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公堂上鸦雀无声。就连纸上的沙沙声都消失了,秣马厉兵的书吏们预留出的大片空白,在公堂的缄默下似乎没有了用武之地。 “这是民女的诉状,民女的冤屈全写在上面了,请大人一览。” 众人大哗,所有人都未料到,她竟将诉状藏在了贴身的斗篷里。这让原本要与她唇枪舌剑口语争锋的吴炟忠等人,没来得及出手就先丢一城。他们可以阻止她说话,却无法阻止她把一篇完整的供词呈交上去。 宋致安被震得头皮发麻,凑近了看,仍看不真切,“是……是血书?” “不是血书。是用红线刺上去的字。” 赵辰冷静地盯着那蒙着血雾的方块,既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再定眼看时,果真是一针一针缝上去的方块字,每一个都有指甲盖大小,针脚齐密,毫无洇染,由肩至底密密排了无数行,凡事可以写的地方都占满了。 宋致安激动的难以言喻,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之前他们屡次往大牢里传送消息,均以失败告终,筹谋的就是能得到一篇由岑诤亲手写就的为父申冤的供词。这比任何旁人的呼吁都管用。 丘建本突然醒悟,为什么她自始至终会裹着那件斗篷。如果不是早做了准备,她不可能一夜之间将这密密麻麻的千余字绣上去。 “丘建本,你与犯人私相授受,该当何罪!”杜柳溪气的当场发飙,站起来怒声指责。 丘建本蹙眉:“杜大人何出此言?” “众所周知,人犯在关押入狱前要搜身,这种东西是怎么进来的?难道你这个刑部尚书事先会毫无所觉?不是你私相授受暗中交给她的,还会有谁!你究竟是何居心?” 江天干:“就是!这分明是你们和人犯提前串供,按玉瑞律,主审与嫌犯提前串供,一律革职法办。臣请卫大人将丘建本当场拿下!” 丘建本站了起来,正色道:“本官虽为刑部尚书,但岑诤一案事关重大,刑狱部分一直由大内派遣的专人看管,一应流程本官从未染指,杜大人不信,可以随时查验刑狱档案。看看本官是否踏入过重牢一步!” “谁信呢!?如果不是你们蓄意放入,这斗篷怎么会到今天才被发现!” 边上的韩嗣元恐慌地拽了拽杜柳溪的袖子,提示他不要再说了。杜柳溪不肯。 丘建本刚毅的面容不为所动:“本官还要说几次,杜大人才明白?这件斗篷自嫌犯入京前就随着她了。嫌犯入京后,入狱前,她都一直穿在身上,之后,是大内接管了刑部的重牢!本官无权对嫌犯搜身。”他刻意强调了“大内”两个字,如一记重棍闷在杜柳溪头顶。 大内?难道是…… 他慢慢地坐回了位子上,和韩嗣元焦虑的面庞对上了眼。如果真是李靖梣的授意,那这麻烦可就大了,从上阳到京城,再到如今的三司会审,一切就是有意为之。 卫少颉着人将斗篷呈递上来。 “岑诤!”杜柳溪忽然冷冷地凝视着岑诤,咬牙切齿道:“程侯爷一向忠君体国,但也挡不住有小人存心构陷,如果你所呈有半句不实,侯爷将亲自奏明圣上,追究你个离间君臣之罪!” 沈隰冷笑:“这倒是奇了,杜大人还没看这供状,怎的就口口声声为自家侯爷喊冤,莫非岑骘一案与镇南侯有关?” “你不用在这里挑拨。是否曲直自有公断!你想翻天,也得看这天能不能翻!” 岑杙拎着斗篷的两条胳膊有些发酸,此时终于有空垂下来,目光轻轻扫着他,平淡道:“却之不恭!”
第340章 剜疮去疾 “嘎吱”一声,平静了许久的长公主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有知会任何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拂袖离开了公堂。与岑杙交错时,她的唇际飘过一缕失望的悲风,她与阿诤,与卢素,终究是渐行渐远。她们是岑骘的妻女,而她是程家的帮凶,注定要有一场躲不过的纷争。 卫少颉与岳海隅、凉月三人合着看完了岑诤的诉状,均默然无语。因为那诉状上提供了一条之前从未有人提起的证据,如果属实,足以翻天动地。 两边的人都围了上来,争相去看斗篷上的诉状。看完后,也都是四顾沉默。 岑诤神色无恙:“这是当年洪炉县灾民的供词,后面跟着的是所有提供供词的人员名单和每个人的户籍。大人可以派人去查当地的户籍册,每个人的户籍虽屡有变迁,但二十三年前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就是洪炉县的灾民。” “家父当年有个习惯,赈灾的时候都是深入第一线,亲自把粮食发到灾民的手中。因此能在灾民堆里混个脸熟。当时听到‘叛乱’的消息,他也是身先士卒,第一时间就往灾民中去平叛。当他带着粮食赶到灾区时,得知没有叛乱,第一时间就命家仆回去送信,让后续的粮队改走官仓。但是家仆在路上被杀了,消息没有送到,押粮佐官们一口咬定是收到主官的命令,才把粮食直接运到灾区的。当年三司会审的主要争议点也在这些佐官们身上,提供口供的也是这些佐官们。而洪炉县灾民的口供竟然自始至终没有被提起。他们当中不少人都在现场,亲耳听到了家父让家仆去送信,还让他们到官仓接粮。这是非常重要的人证,甚至可以算作家父案发现场的第一目击证人,竟然连进入司法审讯的资格都没有。民女倒想问一句,这是什么道理?他们算不算证人?或者退一步讲,他们算不算是人?” 她的这番陈辞,慷慨激昂,有理有据。在场众人竟无人可以反驳。 他们当然无法反驳,就连岑杙最初也以为,岑骘案发时,身边没有任何证人。 还是秦浊的时候,偶然去洪炉县凭吊,无意间了解到的这一情况。起初她怎么也想不通,父亲当年是明知这些情节,为何不为自己申辩?直到入宦海多年,亲身目睹涂家的强大以后,她才明白父亲的苦衷,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也不必说。他是必死的,而那些灾民却还有机会活。 此后的每一年,她都在暗中寻访这些人,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已经不在人世,只有少部分扛过了之后的数次天灾,但却又因为缺衣少食流散各地,找起来并不容易。这些年师哥也在到处帮着她找寻。某些方面,她对秦谅是深藏愧疚的,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却为了要帮岑家平反一步步深陷其中,乃至无法回头。 而随着搜寻的深入,她又了解到一个悲哀的事实。原来这些人被忽视并非偶然,而是有意为之。当初官府只是象征性地去问了灾民几个岑骘私自放粮的问题,但是关于岑骘让家仆送信的环节,全都被别有居心地漏掉了。这又是一件被刻意引导造成的荒唐悲剧。在场这些人当然没有脸去反驳,因为他们就是沉默的帮凶。 “如你所述,岑骘既然了解这个情况,当年为何不以此为自己辩护,却等你二十三年后再来出头?” “大人真的想让我说吗?大人想听实话还是假话?我的故事有点长,可能要从杀良冒功开始说起了!” “你……!” 沈隰嗤的一笑,奚落道:“杜大人还是别说话了,说多错多。” 岑杙目色平静,“诸位大人不必惊慌,我把这些人名绣在这件斗篷上,不为别的,只为我父亲讨个公道。这些人现在都已经在京,请大人即刻传唤这些人上堂,当堂呈供。真相自然会大白于天下。” 她的声音不大,打在人耳中却如惊雷一般。江天干脖子里的汗把衣领都湿透了,他知道这诉状意味着什么,绝望地看着身边人,希望能想出个办法来。 “这些人现在身在何处?” “只要大人传唤这些人上公堂呈供,民女自然会说出他们身在何处。请大人先传唤证人上堂!”岑杙寸步不让。 赵辰骨子里的血开始沸腾,随之附和:“大人,嫌犯所言有理有据,请大人准嫌犯所请,传唤证人上堂,当堂对质!” 卫少颉额头冷汗直冒,知道已经审不了了, “此事真假难辨。还是请圣上钦裁吧!” 他征求地望着众人。其余人则表情各异,那些鲜明的绣字就像巫师的符咒一样,深刻地盘桓在各人脑海中,挥之不去。事已至此,杜柳溪等人倒是情愿退堂,另想对策了。 “卫大人所言有理,”吴炟忠回头示意两个书吏:“你们过来,将诉状誊抄下来!” “慢着!”沈隰立即阻止,开玩笑道:“吴大人,您抄这些人名做什么?莫非是有别的打算?” 丘建本当即会意,对岳海隅和凉月各自鞠了鞠手,“此案事关重大,在圣意下达之前,臣以为,岑诤诉状不宜公开。以免落入不怀好意的人手中,让这些证人惨遭灭口。” 岳海隅点头,“本官赞同。”凉月也同样点了点头,“此物至关重要,须呈陛下御览。为防有人调包,就由老奴陪同岳大人、卫大人亲自送入禁中。” 吴炟忠脸色很难堪。 卫少颉便将斗篷合上,“既然都不反对,那就这样吧!”他敲了下惊堂木,对堂下人道:“将嫌犯暂且押回大牢,退堂!” 岑杙闻言极失望地转身,决绝而去。 御书房内。 姑侄二人沉默对峙,少了平日的温情,多了一丝冷意。 “这些都是你安排好的?” “姑姑如果指得是派人暗中保护的话,那么,是的。”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利用我对阿诤的信任来帮你完成三司会审的目的。你们合起伙来欺瞒于我,你一早就知道岑杙就是阿诤,你把她拘在身边,大概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利用岑骘的案子,把四疆的根基彻底铲除。连你父亲都没有办到的事,被你轻而易举地完成。当真是好手段。只是不知道,阿诤这么帮你,最后换来的,是身名俱灭?还是兔死狗烹?” “姑姑这话是何意?”李靖梣撂下手中的奏折,乌纱翼善冠下是一张偶遇冒犯,不露声色的脸。 “你心里清楚。你把她置于火堆之上,想用她的身躯替你引燃集权的道路。她的结局必然和她父亲一样,成为这条路上的绊脚石。阿诤还是太单纯了,她以为你这是在成全她,殊不知你是在一步步将她引入死路。” 李靖梣笑了,就像赢棋的一方在告诉对手输在哪里,“姑姑你错了,不是我想成全她,而是,她想成全我。” “她此番自愿入囚笼只是想向我证明,如今的天下太平其实处处藏着危机。树欲静而风不止,想要温和地治愈脓疮已无可能,必须下猛药,用狠刀,才能剜除流毒,还天下以真正太平。在这点上,我们的确有过分歧,不过现在我被她说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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