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不决中,她的时间已经流逝到了大婚典礼上。 在“后悔药”中,时间过得非常快,几乎稍纵即逝,不给你多余的思考时间。因为江后说过,这里面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刻钟,却浓缩了十二个时辰。每一件事都快得你目不暇接。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杀掉老皇帝的机会,也失去了杀掉任何一个人的机会。因为但凡要杀掉一个人,她都要付出时间去思考杀掉这个人的后果,她思考的时间和平常无异,但杀掉这个人的时机,在“后悔药”中却稍纵即逝。她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杀人上面,时间太宝贵了。 那就去改变别的事。 改变什么呢? 有什么可以中断这场婚礼? 她看到了那从东华门排到南城门的接亲队伍,看到了皇宫里张灯结彩、礼乐齐鸣的热闹景象。浩浩荡荡,庄重非常。对于此次皇家盛事,朝廷上下重视到了极点。而周家更是将聘礼堆满了宫廷的藏宝阁。为了能娶到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家公主,西北周家几乎掏空了家底,付出了整整六百万两的定金,这六百万两定金可以让朝廷多出一年的喘息之机。即便现在天塌下来,这场婚礼也是势在必行。
没有任何事能阻止这场婚礼,连推迟都不行。 她又浪费了一些宝贵的时间,因为考虑太多,她失去了很多机会,她很后悔,没有事先拿定主意。但是“后悔药”中再没有“后悔药”可言。她终于发现,有些事情,即便再给她第二次机会,她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她改变不了过去的所思所想。也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心思。 时间很快滑到了晚上。 她跟着岑杙离开了婚典,来到了湖上,接到了一身宫装的姜遹心。冷眼瞧着她们反复争执。她恨,岑杙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女人丢进湖里,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她?她又看到了李平泓对李平渚的哭诉,她恨,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惺惺作态到如此程度,他的衰老分明是放纵私欲不加克制导致的,他对李平渚只是利用,却说得那般声泪俱下,冠冕堂皇。 她又来到了当初刺瞎那些老宫人双眼的地方,他们的痛苦和恐惧并不值得回味一遍,她加速闪过了这个时间点。在湖边的假山林中,她看到了伏在那里的黛鲸。她听到了如眉和长公主的对话,她的眼泪就像打碎了的珍珠盘子,咬着银牙从未那样绝望地哀哭。李靖梣心如刀绞,想去托住那些玉珠,她却哭着跑了出去。她跑向了慈和宫,跑向了死亡的终点。李靖梣拼命地呐喊,去拉住她,“黛鲸,不要去!”当她终于拽住她的时候,又一个冰冷的念头钻进了她的脑海,“倘若她不去,会发生什么?” 岑杙还是会抱着姜遹心从隧道中出来,李平泓还是会拿起烛针,刺向对一切浑然不知的岑杙。而唯一的不同,只是少了李靖樨的阻挡,那根长长的尖锐的烛针,会不可挽回地刺入岑杙的心脏。 就是这一闪念,她又失去了拽住她的机会。她已经跑到了慈和宫门口,兰溪拦住了她,她拔下簪子刺着自己的咽喉,逼他开门放人。这件事兰溪从头到尾都没有向她提起,他和越中一样,对李靖樨的闯祸,总是无限制地包容,甚至会帮她刻意隐瞒,以避免李靖梣的秋后算账,他们包容她已经养成了习惯。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冲了进去。 李靖梣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 她的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她知道“后悔药”正在走向尾声。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摒弃掉所有杂念,只想着改变一件事,一件不需要过度思考后果,又能对结果产生根本性影响的事。 突然,她的脑中灵光一闪,已经走到了故事的结果。她看着李靖樨飞身扑向岑杙,看着烛针刺向她的后背。她耳边响起凄唳的风声,一切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停止,她跪下来向上天乞求,那根烛针离她的心脏偏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可以。让她活下来,求求你们,让她活下去! 她被一股踩空的下坠力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上是蒙了一层阴影的床帐,原来方才只是做了一场梦。 她虚脱地走出了房间,如眉双眼赤红地看着她。 “我怎么了?” “殿下方才晕过去了!” 李靖梣心弦一紧,“黛鲸呢?” “陛下放心,二公主没事。真是好险,太医说,只差一点,倘若烛针刺进心脏,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李靖梣闻言恍如隔世,她去病房看过一眼,确定太医们已经把李靖樨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她又去隔壁看了眼岑杙,她正裹着被子全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她,“对不起,我……没有想到,屋里,会有别人,也没有想到……她会,会冲过来帮我挡这一刺。”李靖梣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眼中恨有之,爱有之,恼怒有之,庆幸有之。 她独自去了玉清楼的塔顶,和记忆中的场景完全不一样,没有江后留给她的“后悔药”,也没有所谓重来一次的机会,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
§第十二卷 人间雪满头§
第306章 削减开支 又到了一年的正月。 吴小侯爷收到了亲娘给他下达的下月成婚的最后通牒。小侯爷对成亲一点兴趣都没有,以“二姐生死未卜,弟弟岂能弃她不顾”为由,一脸悲怆地想要延迟婚期。长公主劈头就给了他一掌,“你二姐早就闯过了生死大关,你给我老老实实成亲,不然下月的婚期就是你的死期!” 小侯爷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去找自己的狐朋狗友消遣。他的朋友里有部分是宗室子弟,其中玩得最好的莫过于卢王世子李靖棕。这李靖棕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察言观色是最在行的。看他的臭脸就知道铁定被长公主给怼了。强行拉着他去南山行猎,众星拱月似的,总算哄出了一个笑脸。 回来的路上,李靖棕揽着他的肩,“这几日怎么总不见你那二姐夫出来玩啊?他可是打猎的一把好手,难道这几日戒荤了?” 小侯爷瞥他一眼,那意思是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二姐正卧病在床,他敢去南山行猎?不被他老娘抽死也得被皇姐收拾!请他来,甭指望了!” 李靖棕转转眼珠,“那就把你大姐夫请来!她入宫这么久,咱们连话都没捞着说几句,好歹是亲戚,不如请她出来打猎,联络下感情?” “请她?那你更指望不上了,皇姐管她,比我老娘管我还严,而且,她本人从不打猎。你请动皇姐的机会都比她大。” “我哪儿敢请陛下啊!她不打猎,咱请她做个宴饮场子也可以么!关键是你把她给请出来,咱们这些世家子弟可都是仰慕这位驸马国尉已久,你把他带出来给咱们见见世面,兄弟中就属你有这个本事了!” 其他王孙公子们纷纷附和,“对啊,靖柴,你把她请出来,让咱们见识见识。咱们爵位低,不比你,一年也进不了一次宫。有些人还一次都没见过呢!”李靖棕又道:“只要你能把人请来,我那匹‘黑风驰’就送给你怎么样?” 吴靖柴这个人,在狐朋狗友堆里,一向是颇有威信,最受不得夸。加上那匹‘黑风驰’确实让他心动,当即就允诺下来,盘算着怎么去把这位姐夫给邀出宫来,让众人见见世面,顺便给自己长脸。据他所知,他这位大姐夫在经历了漫长的坐牢般的皇宫生涯后,最近几个月也会偶尔出宫放风几次,皇姐都不怎么管的。他整好瞅准机会下手。 这日,女皇陛下一下早朝就回到无为宫坐着。岑杙才刚起床不久,换了身平常衣服,准备出去。看到李靖梣,“咦”了一声,“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李靖梣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翻了页手上的书,“要出去?” 岑杙有点犹豫,“你说过,我一个月可以出去两次。” “这次去哪儿?”女皇问。 “去小侯爷府上,他说府上最近请了一个番帮的马戏班子,特地邀请我过去看看。不过,如果你今个有空的话,我就不去了,留下来陪你。”岑杙把腰牌摘下来放桌上,讨好卖乖道。 李靖梣相当不给面,“我待会还有议政,没有空。” “哦。”岑杙也不知该失望还是该高兴,“那你专门过来一趟是……?” “我是来给你打声招呼,内阁近期在商议削减宗室开支,户部尚书王中绪为此已经闭门谢客一个月。如果你在宴上碰上什么人,跟你谈及此事,自己长个心眼。” 岑杙一听,觉得不太对劲,“你的意思是,这是场‘鸿门宴’?”她仿佛记起来吴靖柴之前说,好像要在宴上介绍几个人跟她认识,里面就有皇室宗亲。她想了想,“那我还是不去了。” “你去吧,正好借此机会安抚下他们。”熟料女皇反其道而行之。 “安抚?怎么安抚?” “你就说,过段时间陛下要给我提升月俸。别的什么都不用提。” 岑杙寻思了一下,恍悟,李靖梣这个人果然贼精明,如果她决心要削减宗室开支,是不会同时给枕边人提月俸的,这样厚此薄彼肯定要留话柄。但朝廷削减财政势在必行,她这么说无非是想稳住他们,等到时机成熟,再出其不意来个釜底抽薪,拿宗室开刀是给天下做表率。呵呵,这种打一棒子前先给吃个甜枣的法子,她最谙熟了,果然是腹黑心肠。 “行吧!” 岑杙想不到,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还得给女皇办差。 她如期赴约,小侯爷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这是李靖梣新赐给他的一座园子,和长公主府一墙之隔,作为婚后的别院还在修缮当中。但是有一座朗照园已经提前修好了,就成了小侯爷整日与狐朋狗友厮混的场所。长公主最近很忙,也没有功夫管他,就愈发助长了他玩乐的气焰。拉着岑杙一一与宾客认识。 岑杙一瞧宾客之中果然多半都是皇室宗亲,便晓得李靖梣的提醒是对的。在众人的恭维奉承中,她居了上座,不动声色地看戏听曲。 这个马戏班子的表演确实神乎其神,好看到岑杙差点忘了本来的目的。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紧场中,心情跟着那翻腾的人马大起大落,抚掌赞叹。 多年后她还记得这场马戏,在鼓乐声中,马蹄竟然能跟音声相合,做奋蹄起舞之状。更有番邦的美貌少年,单脚直立在马背之上,掌心托举一美貌少女的腰胯,助她完成各种高难度的舞蹈动作。少女身穿彩衣,微露肚腹,在马蹄的狂奔中,一面维持平衡,一面挥舞彩袖,就像飒飒轻燕,凌风而舞。每当鼓点密集时,少年都会曲臂蓄力,将少女高高抛起,在嘉宾的惊呼声中,少女就像离枝之鸟,在半空中翩翩起舞,身体无任何附着之物,却能做出各种美妙的姿势。配合着他二人的动作,鼓点每次都重重敲两下,一曰悬起,二曰神定。却不是为表演者而敲,而是为观众而敲了。此时观众的心就跟着抛扬的少女,悬上悬下,惊跳不已。有胆小者等不及第二声鼓点落下,就害怕得闭上眼,白白错过了一半的好戏,再睁眼时少女已稳稳落回少年的掌中。于是满堂喝彩,欢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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