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江家人研究了一下,就派船飞雁为代表,来走驸马国尉这个后门,把鹿悄没声息地给还回去,这样养死了他们江家也能少摊点责任。来之前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船飞雁:“一定不能说‘还’,要说‘寄养’,把女皇陛下的赏赐还回去是大罪,你可千万要记着呀!” 船飞雁模仿自家婆婆那忍痛割爱、百感交集的心态,差点把岑杙的肚皮给笑破。她万万没想到一只小白鹿会把江家搞得鸡犬不宁,晚上跟李靖梣说起这事儿,她也笑个不停,“这样好了,为了弥补江家的损失,我再送他们一只不会死的白鹿!”第二天,李靖梣就把西南程家进贡上来的一只粉雕玉琢的玉白鹿赏赐给了江家,江老夫人得了这只玉白鹿后,喜得眉开眼笑,病一下子就好了。把船飞雁逗得不行,笑言:“这个老太太除了抱孙的执念,哪里都好,现在家里新添了人口,整天乐呵的,她都头疼。”岑杙瞧她愈发丰润的脸颊,晓得她最近是过得不错,也就安心了。 话说,岑杙重新得了小白鹿,那可真是爱不释手了。她用短笛来训练小白鹿,一声短音代表“可以出去玩了”,一声长音代表“快点跑回来!”,两声短促音代表“不高兴警告!”一叠轻灵的颤音代表“有好东西吃!”李靖梣见她每天在花园中逗鹿,玩得不亦乐乎,突然就体会到了一种岁月静好,繁重的国事也不再那么让人头疼了。 这日,岑杙用完了早膳,出门找小鹿玩的时候,连吹了三声长音,小白鹿都没有回来。她赶紧去找,沿着湖问了好几个宫人,都说是往东北方向去了。她便一边吹笛一边来到了东北面。 “奇怪,到底跑哪儿去了?”岑杙在东北各个宫室之间转悠,偶然踩到一块黄黄的圆饼状的东西,低头一看,好像一块干巴巴的碎木屑,但又似乎不像。她拾起来看了看,又凑到鼻间嗅了嗅,发现竟是一味中|药何首乌。 好像梅花鹿最爱吃这种东西。 她皱了皱眉,又吹了一声长音,突然,小白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跑了出来,欢快地朝她飞奔过来。岑杙大喜,赶紧蹲下来把它搂在怀里,“小白鹿,你去哪了?怎么叫你都不回来呢?没听到我的笛子吗?我不高兴了你知道吗?”本来想对它吹两声短促音以示自己的警告,但是看它睁着乖巧的大眼睛,喊呐呐的样子,又不忍心了。边揉它的背边叮嘱:“以后不许到这里来了知道吗?跑这么远,当心找不到回去的路。” 揉着揉着,她的手指突然勾到一根细细的白色丝线,很隐秘地埋在茸毛里。岑杙“嗯?”了一声,顺着丝线摸到了它的肚皮底下,就看到了它的肚子上贴着一块白布。 “这是什么?”岑杙不假思索地把白布抽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之后,她觉得自己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连防人之心都没有了。迅速把白布包了块石子扔进了湖里,看着它缓慢下沉,抱着小白鹿就往回走。 但那白布上的字就像魔咒一样,每一个都嵌进了她的脑海中,越想忘就越忘不了。写字的人叫她“秦浊”,宫里知道她这个名字的,除了李靖梣身边的人,就只有一个姜遹心。皇宫的东北角正是太上皇和他的嫔妃所在地。 那个女人,心机真是太深了,竟然想到用何首乌来引诱她的小白鹿,让它传信叫自己为她做事。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她想逃出宫去,理由是自己怀孕了,这不是很可笑吗?以她那趋炎附势的本领,怀孕了合该高兴,毕竟可以诞育皇子,地位直接一飞冲天啊! 嘁,如今又想起要逃了,自己选择的路,走岔了这能怪谁?她才不要理会,每次和这女人一起,就准没好事儿。
晚上她又做噩梦了,梦到小时候和师父师哥一路要饭来到康阳,就在那座有名的酒楼下面,师父体力不支一下子晕了过去。她跑去楼里求救。谁知楼里的老板和老板娘是一对大好人,他们把师父抬进了酒楼里,还给他们送来斋饭。那时候,他们沿街乞讨,多受人冷眼,有口热饭就不错了,但这对夫妇却给了他们非比寻常的照顾。他们不仅施予他们吃的喝的,还把山上一处破庙,介绍给他们容身。那庙里的方丈刚刚圆寂,小徒弟也跑了,没人愿意来,整个庙破败不堪,但是对他们这样漂泊无依的僧侣来说,就是一个完整的家。 后来那对夫妇经常上山来接济他们,印象中他们十分恩爱,那妇人曾提到过她有一个妹妹,和师哥差不多年纪,因为父母双亡,从小把她接来康阳照顾。因为感情很深,且年纪差距很大,夫妇二人几乎把她当亲女儿养。 因为这对夫妇,岑杙对康阳的印象一直很好。修完学业就回了康阳做生意。只可惜天不佑善人,岑杙回到康阳时才知道,这对夫妇不久前已经双双去世。因为没有子嗣,乘风楼就被妇人的妹妹接管了。 而那个妹妹就是姜遹心。 岑杙打听过,这对夫妇去世时,那老板的某个堂兄弟,曾过来争产。根据玉瑞的宗法关系,姜遹心是争不过老板的同姓宗亲的,但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成功继承了姐姐姐夫有心留给她的乘风楼。直到有一天她正式混进康阳商界的上层机构,才晓得其中因由。岑杙感到痛心,一度想帮她,可惜,当时她的命运已经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了。 第二天,她又来到了玉清湖的东北面,怀中抱着小白鹿,东瞅瞅西瞧瞧,见四周没人,按照那白布上约定的时辰,把小白鹿放下来,吹了一声短笛,小白鹿便撒欢似的跑了出去。过了一刻钟左右,她又吹了声长笛,小白鹿又跑了回来。腹下的白娟换成了白布,上面是对“我要怎么帮你?”的回复。 她说,玉清楼底下有一条隧道,当年岑杙受伤时,她曾亲眼看见那位夫人带她下去过,她确信那隧道一定是通向外面的。她已得到允许,在康德公主大婚那日,陪太上皇一起去康德宫赴宴,到时她会借故离席,而岑杙就负责把她带进玉清楼禁区,至于怎么带,就由岑杙自己来想办法。 岑杙被气笑了,这人真是一点没变,明明是她自己的事儿,却处处指望别人替她出工出力,自己两手一摊啥都不管,脸皮厚成这样也算是本事了。 御书房里,李靖梣反复转着一只翡翠扳指,思索事情。下个月初一,康德公主与西北周家的大婚正式举行。李靖樨对出席那场婚礼的唯一要求,就是父亲李平泓一定要出现在高堂上。长公主来传话的时候,苦口婆心地劝了她许久,李靖梣看在李平渚的面子上,这才勉强答应了。但是对那场婚礼的戍卫却又做了更加严密的布置,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第302章 黛鲸大婚 康德宫位于玉清湖的东南,是康德公主后来的寝宫,大婚典礼将在此举行。当日,周家公子会从周府出发,进入皇城,从东华门而入,在公明阁外接受驸马都尉的册封,而后进入后宫与康德公主完成大礼,参加赐宴。婚后二人可以在宫中小住一晚,次日拜过诸亲后,周驸马将随康德公主出宫前往公主府。 一大早,岑杙就被拉起来更衣洗漱,换上梁冠礼服,和女皇陛下一起出席大婚典礼。岑杙上次大婚被折腾得够呛,这次亲眼看着别人被折腾,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不过,当李靖樨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前来拜别时,她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 她微笑的样子,好像是那晚祝酒的重现,只是不用再佯醉。不顾留风的拼命暗示,问李靖梣:“姐姐,你觉得我这身打扮美吗?” 李靖梣不答。她毫无顾忌道:“当初,姐姐第一次大婚时,我尚蒙昧未知,以为姐姐的心情如同这礼服一样,是欢天喜地的。如今终于轮到我了。” 她像是嘲弄命运,又像是被命运嘲弄。 “不过,我可能不会有姐姐这样忍辱负重的耐心,逆天改命对我来说太遥远,所以,这便是我最后一次了。难道姐姐不该夸一下我吗?为了姐姐的江山,我甘愿俯首认命。” 气氛陡然结成冰点。 李靖梣如她所愿,“好,你很美,像极了母后,太上皇看见你,一定会开心的。” 岑杙真觉得,她这样还不如不夸。果然,李靖樨笑容滞了一滞,被如眉强行哄劝着出了门,离开前她频频回首,贴了花钿的眼角含着一颗晶莹的泪。让人无端想起破碎又强拼起来的玉石。 岑杙突然就不想参加这场婚礼了。 但是她不可能放李靖梣一个人去,所以,还是如期出现在了热闹非凡的大典上。 当晚的一个重头戏,太上皇李平泓会出现在婚典上。所有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当那位头发花白,弓腰驼背的老者慢吞吞从门外走来的时候,众人还是吃了一惊,谁都没想到,只年过半百的李平泓,竟然已经老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眼睛似乎也不经用了,下阶的时候,非但需要人的搀扶,头一直往前撅着,似乎生怕踩空了。许多观礼的大臣,见此情状,百感交集,竟偷偷地抹起了泪。 女皇亲自下阶迎接太上皇入左手侧席,众臣见状忙下拜行礼,“臣等参见太上皇!”李平泓似乎被呼声吓了一跳,嘴里沙哑地说着:“哦,好,好。” 李靖梣示意众臣平身,岑杙看着李平泓身边的姜遹心,穿着非常朴素的一件橘红深衣,神态间竟也显出老态,真的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李靖樨从婚房中出来时,看到了李平泓,竟撇下了新婚驸马,朝他奔了过去,“爹爹!”李平泓原本迷迷糊糊的眼珠,霎时像被灌注了活力,把那扑来的红影抱在怀中,喜得老泪纵横,“是黛鲸啊!真是黛鲸啊!让爹爹看看,黛鲸要出嫁了,这身红衣服真好看哪,你等等!爹爹给你带了礼物!” 他颤颤巍巍地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只竹编的四不像玩意,有着长长的尾巴,尖尖的耳朵和尖尖的嘴,还硬要说:“这是,小白狐,小白狐啊!爹爹亲手编的,你喜不喜欢啊?” 康德公主紧紧攥着白狐,肩膀一颤一颤的,险些哭倒在地。 如眉怕她再哭下去,耽误了行礼,就把她扶起来,劝慰道:“二公主,大喜的日子,千万别哭了,咱赶快行礼吧,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周夫人看见李靖樨痛哭的情状,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拍了周小山一巴掌,“还不过去扶着点!在这儿杵着跟木头似的!” 周小山被逼无奈地走过去,和如眉一起搀扶康德公主下阶。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观完合卺礼后,太上皇就要回去了。但是一直在身边的姜美人却不见了人影,正要找人。兰溪已将他扶住,强行带着他下了阶,“太上皇,臣护送您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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