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这……”太上皇已经适应了姜美人的照顾,还想再等等她,兰溪担心夜长梦多,便道:“这里人多嘴杂,姜美人可能走散了,待会我亲自送她回宫,您老先回去等着。” 李平泓没说什么,被一队护卫夹护着,出了康德宫的角门,坐上轿子,往东南角的太华宫行去。 就在一刻钟前,岑杙在湖边看到了早已换上宫人服饰,匆匆奔来的姜遹心。她呼吸急促,面露惊慌,一面急走,一面顾看左右。岑杙示意她上船,姜遹心才看到湖边停了一条小船,二话不说,踩着甲板上了船。 岑杙有些吃惊,这个女人做事总是出人意表。白鹿寄信,明明心思缜密,到了这会儿,又看都不看,直接上贼船。她就不怕船上有个洞,最后尸沉湖底? 岑杙亲自摇船,载她去了湖心。姜遹心上船后,开始一句话不说,等发现方向不对了以后,就冷声道:“这不是去玉清楼的方向!” “对啊,”岑杙毫不含糊道,“这是去西北角门的方向。” “你什么意思?” 岑杙突然丢给她一个东西,姜遹心没接住,掉在船舱里,又弯腰捡起来,勉强看清是一块令牌,“这是进出宫门的出入腰牌,你拿着它,可以放心地穿过西北角门,不必走什么隧道。” 姜遹心问:“这是谁给你的?” “我就跟你明说了罢!这是陛下给的,这里还有一叠银票,够你回家谋个不错的生意,将来足够养活你自己。” “你把消息透露给了陛下?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此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否则……” “这你可怪不了我,对我来说,陛下就是天,她在你第二次放小白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咱俩的交易,我要是不招供,我也没有好果子吃。” 姜遹心似乎情绪很激动,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你们男人一个个都靠不住。” “别装了,你明明知道我是女的,你那个所谓的天大的秘密,不过就是把我的身份抖露出来。说实话,我是真的不会怕。世上关于我男生女相,貌若妇人的流言已经够多了,不差你这一个。但是你一旦居心不良地抖露,才是真是要大祸临头。” 姜遹心咬着唇半天没有说话。 岑杙又道:“所以,趁现在还有机会,赶紧出宫去吧,三十来岁开启新的人生还不晚。这个皇宫原本很适合你,但现在已经不适合了。” “机会?你觉得我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不然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岑杙摇着橹道:“这个机会是我好不容易向陛下求来的,她答应我,可以放你出宫去,但是只有今晚一次机会。亥时初刻,西北角门会打开一次,放一批侍卫出宫。你就拿着令牌跟着出去,一刻钟后,宫门便会关上。到时候你想出都出不去了。” 岑杙掐算着时辰,把船摇到了西北岸,离宫门开启还有三刻钟。她把一个包裹交给她,“这里面有一些衣服、银票,还有干粮。够你撑个两三天。你沿着前面那条宫道,往西北走,两刻钟就能到达西北角门,路上如果有人盘问,你就拿出令牌,可以担保畅行无阻。另外,我安排了人在宫外接你,那人名字叫老余,他可以护送你出京,至于之后怎么走,就看你自己的了。” 岑杙自认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送走姜遹心后。她抬头看看头顶的银钩,觉得今晚的月亮虽然不够圆满,但却透着一股隐秘的味道,隔岸的典礼喜庆,似乎还没有落幕,她有点不太想回去了。就从船舱里捞到一壶偷出来的美酒,把船泊在岸边,静静地对酒赏起月来。 过去了多久,她也不晓得。判断西北角门应该是开了,她觉得再不回去,该挨骂了,就摇着撸打算离开。 这时一个黑影突然朝她冲了过来,一下子跳上了船。岑杙感觉酒壶都被她碰倒了,定睛一视,发现竟然是姜遹心。 “你怎么没走?” “我不相信这块令牌!”她倒是直言了当,“也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我好!” 岑杙不可思议地盯着她,“我……我说,你有病吧?” “对,我是有病。除了我姐姐,姐夫,这世上从来没有人管过我。我不相信任何人给我的好处,尤其是不劳而获的这种。” 岑杙快要气死,“你不相信你为什么不提前说,现在宫门快关上了你再来整这出,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要按照原计划,从隧道出宫去!” 岑杙快被她气死了,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麻烦精。 “那我也没管过你,你干嘛要指望我?” 姜遹心沉默了片刻,“因为我知道,秦大官人,言出必行。而且你也多次帮过我,不差这一次了!” 这是什么理论啊这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厚脸皮的女人? 她扔了橹道:“我不管了,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是你自己放弃了,你爱上哪上哪去,别指望我会再帮你!” “你那叫给我机会吗?你那是让我去送死!”她突然也激动起来。 岑杙诧异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你知道你枕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会好心送我出宫?自她掌权后,所有侍奉过太上皇并且身怀六甲的人,全都被勒令堕胎,有些直接死在了产床上!她会好心放过我?你觉得我是三岁的小孩吗?” 岑杙晓得她说得是某个太嫔意外流产死亡的事,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她可以确定这件事和李靖梣无关。但是,却不屑同她解释,只是冷笑道: “你知不知道,天子一诺,重于千斤,她既然答应会放你出宫,就绝对不会食言而肥。你连这个都不相信,那你还会相信谁?” “她是对你承诺的,不是对我。她对太上皇有恨,不会放任任何一个太上皇子嗣留在人间,十子还羽就是最好的证明。我腹中怀有太上皇的骨肉,你觉得,她会留下我吗?” 岑杙一阵心寒,她觉得再跟这女人多呆一刻钟,都难以忍受。
第303章 玉清风波 “我发现你就是典型的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好好的光明大道你不走,偏要走穷凶极恶的险境。我实话告诉你,玉清楼底下根本没有通向宫外的隧道,它只是通向先太慈仁皇后的慈和宫的。那位夫人能够自由出入皇宫,走得是天上,不是什么隧道,如果慢腾腾地走隧道,我早就失血过多而死了。我真是快要被你气死了!” 姜遹心一瞬间脸色变得惨白,“不,你骗我,人怎么可能走天上?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些东西我不会同你解释,事实就是如此。我只是想告诉你,因为你的疑神疑鬼,你错过了可能是唯一一次逃出皇宫的机会。我虽然答应救你出皇宫,但是也没办法去救一个自寻死路的人。事已至此,我也帮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岑杙恼怒地踢了下桨,踩着甲板上了岸。后者呆坐在船舱中,抱着包裹,好半天没有吱声。过了一会儿,岑杙又拐了回来。她还是坐在那里,灵魂像被抽走了似的,不声也不响。一点也不像她的个性,按照常理,她应该继续耍无赖,抓住一切机会求生才是,这么安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岑杙泄气地坐下来,重新摇起橹,把船往东划去。 她终于回过神来,“这是去哪儿?” “玉清楼。”没好气道。 她顿时又萌生了希望,“不是说,下面没有隧道吗?” “玉清楼是禁区,是宫里唯一还能藏身的地方,你在里面先躲两天,我再去求求陛下,看看她还能不能再开恩一次!” 岑杙毕竟是心软,见不得别人走投无路,万一她再跳个湖什么的,弄个一尸两命,她就再也甩不掉这包袱了,虽然她觉得这么惜命的人,能寻死才怪了。 姜遹心再次沉默下来,似乎已经认命。到了东北岸边,岑杙道:“把令牌给我!你先在这里等着。”说着便离船上岸,往玉清楼禁区走去。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就把两个守门的侍卫给支开了,回头再去接姜遹心的时候,远远的听见“扑通”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水。岑杙看不清楚,本能感觉是个人,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跑过去看,只见原本停在那里的小船已经空了,姜遹心不见了影踪。 岑杙没想到她真敢跳湖,正想下水捞人,这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扶着船朝她慢慢地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一股寒气顺着裤管“蹭”的蹿上了头顶,“……救我!”岑杙连忙弯腰把人拽上岸来,“你究竟想干什么啊?大姐?” 这船空间很大,她绝对不相信她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但倘若她是有意寻死,跳湖后就不会拼命地往岸上爬。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她脑筋是不是真有问题啊! 姜遹心被寒冬腊月的玉清湖水冻得浑身打哆嗦,蜷着双手,缩着脖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岑杙赶紧帮她把湿衣服脱了,把自己的衣服袄子脱下来,给她披上,把人匆匆抱进玉清楼。找木榻放下来,自己也冻得直打哆嗦。连忙找火折子点上蜡烛。哈了哈手,用力地把掌心搓热,帮她揉搓胳膊。 这厅中还是夏天的布置,榻上也铺着凉席,她衣不蔽体地蜷缩在榻上,全身都冷透了。岑杙翻找了一圈,只找到一床很薄的棉被,给她盖在身上,结果无意间触到榻上一股温热的液体,在她的腰下流淌出来,顿时打了个寒噤。 她全身湿漉漉的,身上滴水并不稀奇。但水显然没这么粘稠。她掀开被子,往下一照,一大片浓黑的液体已经染湿了席子。怀孕的人是不会有月信的,月信也不会流这么多,岑杙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她多半是小产了,心弦一紧,“你等下,我马上去叫太医。” 手腕突然被死死攥住,姜遹心蜷缩在床上,用了全身的力气,咬牙切齿道:“别……去!我自己可以撑住!” “你在说什么?这是可以自己撑的吗?” 她却道:“女人那点事情,说大就大,说小就小,我以前不是没经历过,只是稍微痛一点罢了,没……没什么大不了!” 岑杙有点懵,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炸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勉强凑出个四不像的笑,哆嗦道:“只有……小产,我……才能……保命!你说,我想干什么?” 岑杙后脑一麻,一阵心寒,“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你以为她的狠已经到了极限,她往往能够做出更狠的给你看。 “对,没错……我是疯子!为了活命……的疯子!”她的上下牙齿激烈地打磕,“你没经历过……不会懂!”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会再去替你求情,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还要如此作践自己?”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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