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杙觉得自己也快被逼疯了,她算经历过不少人了,以极端自虐方式谋生存的,除了她,还有一个顾人屠。时至今日,她总算明白了她的一点行为逻辑,她和顾人屠惊人的相似,他们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哪怕判断是错误的,也要一条道走到黑。 这种人,用师父的话说,是很难度化的,只有等她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会回过头来醒悟自己的过错。 岑杙不再同她说话,当晚最后一句交代也很冷漠,“你如果坚持不住了,就告诉我,我去找太医,不然你真的会死。” 但她却笑着说,“我宁愿死!” 行,你有本事!岑杙冷漠瞧着她咬着枕头,痛入骨髓,忍耐似乎达到了极限,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想到这屋里应该有药箱,当初夫人给她疗伤和给她们做检查时,都是顺手就拿出来的。于是到处翻找,果然在一个柜子下面,找到了药箱。她从药箱中取出三根银针来,在蜡烛上煅烤过,做了三次深呼吸,勉强镇定住自己。仔细回忆当年顾青给李靖梣扎针止腹痛的情景,把她强行按住躺平,掀开腹部小衣。找到肚脐上四寸的中脘穴,下三寸的关元穴,以及肚脐正中心的神阙穴,屏息凝神,依次扎了一针。 岑杙这手针灸的技术,还是专门跟顾青学的。为了防备李靖梣的腹痛,她只学了这三招,别的穴位都没学,练就了一身独家秘笈三板斧。没想到李靖梣没用上,倒让外人占了便宜。当第三针捻下去的时候,瞥见姜遹心的抽搐缓了过来,呼吸也平稳。她冷淡地撇撇嘴,看她还能犟到什么时候。 依稀听见对岸乐声停了,典礼应该散场。岑杙非常想回去,但她突然听到一阵很促急的夜猫子叫,和平常的夜猫子叫不同,那叫声中似乎暗合了《十面埋伏》中的两个很激昂的曲音,不断地重复,然后忽然消失不见。隔了一会儿功夫,那叫声又再次响起,显然是人为的提醒。因为声音的短促,一般人很难察觉出来,是哪两个音调,更莫说是什么曲子。但是岑杙前几天才刚刚听过这首筝曲,还和教坊司的平宁姑姑讨论过这两个点的起承转合,对此非常的熟悉,当即就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姜遹心!姜遹心!告诉我,隧道的开关在哪里?” 姜遹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岑杙似乎隐约听见了禁区外的脚步声,压低嗓门吼她,“快点告诉我啊,不然就来不及了!” 姜遹心终于沉沉地掀开了眼皮,“北面……条案上有个玉净瓶,旋一下!” 岑杙闻言连忙跳到条案旁,找到玉净瓶,左旋一下,不行,右旋一下,边上的墙壁突然缓缓向上开启。一个隧道阶梯从眼前出现,她赶紧回头抱起姜遹心,席子也来不及收拾了,匆匆往隧道抢去。把蜡烛拿进隧道来,见入口有一个旋钮,连忙转起来,石门又在眼前缓缓关上,最后合上的瞬间,听见塔门被人“砰”的一脚踹开,似乎是长公主李平渚的声音,“给我搜!” 岑杙差点被吓出心脏病了,暗忖真是好险,这要是被人看到,就算有八张嘴也扯不清了。长公主怎么会来呢?那个给她“通风报信”的人是谁? 岑杙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如果对方发现了这秘密通道,她就更扯不清了。她拿着蜡烛往壁上一照,发现这隧道跟太平书阁里的一样,壁上也有铜铸的鹤灯,连样式也一模一样,于是,依次将其点燃,然后又爬上来,把姜遹心抱起来,慢慢往下走。也是约莫下了三十级台阶,到了平坦处,望见前路一片漆黑,她咬咬牙,拧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头顶上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显示上面有很多人,岑杙很怀疑,怎么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她走一阵歇一阵,再点一阵灯,很快那噪音就不见了,显示她们现在已经出了禁区。凭直觉判断,隧道一直往东延伸,出口应该就像李靖梣所说的,是在慈和宫了。那就好,那就好,等到了慈和宫,她先把人藏起来,然后就去找李靖梣求救。
第304章 天下之主 因为紧张,加上抱着一个人不停地走动,岑杙在阴冷的隧道里,仍是热得满头大汗。但姜遹心冻得不行,开始拿她取暖,岑杙挣了两三次都不顶用,还是被勒得死死的,真不知道一个小产的女人,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 岑杙真的被勒烦了,特别想把人甩脱掉。 但就像李靖梣昨晚奚落她时的那样,“已经晚了!她已经黏上你了,现在打退堂鼓不是你的风格,也不会有你的好果子吃。” 她后悔死了要多管闲事,李靖梣出于给还未成型的宝宝积德的缘故,才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姜遹心网开一面。 但现在被这个疯女人搞得,进退维谷,骑虎难下。岑杙悔不听李靖梣所言,手臂酸得快要断掉了,满脑子都是:“完了,我可能真要被拖累死了!” 在玉清楼禁区内,李平渚的人刚在玉清楼里搜了没多久。女皇陛下的禁卫军就到了。李靖梣命人将整个禁区重重封锁住,包括长公主带的那些人,也一个不准放走。面色不善地进了塔楼。 先是往楼里扫了一圈,只看到一张满是血的席子,眉头皱了皱,听见有人从楼上下来,踩得木板咯吱咯吱的响,她强忍着怒气,就在大厅正中坐了。安静地等候。 李平渚带着一队人从楼上下来,看到李靖梣,脸上仍然难消怒火。 “姑姑带着人,这么急冲冲地闯入禁区,所为何事?” “今晚二更时分,有人亲眼看见姜美人,和一名男子在玉清楼私会。你父亲气得口吐鲜血,差点一命呜呼,你怎么还能如此镇定?” “姑姑是听太上皇哭诉的吧?”李靖梣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你什么意思?”李平渚愈发恼怒。 “姑姑稍安勿躁,太上皇年纪大了,耳根子软,听到一些流言蜚语,难免会信以为真。这宫里头捕风捉影的事儿多了,一些人闲来无事,专爱嚼舌根,等我把这些碎嘴子的人舌头剪去,太上皇的病差不多也就好了!” “你这是为人子女所说的话吗?你父亲现在被一个贱人给气病了,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你不为他讨还公道,却在这里说风凉话。难道天家已经薄情至此了吗?” 自从她追出康德宫时,李靖梣就知道,这闲事李平渚是管定了。她和李平泓虽然不是亲姐弟,但却胜似亲姐弟,今次目睹李平泓白发苍苍现身,比她这个年长的皇姐还要老,便又动了那颗血浓于水的恻隐之心。这李平泓也是奸滑,他知道向任何人诉苦都没有用,唯有这个德高望重的皇姐还把他放在心里。也只有她还有本事替自己“讨回公道”。 李靖梣无意与长公主为敌,便道:“那好,姑姑既然硬是相信姜美人在此与人通|奸,那么敢问这个奸,姑姑捉到了吗?” 李平渚恨恨道:“来晚了一步,被他们跑掉了。” 李靖梣像是听到了无比可笑的笑话,已经不屑于驳斥。李平渚急道:“但我搜到了这个!你又怎么解释?”她把那身湿哒哒的衣服、包裹和席子给李靖梣看。 “区区一件包裹,和一身宫女衣服,这能证明什么?” “这姜美人显然是和那男子打算趁夜私奔,仓皇之下,不知道发生什么便落了水。他们逃进了玉清楼躲了一段时间,嗅到风声便又逃了。” “笑话,玉清楼是皇宫禁区,岂能轻易进来?” “这说明那男子是个大有身份的人,”李平渚盯着李靖梣的眼睛,“我问过那两个看门的守卫,他们说亥时左右,有个人曾经来此支离过他们,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与姜美人通|奸之人。” 李靖梣缩了缩瞳孔,冷静道:“姑姑是指驸马国尉吗?是我让她进来办事的,她办完事儿很快就走了。是哪个多嘴多舌地乱嚼舌根?”她目光落在那两个守卫身上,杀气腾腾的,二者吓得腿肚子都软了,匆忙跪下求饶。 李平渚一听气得不行,“你为了包庇枕边人,竟然如此混淆是非!” “姑姑慎言,朕只相信事实,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玉清楼发生过所谓淫|奔之事。姑姑,您不要听风就是雨。今次您带人擅闯禁区,已属违禁,朕念在骨肉亲情上,不忍追究姑姑,但请姑姑见好就收,一旦闹得不可收拾,不仅皇家丢了颜面,太上皇的处境也会极其难堪。” “好,我理解你,是为了皇家的颜面,但这件事儿总不能不追究了吧?” “追究,当然要追究。只要姑姑拿出证据来,朕第一个就拿二人法办。” “好,这是你说的!”李平渚带人就走。 “慢着!”李靖梣突然厉声呵斥。 “朕不追究姑姑擅闯禁区之罪,那是因为姑姑是朕的长辈。但是其他人胆敢私闯皇家禁区,在我太慈仁皇后的玉清楼上,行上行下,践踏惊尘!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如此作践朕的先祖!” 那几个宫人顿时意识到大祸临头。惊慌下跪,哀求不绝。 李平渚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是我带他们上去的……” 不待她说完,李靖梣一摆手,“姑姑,你不必为他们求情。这座楼是玉瑞朝的圣物,当年十世祖正宗皇帝的前太子李良城就是因为擅闯禁区,惹得正宗大怒,被废掉了储位。他们既然敢踏上玉清楼,那就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这种人还跟他啰嗦什么?镜中!”
“臣在!” “拖出去,就地处决!” “诺!” 那几个宫人,原先都是伺候过程太后和长公主的,李平渚临时把他们调集了过来,帮自己捉|奸。没想到李靖梣会如此不给面子,竟要把这些人斩草除根。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有意为之,因为擅闯禁区这件事可大可小,当年正宗皇帝之所以要废太子,根本原因并非那太子私闯禁区,而是他本来就打算废太子,只不过是顺水推舟找的借口罢了。要论擅闯禁区有罪,皇家里好多人都是排的上号的犯案累累。她不得不怀疑,李靖梣是想借题发挥,铲除她在宫中的“羽翼”。 长公主后知后觉到今晚她在宫中的行事,的确已经犯了君王大忌。她是关心则乱,被李平泓声泪俱下的陈诉,搅得心头火起,这才忘了分寸。 李靖梣虽然平日待她礼遇有加,但也不代表她心中没有忌讳。 但这些人实在是无辜,他们大多已经年老,根本没什么威胁,只不过因为忠于自己,才想尽办法的出一份力。如果因此丢了性命,于心何忍呢! 长公主咬咬牙,跪下来道:“臣之前多有冲撞,请陛下看在他们是初犯的份上,饶他们一命!让他们安享晚年!” “姑姑,不是朕不想饶他们,如果他们只是擅闯了院子,朕或许可以轻饶。只是连朕都未踏上过的玉清楼,被这些人随意践踏,你让朕怎么跟先祖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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