我,我这不是在做梦,我是真的在皇太女的园子里溜达!”花卿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拍拍她往西一指,“你瞧那是什么?”她顺着花卿的手指往上看,看到一片黄灿灿的金砖飞瓦,似乎被那瓦片晃花了眼,不确定地问:“那是?”花卿道:“那就是皇宫,你现在距离皇宫只有百步之遥,要是没有这几堵墙隔着,说不定皇帝老儿现在就站在你面前看着你呢。你……???喂?喂!”这是——站着晕过去了? 花卿第一次觉得包四娘挑人的眼光这么不靠谱。 因花卿长得漂亮,那带路宫人很爱同她说话,依次给她介绍园中的景致。走到一处有围墙和戍卫把守的独院时,他小声说,那里就是皇太女殿下的住处。花卿眼睛亮了一下,很想进去看看,不过瞅瞅门口那一排戒备森严的戍卫,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能看看围墙解解馋了。 这时一个宫女从独院里走了出来,手中抱着一叠摞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花卿眼尖,瞧出最上面的是李靖梣的衣衫,眸光深深一动。女子过来打招呼,“苏公公,你这是在忙什么呢?” “我带殿下的宾客游园呢?”苏公公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位正主,连忙把晕乎乎的包管家介绍过来,花卿自觉退到身后。那女子诧异了一下,刚才第一眼还以为花卿是主,那人是仆,再看两人的衣饰,确实花卿穿得更像个侍女。 “芳姐姐是要去浣衣局吗?” 那宫女从花卿脸上撤回目光,“是啊,我把殿下和驸马的衣物拿去洗了。” “驸马爷这段时间来得倒是勤快!” “可不是么,殿下正在宫里养胎,咱们东宫盼这小皇孙已经盼了很久了,驸马爷自然更是挂心。” 说着她扭脸看向花卿,微微好奇,“咦?这位姑娘,你怎么哭了?” 哭了吗?花卿冷笑着摸了把自己的脸,冰凉凉的指尖,似乎真的流泪了。 记忆中,她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过。也不屑去做一个为情所困,寻死觅活的可怜人。可是,那一刻,她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黄粱一梦终觉醒”! 原来一切,不过一场空梦,而已。
第31章 遗世花卿 她遥望着从前院的金碧辉煌中走出来的一对相互扶持的璧人,他们是那样的般配,从回廊踏上小径只有两步台阶,男子却紧张得好像如临万丈深渊,用自己坚实有力的臂膀小心呵护着怀中的女子。 路过的侍人看到这一幕,纷纷弯腰避到两旁,恭敬地唤他们至为登对的身份——“殿下!”“驸马!”好像嫌她梦醒得不够彻底似的,那声音也带着一丝酒醒后黄汤的苦味。 一旁的暮云栽似乎有点尴尬:“驸马用不着这么紧张,徐太医说殿下身子才三个月,行动和常人无异。” 男子却丝毫不理会她话里替他解围的意思,兀自得意着自己周到的体贴,不肯轻易离开那黄衣女子半步,并以半个主人公的姿态吩咐园中诸人,“以后这些容易摔跤的地方一定要有专人守着,殿下有了身子,不比以往,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暮云栽无法再强迫自己多说,内心深处为这个霸道又不识趣的男人悲哀。对他的过度殷勤,连个厌烦的嘴角都懒得扯,大概就是皇太女对这场交易所能给出的最大回应。 通过这场交易,东宫和涂家的联姻更牢不可破,没有人再想着能单独对付其中的任何一个,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一本万利的买卖,没有理由不去做。 突然,她的脸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园中那天降似的人影,好半天才揉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某句话,必像利刃一样刺穿了她的心口。所以,她才用一双浸透了失望、哀凄的眼睛,隔空凌蔑着她们,冷冷地笑。 她大概是心碎了。 只有心碎的人,才有那样一双冰刀一样冷漠看客的眼睛。 暮云栽错愕地转顾李靖梣,从她瞬间苍白的脸上,解读出了对现状无能为力的惊恐。 就在一瞬间,花卿忽然把目光投向了涂云开,那是一种非常露骨的厌恶和杀意。她突然转身朝那一排披甲执锐的侍卫疾速奔去,目光紧紧盯着他们腰间的刀,身形决绝如死士。是那位先前被她评价为“不靠谱”的包管家,提前察觉到她的“作死”意图,在她成为侍卫们刀下之鬼前,一招饿虎扑食先将她扑倒在地。压着她拼力反抗的身子,在她耳边恶狠狠地低语:“不管你想杀人还是想自杀,都不要连累老娘,不然所有人都会被你害死!” 花卿一怔,像失了所有力气,抓着她后颈的手,缓缓地松了下来,垂死一般地落在地上。目中两簇爆裂的火焰也像被凌空浇灭了一样,只剩死灰一般的余烬。包管家看得心底一凉,险些忘了当前的处境。直到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她才发挥巧舌如簧、随机应变的本事,将这起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的刺杀未遂解释成了一起由侍女癫痫病发作引起的意外。 皇太女好心过来查看“病人”的伤势,突然被“癫痫”侍女一把拨开,险些跌倒在地。本就脸色不善的驸马爷登时暴怒,用树皮一样干硬的手掌钳起“病人”,绞着她的脖颈,劈面就是极迅速的两掌,打得所有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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