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精彩的马戏之后,众王孙贵胄纷纷争着给赏钱,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了。岑杙回宫后,犹在津津乐道这场马戏,唾沫星子险些飞到女皇陛下的字帖上。李靖梣皱着眉头全当耳旁风,倒是云栽听得神魂颠倒,忙不迭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她摔下过没有?” 岑杙毫不夸张道:“当然没有,少女身姿轻灵,仿若无物,那少年郎看似羸弱,臂力可挽三百石大弓。她回落的时候,被那少年郎轻轻一抱就稳稳接住了。少年郎在马背上稳稳站立,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样。有一次他将少女抛起后,忽然在马背上换了只脚,又转过身去,从后面接住了少女。我差点跟其他人一起叫出来了!”云栽听得激动不已,“啊呀,那可真是太惊险了!”苏合虽然看过这场马戏,听岑杙复述时,仍免不了心潮澎湃。 岑杙喝了口水压压惊,又道:“小侯爷说,今个是场子不够大,如果是华凤门前的那种大场子,可以容纳上百骑,这番邦少女就可以在千军万马中表演掌上舞。你想想看,上百骑少年郎并骑而行,往来穿插,少女立于掌上,翩翩起舞,那场面该是怎样的惊险好看呢!” 云栽差点要尖叫起来了,小脚跺得像小鸡一样迅速,满脸期待地望着陛下。 李靖梣“哼”了一声,泼冷水道:“想什么呢!今个起,戒奢以俭就是国策,这种劳师动众的马戏,就在戒奢之内,不要想了!”云栽闻言颇为扫兴,岑杙无奈地耸耸肩,该干嘛干嘛去了。 晚上安寝时,女皇在床上翻书,等着她爬上来,钻进被筒里躺下。 “你就没有别的要同我说的吗?” 语气不冷不热,不咸不淡,有问题但绝不是大问题。岑杙转转眼珠,飞快做了判断,“有。我把你交代我的意思都传达出去了,那些宗室子弟们看起来都挺开心。还有那个卢王世子李靖棕,上次给我丢小盐瓶的那个,看起来诡计多端的,几次上来想套我的话,我一个字也没说,就跟他打哈哈。” “还有呢?” “还有?”岑杙想了想,“这些王孙公子看起来都挺闲的,朝廷每年都要拿五分之一国库来养他们,确实是很大的负担,削减宗室开支做得很对,也很及时,要是再繁衍一代,怕是三分之一国库都得进他们口袋。” “还有呢?” “……”岑杙听她那语气越来越严,就晓得她要问什么了,讨好卖乖地抱住她的腰,笑道:“我正想同你说呢!我事先一点也没料到小侯爷会把南隅姑娘也请来,”她先撇干净自己,而后装着不明所以的样子暗戳戳问:“她是犯了什么错吗?怎么会被下放到教坊司下面的长兴署去了?” 长兴署是教坊司的下属机构,供京里的达官贵人们宴饮取乐。地位比宫中乐师不可同日而语。一般进入教坊司的乐师都是精挑细选的出类拔萃的人物,除非自己犯错,否则是不会再被下放到下面的署馆的。 “明知故问。”李靖梣把书搭她脑袋上,翻了一页,岑杙眼前一黑,把书拨到一边,道:“我只是觉得可惜,以南隅姑娘的琴艺,不该沦落到下面去。看着她被一群不通音韵,只关注色相的人,支来使去……”岑杙皱了皱眉,不知该怎么描述那种膈应的感觉,“我可受不了,就顺嘴帮了她一句。”
“你那是帮她一句吗?我什么时候说过日日盼望再听她弹曲,这句话?” 岑杙厚着脸皮笑道:“是我想听她弹曲。我冒你的名,也是被逼无奈,谁让你的名声比我好使呢。你不知道,当时我说完那句话,那些动歪脑筋的人立马就老实了。都是因为看了你的面子。我保证,只此一次,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把脸埋在女皇陛下小腹上,装可怜。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李靖梣也就省心了。果然,没多会儿功夫,她的脑袋就拱到女皇陛下的肩窝里,标准地吹枕头风的姿势,“你不觉得,把这样有才华的姑娘下放到长兴署太可惜了吗?”
第307章 教坊风波 李靖梣不以为意,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用一种番邦进贡上来的不必着墨汁的石墨铅笔在书上写写画画。一边又分心道:“你口中这位才华横溢的南隅姑娘,在去年的大婚典礼上,领班演奏,连续出现三个失误,导致平宁教坊使不得不中途换将。按教坊司的水准,教坊使将她下放,并不算意外。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 岑杙听她说得如此清楚,晓得她心里门清儿,也不再浪费唇舌了。便道:“可是谁又能保证人一生从不犯错呢?而且,我问过她,她说那天演出前吃了一块旁人送的牛乳,中途突然腹痛难忍,这才导致重大失误。难道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 “我没有兴趣了解她是如何失误,朝廷每年花大把例银供养她们,她就有义务完美无暇地演出。任何理由都不是推卸责任的借口。她可以不吃牛乳。” “但如果那个人是她非常信任的人呢?比如说……平宁教坊使。” 李靖梣停笔皱眉,“别人可能,平宁应当不会。” “我没说她是有意为之。” 岑杙道:“那牛乳中含桑葚,南隅姑娘对桑葚过敏,只要吃了便会腹痛。平宁教坊使事先不知道此事,误拿了含桑葚的牛乳给她吃,也是有可能的。” “既如此,她为何事后不及时向平宁禀明?” “她禀明了,但没有人愿意相信她。换了是你,你愿意相信吗?她只是一个出身贱籍的小女子,哪有资格去得这种‘富贵病’?说出来非但没人帮她伸冤,反而换来更加激烈的冷嘲热讽。” 岑杙愤愤不平道:“而且,她也知道,在这件事上,平宁是帮不了她的,反而会落得一个包庇下属的嫌疑。因为她在典礼上犯下过失是事实。就像你说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 “而且,我也猜到平宁教坊使为何明知她有冤情,仍然将她下放。” 岑杙脸上尽是一种美好破灭的失望,“教坊司原名太平署,本隶属于太常寺,掌宫廷礼乐。清宗初年把太平署从太常寺分了出去,单独设教坊司,养高级乐伎四百人。又在宫外设下属机构长兴、熙宁二署,各养中下级乐伎八百人,一司二署,共养乐伎两千余人,均由朝廷发例银供养。这批银子原也不多,但这些乐伎的存在,背后还牵扯到了京部高官每次公宴从朝廷所支取的银两,成名的乐伎每天至少要赶五六个场子,一天就要有上千场宴饮,无论公宴还是私宴,这个银钱消耗数目都非常庞大。朝廷既然要节省开支,自然会从方方面面着手。教坊司裁撤冗员也是势在必行。 但裁撤注定会让一部分人没有饭吃,不好下手。以南隅姑娘的琴艺,她事先一定不在平宁教坊使的裁撤之列。但是如今她出了岔子,被人揪着不放,平宁教坊使如果执意要维护她的话,裁撤冗员一定难以推行下去。为了大局着想,她只能牺牲掉南隅。 我也能猜到其他乐师为何要死咬着南隅的错误不放,因为南隅是她们当中最顶级的琴师,她们想要拖她下水来抵抗裁撤。说到底,她们和那些宗室子弟动机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是为了求存而已。” 岑杙承认南隅的遭遇给她的感觉很不好,会让她记起父亲当年的境遇。同样是在最不该犯错的环节,犯下了一个致命的失误,被人抓住机会,导向一座无法逾越的洪峰。 “那你想要如何?把她再调回来吗?” 岑杙笑了笑,回到自己的被筒躺好,胳膊挽在枕头上,后脑勺枕着手,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我没有想要如何。她自己反正已经不在乎了,旁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以她的琴技,在哪里弹琴都是一样的。是我觉得惋惜而已,以后再没福气听到这么好听的琴声了。” 她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刺激到了本就一肚子窝火的女皇,她强忍着没有发作,因为一发作就要吵起来,她现在不想把精力浪费在无休止的吵架和好上面。依然是平常的语气,“既不在乎,为何会告诉你这些?既不在乎,又为何跟踪你到玉清楼?你不要好心过头了,真当世上人人都是顾青,对你好不求回报的,姜遹心的教训这么快就忘了?” 岑杙听她那个意思,暗指南隅含冤后,跟踪她到玉清楼,是想让自己帮她伸冤的。刚想说什么,看她手中的笔不停,又不说了。翻了个身,不耐烦道:“哎呀不说了,睡觉,睡觉!” 她这个反应,还不如吵一架来的痛快。李靖梣后悔了,气得磨了会儿牙,啪得合上书,笔也夹在里面,撂到床头几上。吹熄了灯烛,躺下来。 但她心里有事是铁定睡不着的,偏对面是沾枕即睡的本事,不一会儿,就发出了有规律的呼吸声。 “……” 黑灯瞎火中,岑杙感觉背上挨了一脚,以为挤着她了,自觉往里挪了挪。过了一会儿,又挨了一脚,她又往前一倾,脸也埋进了枕头里,撑着出来,知道事情有点不太对了。 回过头来,“怎么了啊?”没声响,什么也看不清。 岑杙胳膊搭在额头上,清醒半晌。眯着眼睛拱过去,施展菟丝子缠人大法,缠着赌气的香氛,耳鬓厮磨,又搂又哄,总算讨了个息事宁人。 大概那身体太香太软了,不一会儿,帐中就传来状元郎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声。这次女皇陛下是真的怒了,连踢带踹,震得床也跟着嘎吱嘎吱响。 一直闹到后半夜,终于弄到床尾去了。岑杙累得呼呼大睡,李靖梣抖着湿漉漉的睫毛,呼吸一抽一抽的,连下床洗澡的力气也没有了。举着虚软无力的拳头把人一搂,气犹未尽地睡了过去。 这事儿岑杙原本以为真的得就过且过了。直到二月中旬,小侯爷与西南程家女的大婚典礼正式举行,她随李靖梣一同赴宴。宴席进行到尾声时,由平宁教坊使亲自编排的《太平安国曲》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而这时,所有人却发现原本由平宁教坊使亲自领班的礼乐队伍,换成了另一张熟悉面孔。 而这次,她没有让机会再从自己手上溜走。镇定、从容、分毫不差地完成了自己负责的部分,满座嘉宾听得如痴如醉。 这部气势恢宏的大礼乐主要由钟、鼓、磬、箫、筝以及一种夷族的风琴演奏的,筝在其中并不占主导地位,但却起到了难以替代的串联作用。而更妙的是,筝一般用来演奏俗乐,很少用在雅乐当中。平宁教坊使突破性地将它运用到了礼乐当中。借由南隅高超的技艺演出,不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完美地弥补了先前礼乐所欠缺的平易近人部分。可以说这首乐曲在所有乐师的精彩演绎下,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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