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又是何苦?”包四娘一面收拾碗筷,一面劝慰道:“其实,陛下并不舍得伤害你,你只要低头去认个错,兴许她就原谅你了。” “没那么容易的。”岑杙很有自知之明,这次她是把天都给捅漏了。 包四娘叹了口气,“也是。” “也是?”这话岑杙有点听不明白了。 包四娘唯唯诺诺道:“你和陛下在舱里的谈话其实我都听到了。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怕……” “怕她会杀了我?” “嗯。”包四娘点点头,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当听见岑杙说自己有个鬼神父亲时,就已经约莫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处于震惊中不敢相信。但是冷静下来后,回想她这一路以来种种曲折离奇的经历,看似毫不相关的神秘莫测的事件,原来都与这样一条暗线紧密相连。除了敬佩之外,包四娘更隐隐添了一丝同情。她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藏头露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为什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女子之身走上仕途。原来这一切早已命中注定。 她自小在民间长大,又和岑杙有过命的交情,自然能够一百二十分的理解她的选择。但是,李靖梣是天下之主,她会怎样处置岑杙,包四娘真的会很担心。 “秦……岑……,”包四娘咬了咬齿,“我不知道现在该叫你秦大哥,还是该叫你岑姑娘,但是我想告诉你,秦大哥,无论你是谁,我都会在背后一直支持你。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岑杙哽了哽喉咙,好久没有说话,正当包四娘以为她要歇息时,岑杙突然咳了声,道:“我想吃你的饭。” 包四娘愣了一下,忽然破涕而笑,好脾气道:“好,我再给你端出来。” 过命之交,也许就是这般了,一切尽在不言中。如果说岑杙要为秦浊这个身份追溯往事,功劳簿上一定有当年结交了包四娘这个货真价实的朋友。 吃完了饭,包四娘忽然从袖口中露出一把钥匙,交到她手中。凑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岑杙愣了愣,将钥匙暗暗握进掌中。在包四娘走后,她悄悄地移开身后的麻袋,果然在底下摸到一个直径约两尺的圆形小门,上面有交叉的十字转舵,岑杙在圆门的边缘摸到一个很小的锁眼,将钥匙伸了进去,啪嗒一声,锁开的声音,岑杙立即将转舵往一侧旋转,转了两圈有余,将门轻轻地拿了下来。眼前出现一个圆洞,有风从洞口吹了进来,是通向另一底舱的。她看看身后,没人进来,便将斗笠压在一个麻袋上,做成了一个人的造型,掩人耳目。之后便低着头往圆洞里钻了过去。 按照包四娘所说,所有船舱里都有这样一个圆形的旋转舱门,平时上着锁,但是遇到大风浪或强盗劫船等危急时刻,就会打开,以备逃生用。岑杙摸进的第二个底舱中间是有窗户的,她正要跳窗逃走,忽然借着月光看到了一排镶在舱壁上的爬梯,并沿着梯|子发现了头顶上的圆门。 很多时候,人的心都是封闭的,需要一把钥匙来开启。岑杙赌这把钥匙可以开启所有圆门,就将那参差不齐的钥匙头往锁眼中伸去,“啪嗒”一声,很细微的一声动静,却在她心里像是打通了所有淤塞的通道。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惭愧,喉咙哽得生疼,举着手慢慢去转那十字转舵。
第326章 一叶障目 一开始推不动,岑杙有些着急,冷静了一下,开始按照和上一道圆门相反的方向,用力旋转十字舵,果然,门被转动了。她屏着呼吸转了两圈,将其掀开托到了一边去。头顶出现一个圆洞,似乎能从圆洞里看到照进来的湛蓝月光。她的心忽然突突跳起来。将卡在爬梯上的双腿抽出来,手脚并用,紧张地往上爬。 在她向上攀爬的这段时间里,她想过,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场景。她想,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顺其自然。毕竟连老天都在安排,让她顺利地通到这里,来到她所认为的李靖梣的房间。就像先前经历了很多次那样,矛盾可以暂时搁置,事情总归可以找到圆满的解决方法。 然而这一次,她并没有被幸运垂青。包四娘找到她的时候,见她垂首坐在李靖梣白天呆过的房间里,手里攥着一把钥匙,盯着地板发怔。窗户是打开的,可以看见雨后江心涣散的月影。 包四娘遗憾道:“陛下已经走了,好像京里发生了一点事情,急着赶回去处理。白天走陆路要比水路快一些。” “我知道。”她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现在已经是丑寅交界,斜照进来的月光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洒了一层冰冰凉的灰蓝。 包四娘将臂弯里的斗篷展开,从后面披在她的身上,给她系着颈间的带子。 “这是陛下给你的。她看你穿的少,让我把斗篷留给你。幸好,你还没有离开,不然就赶不及给你了。” 岑杙低头怔怔地望着斗篷,慢慢地吐出两个字,“湿了。” “啊?”包四娘楞了一下。 “边角湿了。”她弯腰去够脚踝处的小角,湿哒哒的能捏出水来,“不过没事,晾干就好。”说完自顾自地拧干,又将小角上的褶皱细心地抹平,小心翼翼地盖在脚踝上。 包四娘不忍细看,借口窗台有风,起身去把窗户关上。只留了一盏青灯在房里,似慨似叹道:“这场雨过后,怕是要入秋了。” 岑杙闻言下意识地裹紧斗篷,棉布的衬里细腻地熨贴着每一寸肌肤,就像一个高攀不起的怀抱,暂时遏制了寂寞往百骸里延伸。 包四娘犹豫了很久,直到腹稿打完,才下定决心地开口, “秦大哥,陛下临行时留了些话给你,因为时间紧,来不及当面说,就让我转述给你。” 岑杙“哦”了一声,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否则她也不至于如此吞吞吐吐。 “你说吧,我听着。” “这些都是陛下的原话,你听了千万不要伤心。”包四娘虽然想尽力挽回些什么,但在岑杙听来,她那些好心肠的过滤,就跟她敲过的警钟一样,是她作为朋友仁至义尽的善良。有些事情她不在局中,其实使不上多大力气。但对岑杙来说,光是这份善意就足够了。她了解李靖梣的秉性,在那种情况下绝对不可能对她和风细雨地说出那些话。 因此,她交代的内容,可能是这样的,比包四娘过滤过的,难听一百倍—— “你就照我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告诉她:你不要觉得你现在做得一切就很高尚,这世上本来就不存在绝对的公平和正义。如果你连这个都否认,我怀疑你当初的状元是怎么考上来的?我也怀疑你在龙门三年的政绩是否真的毫无水分?我还怀疑你凭什么能在人才济济的朝廷中枢如鱼得水!因为你是这样一个光明磊落,至诚无私的青年!(她不可能夸赞自己是个‘光明磊落,至诚无私的青年’,只能是反讽)” “还有你带的那四百个土匪,你想把他们改造成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我不知道你是过于天真,还是什么(可能是愚蠢),过惯了杀人饮血的人,你和他们共患难容易,共富贵难。你那个庄子不稳定性太高,迟早有一天会因为某些不确定的事件土崩瓦解,庄毁人散,不信,咱们就走着瞧(拭目以待)。” 岑杙完全相信,李靖梣没有直接打击她的庄子,不是因为什么情分,而是不屑插手。她本来就是这样不会浪费精力在无意义事情上的人。 包四娘忧心忡忡道:“秦大哥,坦白说,我很认同陛下的某些观点,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权夺利。而陛下穷尽精力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使它往更公平处靠近。陛下已经在尽力弥补前人所造成的裂痕,不能因为她现在还没有补好,就否定她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她为你做的远远比你看到的要多的多。” 包四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触到岑杙怔忡的神情,便没有再说下去。 她没有权利去置喙她们之间的是是非非,诚然她始终坚持站在岑杙这一边,但是看到李靖梣为了维持这样一个偌大的国家,京城灾区两地奔走,哪怕星夜兼程也在所不惜,这样的人实在让人难以挑出她的不好来。 她没有经历过岑杙年幼时家破人亡的遭遇,可能“父触钟,母殉死”的悲惨过往,一直在时时刻刻提醒她,和某些人某些事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她带着这根敏感的神经和李靖梣相爱,注定了会遭遇折磨,动荡,还有一些鲜为人知的挑战。包家是世代做粮食生意的,某种程度上做到了粮通天下,她打小就知道,一旦某个地方出现动荡,粮道就会受影响,而一旦粮路不通,整个天下都会受到影响。爱情何尝不是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爱在和平期的确可以温吞如水,在动荡期也会有横波怒浪,关键是通还是不通?就她所见所感,二人之所以有今天的南辕北辙,不是她们之间存在天然殊途,而是双方的心被堵塞了。一叶障目,泰山都不可见,何况近在咫尺的爱人呢? 江风晃了下桅杆,发出很强的一声“咯吱”声。 岑杙懵了一下,像是忽然从游离的状态回神,稳了稳心绪,“你接着说,还有其他的吗?我经受的住。” 包四娘略显无奈和为难,岑杙开解道:“你不必担心,直说就是。她是不是和我分手了?前面的话都是劝我好自为之的?” 包四娘连忙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的确已经很危险了。” 她叹了口气,“陛下说,她对你真的很失望。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是如此。她在你心里,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一个。既然如此,她也不在乎……放弃你……” 岑杙沉默。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想是一回事,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就这些了吗?” “就这些了。”包四娘同情地望着她。 岑杙勉力维持着笑容,“其实,这也没什么。这样的阵仗我见得多了。她不是还送了我斗篷么,放心吧,我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就会回去。现在我想睡一会了。马上就天亮了。明天还得快点赶回去。”说罢,把斗篷往身上一盖,就势躺下,进入睡眠。包四娘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这个时候她又开始神经大条了。 次日一大早,她倒是精神奕奕地醒来,要下船往回赶,包四娘早已让人为她准备了马匹,不无担心道:“你这一天一夜未归,不知道庄子里会不会有事?” 岑杙耸耸肩,“如果连一天一夜都撑不下去,那这个庄子散了也好。” 包四娘闻言,又想起李靖梣的话来,更加忧心忡忡。岑杙反而很平静了,意味深长地拍拍她:“不用为我担心,聚是我之幸,散也是我之幸。被诅咒两下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是不想他们被拉出去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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