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引到西南栈道?”阿生不解。 “首先,西南是程家的地盘,官兵想进去没那么容易。倘若一伙匪徒到了西南栈道,突然凭空消失了。你猜官兵会怎么想?” 孙大卯道:“肯定是进去程家地盘了,进去搜呗!” 阿生很聪明,一想就明白了,“官兵都进不去,匪徒却能进去,那些当官的能不怀疑匪徒的身份?” “对!” “我明白了,阿诤姑娘是想嫁祸程家。” “谈不上嫁祸。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小莽河见到的那支五百多人的程家队伍?这些兵是怎么来的?干什么来的?程家说不清楚,他也不敢说清楚。所以,他一定不会放官兵进去搜捕。” 阿生:“不搜捕正好说明他们做贼心虚!” “没错!”岑杙发现他越来越机灵了,笑道:“这年头兵装匪,匪装兵,兵匪勾结的戏码还少吗?以文嵩侯的视角来看,当所有‘痕迹’都指向西南,他程公姜能擦干净自己的屁股?光是双方扯皮就够折腾好一阵子了。而这些时间,就足够咱们安身立命,站稳脚跟。” 孙大卯和阿生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万万想不到,阿诤姑娘区区一介女子,竟然如此足智多谋,将素有西南王之称的程家和大名鼎鼎的文嵩侯都玩弄于股掌之中。阿生对她的身份背景愈发揣测,他始终觉得阿诤姑娘不是平凡人,不然不会懂得这么多东西。 任务安排下去之后,就开始干了。当晚子时,夜深人静。一小股人马就抬着水缸风风火火地出动了。阿生细心,由他亲自带队,在就近的王家村里制造动静。他大喊一声,“啊!土匪来了!”登时,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两个弟兄抬着大缸快步走街串巷,孙大卯拿着布子在缸口拼命地扇,另一个弟兄就拿着两把铁片子,在缸里头乱搅和,登时“扑扑扑扑”震天动地的跺地声连着刀剑相交的咔嚓声就在巷子里响了出来,黑灯瞎火的,简直比阴兵过境还要耸人听闻!阿生隔着那么近儿,心脏都有些受不了,忙道:“我说你别那么大劲儿,小点声,哪个土匪逃跑的时候还敢闹这么大动静?装得心虚点!”孙大卯想想有道理,稍微放轻了动作,听起来就像土匪们怕被发现,估计放轻了脚步。阿生安排弟兄们把墙边的稻草,柴火都打散,制造凌乱的迹象,突然听到门后边传来一个细微的脚步声,他立即带着五六个弟兄踹开门闯进去,把那家人吓得鬼哭狼嚎,跪在地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告诉你!”阿生抽出刀来,恶狠狠道:“我可知道你家住哪儿了!你敢把今天的事情泄露出去,我就灭了你全家!”说罢打砸了一番,算算时间也够了,叫上弟兄们赶紧走。 一晚上闹了三个村子,孙大卯耳朵里像塞了两团棉花,听什么都带着回音。白天几人就装成走街串巷的泥瓦匠,抬着满满一缸子沙去邻村里补泥瓦。晚上就化身四百多的土匪,搅得整个西南方向的乡村鸡犬不宁,处处都是土匪的踪迹。正如岑杙所预料的那样,官兵在三日后搜到了他们所处的荒山,而那时,岑杙早已将山上的弟兄夜以继日地转移到了庄子里。而他们唯一能搜到的线索,就是三天前,有一伙土匪趁夜偷袭了王家村,好多村民都听到了动静,得有五六百上千人。而这只是起点,从王家村开始,往西南方向,陆续有人发现土匪的踪迹。七日后,等他们追到了西南栈道,阿生他们已经丢了大缸,抄近道返回了。 回来提起这事儿的时候,孙大卯差点笑破了肚皮。把那些官兵像孙子一样溜来溜去,真是想起来就过瘾的一件事。岑杙这些天也时时留意庄子外面的动静,确定官兵们已经离开这一带,往西南去了,这才开始下一步计划。 包四娘再见到岑杙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一带风风火火地做起了打渔的生意。岑杙想让她出面帮忙购置两艘旧渔船,再拖熟人的关系转手,没想到她会亲自送过来。 包四娘委婉笑道:“正好我还有最后一趟粮食要运送到灾区,顺路经过,就和船一起来咯。” 拿到船的时候,岑杙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底。迫不及待地登上渔船检验,用力拍拍船板连接处密密的扒钉,确定这船虽旧,但却经久耐用。回过头来,表示自己很满意,“这次真要感谢你了!” 包四娘也被她的笑容感染,“不必客气。秦大哥现在找到去处了吗?” “当然,要不要来我这正言庄里坐客?” 包四娘受宠若惊,“这回怎么舍得请我了?” “这回不一样!”岑杙摘下渔夫帽,脸上竟然有了被盐粒子晒出的痕迹,冲她显摆道:“这回弟兄们都成了守法庄民,你来了当然要好酒好肉地款待!不然我这个庄主多没有面子。” 包四娘咯咯笑起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324章 芒刺在背 庄里听说来了贵客,纷纷杀鸡宰鱼,在中央大院里点起篝火。 岑杙脸上难得的高兴,端起海碗来,“弟兄们,咱们现在有船了,一切就是好兆头。等风头过去,大家就能在此安居乐业,咱们庆贺一杯!” “好!” 包四娘被被庄里热闹气氛感染,在弟兄们的怂恿下,也跟着吃了好几杯水酒。最后因为不胜酒力,岑杙笑着帮她解了围。 经过了连日的精神紧张,这些草莽汉子乍一放松起来,都有些得意忘形。又兼没什么才艺,不一会儿,就三三两两聚在一块,互相猜拳,狂舞海喝。岑杙脑子嗡嗡嗡嗡的,好在这里是乡下,远离市镇,不必有所顾忌,就让他们放开了闹腾。 中途离场的时候,包四娘似乎有点兴奋上头,“秦大哥,你这儿可真热闹,我都想留下来了。” “你确定你想留下来?”岑杙夸张地掏掏耳朵,似乎能从里面掏出山呼海啸。包四娘拿手背抵着唇,掩住笑容,随后矜持道:“当然。可惜我已经是江南第一粮商了,不然,真想跟你这个未来的高阳首富一起共事。” “啧啧啧,了不得了。果然财大气粗口气就硬,我不薅你点羊毛,都感觉对不住你了!” “薅吧,尽情薅,反正羊毛也是出在羊身上不是?” 这回换岑杙被逗笑了。 二人说笑一阵,就转到巷子里了,包四娘感慨道:“看到你现在平安落户,我也算放心了。接下来秦大哥有什么打算?” 岑杙想了想,“汛期快过去了,我打算先用你这两条渔船,做些小本的买卖。先让弟兄们活下来。到年底,争取收够十条渔船,不仅可以用来贩鱼,也可以走些货运。尤其高阳这边多山匪,陆运多有不通,水运是保底的生意,或许可以打开局面。” “可这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事儿,难道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包四娘听她话里竟有长居的意思,按她的想法,岑杙帮这些土匪们完成安家落户,已经仁至义尽了,没必要再如此大费周折。 “有什么不可以吗?送佛送到西,不教会他们谋生的本事,帮了等于白帮。” “那陛下那里……” 岑杙皱了皱眉头,似乎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我已经决定了的,没什么好商量的。”包四娘适可而止,“好吧,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如果你真的能打通水运,将来我们往西面运粮,或许还要靠你帮忙。” “行啊,到时候就多劳烦包掌柜照看我们生意了!”岑杙故作轻松,只是脸上能明显看出强颜欢笑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岑杙到江边为包四娘送行。包四娘很是不舍,“秦大哥不如上船再送我一程吧,送完粮后我打算直接回康阳,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了。”
岑杙本来想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但看到她的行船,也有些伤感,便笑道:“也好,我也想沿途看看江景。就送你到下个渡口。” 她背着斗笠,快入秋的天气,还是短衣短衫,胳膊腿都露出一大截,俨然一副渔夫装扮。本来也是预备去打渔的,此刻和衣衫齐整的包四娘站在一起,风格上就有些格格不入了。船上的佣人见到了,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岑杙调侃道:“要不干脆我就在船头替你撑船吧?反正我现在看起来也像你家的伙计。” 包四娘差点破功,“谁家请得起你这样的伙计!快下来吧,二楼舱里景色很好。船上都是自己人。” 岑杙便低头下了船舱,又沿着楼梯上了第二层,“嚯,看不出,这船还挺大的,里面多少个舱啊?” “两重楼,每层六个舱。”包四娘打开两面的窗子,随着一阵锁链的碰撞声,岑杙料是外面起锚了,凑到窗口去看,果然,风帆升起,随着呼啦啦的一阵响动,突然砰的一声,帆布完全展开了。江岸开始慢慢往后退。地板在脚下缓缓起伏,对于这个体量的福船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平稳。 随着船速的加快,风也大了起来,钻进舱里,很是吵闹。她扭头看到隔壁伸出一只葱白的手,啪的将窗子关上了。 岑杙诧异地撤头回来,“隔壁有人啊?” 包四娘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哦,是我旗下的一个账房先生。放心吧,都是自己人。”岑杙便不再怀疑,只是觉得哪里怪怪的。那只手不像是账房先生的手,它太苍白了,像一只缺血女人的手。 包四娘给她倒了半杯茶,岑杙把斗笠摘下扣在桌上,端起茶来吃。包四娘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秦大哥,我忘了有两样东西要还给你。”她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了那枚印章和令牌,交给岑杙,“很抱歉,这段时间,我都没有机会见到陛下,所以,没有帮你还成东西。其实,我觉得这两样东西你留下来也好,或许将来会有用呢?” 包四娘不知道,她只要一说谎的时候,眼睛就会快速地瞥向右边。岑杙缓缓地接过印章和令牌,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揣到怀里。 包四娘端起茶来饮了一口,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感觉如芒刺在背。 她数次开启话题,都被岑杙三言两语地终结了,明显感觉到岑杙兴致不高。因为心怀鬼胎,她倒也没有觉得被唐突,反而孜孜不倦地继续寻找下一个话题。浑然不知自己此刻就像一个被剥了皮的玉米,身上几颗米粒都被瞧得清清楚楚。 岑杙便只是冷淡地坐在那里,也不去看江景了,十指交叉在腹前,百无聊赖地搓大拇指玩。闭目养神,好像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突然,她睁开眼来,“渡口到了。” 包四娘“啊?”了声,往窗外一瞧,“没有啊!” “正常船速,半个时辰就能到下一个渡口,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不是吗?”岑杙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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