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的脸当场肿了起来,龇裂的目中满是滔天的怒火,手上的骨节也攥得啪啪作响。但是触到旁边包管家发抖的嘴唇,她的所有不甘和愤怒突然像软化的蜡烛一样,垂死般得熄灭下来,不再有一丝反抗。驸马爷倒是被她那急速变化的眼神带起了兴致,很困惑地问:“你认识我吗?”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认真在询问,事实证明他对答案没有丝毫兴趣,只是在发泄而已。他将花卿拖行了一路,重重地弃之于地,一脸嫌恶怒斥道:“哪里来的乡野粗妇,明知该侍女有疾,还敢带进宫来,冲撞了殿下和小皇孙,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的!” 包管家简直要气懵了,嘴唇发抖,无法发出一言。突然,又是“啪”的一声,震天响的耳光,比方才明显更用力,打在驸马爷震惊错愕的脸上,把所有人也都吓了一跳。 纷纷扭头直视着那始作俑者。 撤手回来的李靖梣喘着粗气,横眉冷目地瞪着涂晕开,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厉声道:“孤请来的客人也是你能打的?这东宫还轮不到你来放肆,马上给我滚出去!” 涂云开脸上蔓延出火辣辣的疼,但这些都抵不过被皇太女当众掌掴带给他的羞辱。他看着李靖梣,表情先由瞬间的错愕,渐渐狰狞。云种持剑挡在中间防备他反扑。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说:“李靖梣,你欺人太甚,不要后悔!”说罢愤怒拨开人群,气急败坏而去。东宫众人没有一个人敢劝阻,李靖梣亲赏的耳刮子,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份呢! 皇太女毫不理会,走到被打懵又震晕的花卿面前,捧着她肿起来的脸颊,像被烫着了似的,眼中倏忽间滚出两颗豆大的泪珠。 “我那里还有化瘀膏,花卿姐姐,你等一下我马上去拿来。”云栽难过得想掉眼泪,记忆中,花卿从未受过这份欺侮,她本来可以还手的,以她的身手绝不会在涂云开之下,但是为了身边人她选择了隐忍。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包管家,这会子反倒受宠若惊了,忙说:“不用不用,不用劳烦姑娘,我带她回去擦些药就好了。” 李靖梣忽然冷道:“今日的事不宜外泄,云栽,你先带包管家到迎晖楼歇息,你跟我来。”拉起还浑浑噩噩的花卿,将她带进了自己所住的独院。 “你是傻子吗,他打你为什么不反抗?!”劈面的质问并未让那空洞的双眼回神,她像失魂似的,一个人沉默坐在那里,自己拿鸡蛋和冰敷脸。 “你是怕连累谁?这里是东宫,我自有法子保你和那个姓包的女人周全,你怕他作甚!” 李靖梣气她不知道保护自己,也气自己没有第一时间上去保护她,丝毫没有顾及到自己出口的话给别人带来何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滚在脸上的冰化成了水,一滴一滴得从指缝里流下来,连着心口处也湿成了一片大泽。 李靖梣大抵是想到了她沉闷的因由,态度软化下来,声音也放缓了许多: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可以作出解释。” 她仍旧不言,失神地望着窗外那株细瘦的梨树。李靖梣快要被心里的痛淹没,拿手去抹脸上成行的泪,“你是这辈子不准备同我说话了是吗?” “殿下,谭太傅来了,他听说了您掌掴驸马的消息,好像很生气。” “知道了!你让他在书房稍等,我马上过去!”她用力抵了抵鼻子,尽力掩饰自己的不耐烦。目光偏转的过程中,也瞧见了窗外的那株枝干虽细瘦但已初长成的梨枝,心中的冷敛登时化成了一汪柔软,结在胸口酸酸的疼。 她有些羞涩,像是被撞破了多年的秘密,又好像迫不及待,要将自己的心事讲给心上人听。声音浅浅的,缓缓的,道不尽的温柔: “这是那年用你给我摘的第一颗梨的种子种的,两年了只存活了这一棵,今年开了好些花,花瓣很小,很香,很漂亮。只是,结果,还要等好些年。” 花卿转回目光,定定地望着她。思绪一下飞回了两年前,她辞别师父下山,心中抱定即便是飞蛾扑火,也要奋不顾身和她相恋的打算。将那颗曾被她格外眷顾过的梨子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放在盘子里托到她的面前,说:“你只要吃了这颗梨,我就跟你在一起,今生今世,永不后悔。” 那原本只是她当时一个投机取巧的小心思,不料会被她放在了心里,小心呵护着长成了树。她记得那颗梨的味道很酸,这棵树将来结的果子,想必也是酸的吧? 李靖梣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抬手去抚她眼角溢出的湿润,“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我一定会给你一个解释。” 虽然云种已经严令当日在场所有人闭紧嘴巴,但是皇太女为了一个癫痫婢女当众掌掴涂驸马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现在京城人人都在看东宫和涂家的笑话。涂家虽然明着没有说什么,但私底下的怨气不小。尤其是涂夫人,老早就对这门入赘似的婚姻不满,见儿子肿着一张脸回府,更是气不打一处出来,当场劝儿子合离:“天底下就没有妻子敢打丈夫的理儿,东宫欺人太甚,分明就不拿你当丈夫,那你还去倒贴干什么!干脆合离算了,我倒要看看她东宫没了咱们涂家还能横行到几时?” 对于涂夫人的怒气,东宫虽理亏倒并不是很担心,如今有孩子做纽带,东宫和涂家的联盟轻易不会动摇。但这件事到底影响了驸马的名声,如何帮助殿下和驸马修复关系才是眼前的当务之急。 李靖梣去了驸马府尚未归来,云栽留在了宫里陪伴花卿。她去传了趟膳,回来时见她一个人搬着把竹椅坐在梨树下,仰面看着枝头上零星的几片绿叶出神,眼睛是意料中的空洞又茫然。这是这些天云栽在她脸上最常见到的神情。但这并不是最令她担忧的。 她曾路过房门口偶然听见过她和包管家的一段对话,那时包管家过来探望她,对那天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花卿歉意地冲她笑笑,“对不起,那天差点连累你也惹上杀身之祸。” 包管家真名叫晏回,虽然有些没心没肺,但是遇事真不糊涂,她很严肃地说:“没关系,我也是受掌柜的所托。来时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看好你,我还以为掌柜的大惊小怪,没想到是料事如神。” 花卿诧异地掀了掀眼皮,“原来,她也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包管家并不明白其中的很多因由,出于好奇,就用肩膀撞了撞她,“喂,咱们也算共过患难了,方便告诉我,你那天到底想做什么吗?想要杀人还是自杀?你想杀的人是在园中吗?” 花卿没有回答,像是累极,疲倦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天她问云栽:“倘若那天我真的杀了涂云开,东宫会怎么做?”云栽听得心悸,却无言以对。她知道她的疲倦源于心中藏满了心事。如今又见她在梨树下发怔,那种空荡荡的神情,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好像随时会消失在视野中。 云栽自此加强了警惕。但是有天晚上,她一时疏忽打了个盹儿,她便真的消失了。那时李靖梣还没有回来,云栽彻底着慌了,四处带人去找。她有预感如果这次找不到,殿下或许会永远失去那个人。 万幸,她在第三条街口看到了那个仍驻足的身影,她的目光向着东宫方向延长,分明还带着深深的眷恋,但是她为什么要走呢? 云栽几乎把自己当成了锁,扑上去紧紧锁住那个人,哭道:“花姐姐,你不要离开殿下,她真的没有负你,她只是需要一个孩子,她……” “算我负她吧,”不待她说完,花卿就打断了她,哽咽了一下,“哪怕换个人都好,但是涂云开,我没办法接受!”说着强硬地拆开了她的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有一句话烦你转告殿下,也算了结我跟她这两年的孽缘。”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此生情已断,再见即仇敌!” 云栽呆立当场,看着那形单影只的绝色女子,在月色的牵引中决绝远去,被她那最后一句话打到措手不及。这是她和花卿的最后一次见面,或者说,最后一次见到她以花卿的样子出现。即便是在很多年后,她在大牢中对着那破衣囚服的人再次唤出“花卿”的名字,再次看到她流着泪光展露花卿一样凄婉清丽的笑,但是她始终知道,曾经那个甘心为一个人舍弃万千浮华,一心一意困守孤园的遗世花卿再也回不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一下,怀孕是假的!是计!
第32章 孤注一掷 李靖梣后来去康阳找过那个人。那天,康阳城下了场小雨,滴在脖子里冰冰凉的,至今想来令人齿冷。 桃花庄的门没有上锁,这个发现曾令她短暂地获得一丝烛光般精细的希望。但,随着两扇桃木门的开启,那丝细小的烛温终于在她摇晃着的晶莹的泪眼中,刹那间冷灭了。 落叶铺陈了曾经走过了无数次的小径,在脚底“咯吱咯吱”作响,那碎裂的声音不比她的心碎短促,甚至更悠长。 小径尽头的“避暑山庄”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头,劈面的空旷像利剑一样扎进她的胸口,将她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眷恋、不舍,一股脑地刺了个粉碎。 她离开前又回头看了眼园中光秃秃的树枝,它们似乎都枯死了,又似乎在强撑着一具具空壳,苟延残喘地存活。 有时候她也会恍惚,生命中到底有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那段埋葬在“避暑山庄”的记忆是否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梦? 她试图回忆起她们在一起那些快乐的时光,却每每在梦醒时分,惊愕发现,原来它们已经不知不觉,离她飘然远去。 云种对花卿的记忆消失得比所有人晚一些。不过,也只是晚了两个月。 他记得那是一个冷的连握剑都吃力的夜晚,驸马府的生辰宴刚刚结束,就有刺客混进了府内,一举杀入了驸马房中。 云种率部赶来时,那刺客已经与驸马鏖战多时。地上桌椅侧翻,杯盘狼藉,驸马因为没带兵器,身上多处挂彩。但刺客仍旧步步紧逼,分明要将他置之死地。 云种看着那刺客的身形、步伐,脑中轰然一响,竟然忘了反应。但不知谁喊了一声“殿下”,令他刹那回了神,想起了那句“再见即仇敌”,突然拔剑朝刺客刺去,招招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刺客被他凌厉的剑势逼得连连后退。驸马趁机也加入进来,对她进行两面夹击。她双拳难敌四手,肩上背上被戳了数个血洞,滋滋地往外冒血。 云种的剑使得太快,不仅刺客抵挡不住,最后,连驸马也被格出了战局。 “你为什么要辜负她!”他龇裂的牙龈携着冷怒,直逼她面门,双手握剑的力道压在刺客的兵刃上,迫使她难以出手,“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负了她,不管距离多远,我都会前来取你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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