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的人声换了一批又一批,终于像钝刀子一样,将她的信任切割得支离破碎。 “你不用担心,这是朕赋予你的临事决断权。你杀他的时机是恰当的,决定也是正确的,给朝廷避免了一场难以挽回的损失。非但无过,反而有功。秦谅这个人,归根结底是死于自己的野心膨胀,与人无尤,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来追究你的责任。这一点你可以百分百地放心。” “至于驸马国尉那里,你也无需介怀。于情,她是里,你是外。但于理,你是公,她是私。朕一向公私分明,不会因为私人恩怨就去破坏自己制定的公义。接下来朕会限制她再参与这件事。你只要安心办好你的差,朕对你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百分百信任。” 待所有人离开,李靖梣疲倦地揉揉眉心,问镜中:“驸马呢?” “驸马在书房。” “把她带过来。算了,还是我亲自过去!”她的声音里透着干涩疲惫。到了书房,发现岑杙已经不在那里,案上多了一封染着血的信,正是她写给西南程家的那封。 她心口一紧,下意识地觉得好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看到书案的抽屉里有被翻动的痕迹。她的思绪又被拉回现实,亲自拉开检查。不出所料,抽屉里少了一张令牌和一枚印信。 “陛下,臣刚问了江边侍卫,驸马国尉两刻钟前换了衣服,乘了小船上岸去了。说是要去执行陛下交代的任务。” 李靖梣呼吸促急,尚未进食的胃里被纷乱的气流搅得天翻地覆,一锤桌案,借着支撑站起来,“马上持我的印信,去见文嵩侯。” 岑杙快马加鞭,终于在天黑前赶到熊腰岭。果然不出所料,山下已经被重兵包围了。岑杙模仿李靖梣的笔迹,写下一封书信,刻上印章,谎称自己是女皇身边的侍卫镜中,把信交给了文嵩侯。她知道兰冽看到信,一定会亲自带兵前往。果然,文嵩侯一反平日谨慎的作风,拿到信甚至不及问明真假,马上领着一队人马往北而去。只要他不在,剩下的人就好对付了。 文嵩侯半路遇见镜中等一行人,惊讶之余连忙询问:“镜侍卫缘何在此?莫非陛下的船驾没有遭到匪贼劫持?”镜中也是满头雾水,向兰冽说明来意,双方一对质,立时明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镜中真是压力陡升,实在是佩服岑杙,文嵩侯这么老谋深算的人,都能给她骗得团团转。
两人立即率兵返回,到熊腰岭时,听到属下禀报,说天黑前有一人谎称是朝廷特使,手持女皇陛下的招安令,到山上劝降,让士兵在山下打开了一道缺口。结果那人却趁夜率所有匪徒冲下山来,从缺口逃走了。 “混账,她说打开缺口就打开缺口?我临走前是怎么交代你们的?不能放走任何一人!” “可是,她有陛下的令牌,还说是陛下亲口叮嘱文嵩侯的,说山上有至关重要的人质,陛下担心土匪会鱼死网破,特地命文嵩侯网开一面,免得对方被逼急了就撕票!” “混账!没用的东西!他们现在逃到哪里去了?” “往……往东逃窜了。” “带着人,马上去追!” 大军追了三天三夜。天亮时,前锋营的将领回头禀报, “文嵩侯,前面不远就是千蟒山!那里毒蛇横行,到处都是烟瘴,恐不利于行军。咱们不能再往前追了。” 文嵩侯捋了把胡须,“我记得熊腰岭上曾搜到过未开封的雄黄。这批匪寇一定是逃到千蟒山来了。” “那该怎么办?咱们事先可没有准备雄黄。” 文嵩侯眯了眯眼,“来人,把千蟒山围起来,附近的树木全部砍光,准备放火烧山!” 镜中一听急了,“文嵩侯,万不能放火烧山!”他不能直接说驸马在上面,便道:“陛下有旨,只要匪徒肯投降,可免一死。” “陛下说得是熊腰岭的匪徒,可没说千蟒山的匪徒。你也看到了,他们宁愿逃走,也不愿投降,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军令如山,与人无尤。不过,念在镜侍卫求情的面上,本侯就给他们三天考虑时间。接下来,是生是死,全凭造化。” 这三天与其说是给匪徒考虑的,不如说是给士兵们砍树准备的。镜中前后派了数十人上山,不是被毒蛇咬伤,就是被巨蟒缠身,险些丧命。他去问附近老百姓要了一些雄黄,勉强撑到半山腰。可这千蟒山山势复杂,到处都能藏身,怎么喊都没人答应。眼看着三天时间临近,如果驸马出事,他的脑袋估计也要搬家。于是这一日,他暗中布置人手,要拿住文嵩侯,阻止他放火烧山。谁知计划泄露,兰冽提前做好了埋伏,待他们冲进营帐后,以妨碍军务为由,将其索拿。 镜中情急只得说出:“文嵩侯,驸马在山上。” 文嵩侯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凡是和秦谅扯上关系的,在他看来都该杀。何况岑杙是李靖梣的枕边人,“那此人更是留不得。” 千蟒山上的大火足足烧了十天十夜。十里之内都能闻到那股经久不散的烤蛇味。头几天的时候,岑杙还闻之欲呕,后几天由于饥肠辘辘,竟然对那味道开始垂涎三尺。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人就开始变态了。 阿生这几天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那句:“幸亏阿诤姑娘足智多谋,没有带众兄弟上千蟒山。如果听大王的,咱们现在就要变成烤乳猪了。” “阿生,你能别整天提烤乳猪吗?还嫌我们吃茅草根不够惨?老子现在饿得能吃下一整头牛!妈的,老子想吃熊掌!” “去你娘的,你也配吃熊掌,你吃熊掌老子就吃龙肉!” “你们都是惯会做白日梦的,老子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吃大白菜涮羊肉!” “涮羊肉”一出来,整个山谷都被吞咽口水的动静淹没了。 岑杙被这“咕咚”“咕咚”的声音吓得彻夜难眠,不到天亮就起来跟阿生商量,如何将这四百多人化整为零。 阿生和她一样发愁,这剩下的四百弟兄都是土匪出身,虽然讲义气,但到底身上带着一股匪气,如果再让他们饿肚子,迟早会下山抢粮食,重操旧业。 岑杙既然把他们救出来,就不会再让他们为祸一方。 包四娘看见岑杙的时候,非常惊喜,“你怎么会来?” 岑杙瞅瞅前后左右都无人跟随,这才摘下头上的草帽,“我记得有人说过,‘苟贫贱,莫相忘’,所以我来找你来了!” 实际上她知道阜丰米粮这几日会往灾区运粮,所以就在几个要道上等着,没想到被她幸运地遇到了包四娘。 包四娘忍俊不禁,又满腹好奇,“所以,你现在是……落难了?” “算是吧!”岑杙就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知,任包四娘是个久经大浪的,此刻也不禁被岑杙的骚操作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了。 “所以,你现在是带了四百个土匪的山大王?” “是带了四百个土匪被朝廷通缉的没地方去的山大王。” “那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先给我十车粮食,填饱肚子再说。” * 作者有话要说: 从昨天就开始考虑,这场冲突到底是正面写,还是侧面写。最终决定改为侧面写。虽然比原来的剧情不够剑拔弩张,但莫名就觉得这样写是对的。
第322章 上门女婿 包四娘仗义的很,非但给了十车粮食,还准备了一车大白菜和一车的涮羊肉,给弟兄们加餐。她还想亲自上山看看,被岑杙劝阻,“算了吧,你一个小姑娘家,进四百个土匪的窝,岂不是羊入虎口?” 包四娘一听她叫自己小姑娘,脸上登时染上一层红晕,颇不服气道:“你不是也一样?” “我不一样,我都混熟了。”岑杙把草帽重新戴头上,掩住了那天生散漫魅惑人心的桃花眼,大言不惭道:“何况我现在是山大王,通身都是义薄云天的豪杰匪气,你比不得的。” 包四娘被她的得意轻狂逗笑了,想了想,“其实,如果你想安顿他们,我可以在阜丰米粮里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那怎么成?”岑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窝藏土匪,那是杀头的罪名,你包家还想不想在白道混了?” 包四娘忍着笑,替她忧心忡忡,“但你这样,终究不是办法。官兵迟早会发现的。” “你不用替我担心了,我自有办法安顿他们,到时候如果真的需要你帮忙,我也不会跟你客气。”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对了,你帮我把这两样东西捎回去。”岑杙从衣襟里掏出那枚印鉴和令牌交给包四娘,在后者诧异的目光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及对方开口,便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路上保重,后会有期。” 阿生看着岑杙带来的粮食,大喜过望,“阿诤姑娘,你从哪里弄到的粮食?” 岑杙扇着草帽,背上汗津津的,“跟一个朋友借的。让弟兄们赶快下山搬粮。这些粮食够咱们吃一个月的了。” 山上升起好久不见的炊烟,冒着腾腾的热气混着茅草根的白米饭,现在比龙肉还香。何况还有真的涮羊肉可以吃,每个弟兄的脸上都染上了好久不见的鲜活红晕。 吃完饭,岑杙见时机到了,就对众人道:“弟兄们,咱们能逃出生天,是难得的造化,许多弟兄,都没能活着逃出来。但是,在山上为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这里有几句肺腑之言,还请弟兄们能够听一听。” “阿诤姑娘是咱的救命恩人,又是秦广大王的亲妹子,有话不妨直说,兄弟们都乐意听你的。”众人饭饱后,对岑杙愈发信服。 “行!那我就直说了。我知道大多数弟兄都是苦出身,因为一个‘义’字才聚在一块,伸张正义,为民除害,这份豪情,我岑诤打心眼里敬佩各位!但是现在,咱们虎落平阳,身处这荒山之中,如何能活下去,才是最主要的。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闻言均点头。 “但在这山上连个避雨之所都没有。我知道不少弟兄,家里有妻子,有儿女,有老母,他们很担心你们在外边挨饿受冻,整天过躲躲藏藏的日子。这是人之常情,如果你们谁想回家,我绝不阻拦。还会送银子给你们当盘缠。”她说到做到,当场把一袋子碎银搬出来,敞开在众人面前,白花花的碎银,都是实打实的光亮。众人见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这里有些散碎银子,是我师哥,也就是你们的秦广王,这几年用打渔的生意赚回来的,我把它全都取了出来,就当是给各位弟兄的安家费。不多,每人五十两纹银,你们可以拿它回家置一些田产,还可以用来娶媳妇。后半生可以在乡下担保衣食无忧,不必再出来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8 首页 上一页 348 349 350 351 352 3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