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泓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奏章敲了她脑门一下,道:“你就是来跟父皇讨债的,下不为例。”
“我就知道,父皇对我最好了。”康德公主抱着皇帝的脖子撒娇地贴了脸,引得皇帝龙颜大悦,见她匆匆忙忙就往外跑,又把她叫住,仔细叮嘱:“记着,天黑之前务必回宫,这次不准再去东西街闲逛,要是再遇到危险,看谁还来救你。” “知道了,知道了。”李靖樨忙不迭地摇手,欢快地跑出了门。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想想还是不放心,吩咐蔡崖道:“你去安排几个侍卫,跟着保护公主,记着,只准远远保护,不要扫了她的兴。” “是。” “朕这个女儿,真是快要被朕宠坏了。”李平泓像是责备又像是得意的语气,在岑杙听来,活脱脱就是一个以女儿为荣的老父亲,恨不得更宠溺些。 她素来听说皇帝宠爱康德公主甚于任何人,今天算是亲眼见识过了。只是心里很奇怪,为何皇帝对一母同胞的李靖梣却是另外一种态度?她虽然没见过两人的相处模式,但从李靖梣这些年如履薄冰的态度不难猜测,她与皇帝的相处绝非是好。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是储君吗?还是说是两姐妹的性格使然?可是,即便李靖樨的性格开朗更讨皇帝欢心一些,李靖梣的性情也绝非是令人讨厌的一种。何至于这位老父亲听见女儿生病了,竟然连一句慰问的话都没有?全程表现得像一个无动于衷的陌生人,这实在太奇怪了。 岑杙心里都急得冒火,恨不能立即飞到李靖梣身边,问问她为何生病了? 之后发生的又一件事,更加深了岑杙的这种印象。 当她把压得极低的帽檐抬起来时,听见门外又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启禀皇上,西华门侍卫来报,诚王殿下在宫门口坠马受伤了。” “什么?伤得严不严重?太医看过了吗?”皇帝登时脸色大变。 “回皇上,诚王已被抬进文贵妃宫中,太医正在诊治,目前伤情不明。” “摆驾文妃宫,朕去瞧瞧他去。”李平泓迅速从御座上起身,又对岑杙道:“你且跪安吧,朕有事还会召你进宫。” 岑杙恭送李平泓出门后,听见蔡总管向他汇报诚王伤情。老皇帝好像自己的五内都遭受重创似的,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好端端的怎么会坠马?诚王的骑术不是一向很好吗?” “回皇上,据侍卫来报,诚王骑得并不是自己的马,而是一匹性情暴躁的劣马?那劣马受惊发了飙,诚王控制不住,因此摔了下来。” “为什么放着自己的马不骑,却要骑劣马?” “回皇上,诚王今天是乘轿来的,他把轿子让给了皇太女,所以只好乘劣马了。” 李平泓有些糊涂了,“你继续说,把这件事的详细经过给朕讲清楚。” “是。” 蔡总管便把早朝结束时发生在宫门口的一切禀报给了李平泓,原来诚王将轿子让给皇太女后,便骑了侍卫的马回府,但他对那马的性情不熟悉,不知道怎么就惹怒了它,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诚王原本不想惊动大内的,但侍卫们不敢轻忽,便通报给了文贵妃,这一来一回地就连李平泓也惊动了。 老皇帝听完经过,倒是十分欣慰,“原来如此,此子倒是菩萨心肠。” 来到文妃宫,文贵妃忙出来迎驾,两只眼眶透着哭过的红。 李平泓忙问:“楠儿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文贵妃勉强笑道:“皇上切莫忧心,楠儿只是扭伤了脚踝,没有大碍的。” “没有大碍?瞧你哭成这样子,还说没有大碍。快带朕去瞧瞧他。” “父皇!”李靖楠见李平泓来了,忙从床上爬起来,想要下床行礼,李平泓忙按住他,“欸,都这样了,赶紧回去躺好,别扯着伤口。” 李靖楠一动不敢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李平泓。 “怎么了,傻小子,父皇来看你,你不高兴么。” “高兴,”李靖楠连忙道:“如果父皇经常能来看我,就算扭伤再多次脚我也愿意。” 皇帝对文贵妃笑道:“瞧这傻小子,就是心眼实在。今天的事情父皇都了解了,你做的很好,父皇很是欣慰。这样吧,父皇那里有一顶五龙轿,闲置不用多时,就赏给你了,以后你就坐着它上朝,不用再骑侍卫的马了。” 李靖楠睁大了眼睛,受宠若惊地望着父皇,刚要说什么,文贵妃神色微变,忙替儿子推辞:“皇上,楠儿只不过受了点小伤,没有大碍的,您不要宠他太过了。五龙轿乃是天子銮舆,楠儿怎么敢僭越,更不敢承受。如果皇上疼他不如赏他点别的什么吧,万不要给他超越礼制的赏赐。臣妾母子谢过了。” 她这样郑重,李平泓倒是不好说什么了。 李靖楠闻言忙也推辞道:“父皇,母妃说的正是儿臣想说的,儿臣无功不受禄,万不敢越礼受赐。等将来儿臣立了大功,父皇再赏儿臣别的不迟。” 李平泓叹了口气:“罢了,朕倒是小瞧了你们。如果后宫人人都如你母子这般知礼,那朕的烦心事倒也少了一半。”旬又话锋一转,“不过,父皇有言在先,赏赐还是要给的。你说说,你想要父皇给你什么赏赐?” “嗯——儿臣想要父皇留下来,陪儿臣和母妃一起吃顿饭。” “这算什么赏赐?”李平泓觉得好笑,思量了一下,“好吧,就依你了,今晚父皇就陪你们母子好好的用膳,顺便考察一下你近来的功课。” 李靖楠掩不住的欣喜,“谢父皇。” 离开文妃宫时,李平泓对文贵妃叮嘱道:“诚王有志气,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你以后要好好教导他。” 文贵妃再三谢恩,但不知为何,目中却流出一丝遗憾和隐忧。
第72章 病中相会 岑杙走出御书房时,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子,蓦地呼出口气,感觉一阵压抑之后的畅快。两手遮在方顶乌纱帽的前面,微笑地看向宫阙之外的辽阔天空,恨不得一个箭步就飞跃这楼宇森森的皇宫。 她在宫道间快步走着,引得宫女太监们频频回顾,走至一僻静的拐角,差点和迎面的一个淡黄的人影撞上,立即后退数步,躬身致歉:“不好意思,下官无状,失礼了。”同时心里疑惑,前朝什么时候有女眷了?但是对面人好久没有回应。她禁不住稍稍抬头,就看到康德公主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 岑杙吃了一惊,捉摸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现身的女子,不确定她是否有意等候在此。前后瞧瞧两侧宫道都没有人,岑杙觉出一丝诡异,忙将手平放在额前改口道:“微臣参见康德公主!”心道她不是出宫了吗?怎么还在宫里? 李靖樨其实在踏进御书房时就认出了她,只不过见她有意遮掩,父皇也未曾吭声,她也不好当场发作,出来后越想越生气。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主动割舍这份感情,但是被人忽略的滋味还是很不好受。 李靖樨孤傲地站在那里,下了很久的决心才说:“我来是同你道声谢,顺便告诉你,我以后再也不喜欢你了,所以你不必总躲着我。” 岑杙意外地眨了下眼,对她专门过来说一声的行为有点好笑,但面上又不敢表露出来,于是恭谨地说:“臣不敢。” “你不敢?”李靖樨冷笑了声,又是气愤又是不甘,“你有什么不敢的?” 岑杙沉默,一脸无辜。 李靖樨稳了稳情绪,险些又被她带走。 “哼,既然话都说开了,你也不必再担心我会缠着你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请恕臣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李靖樨迫近她几分:“别跟我装糊涂,你若不肯承认,我同样可以收回之前的话,你自己掂量清楚。” 岑杙被逼得倒退一步,算是怕了她了。李靖樨赏了她一记白眼, “说罢,你到底是不是那个烧炭的书生?” “回公主,臣从来没烧过炭。” “还敢敬酒不吃吃罚酒?”李靖樨眉毛耸立起来。 “不过,臣真心希望公主将来能遇到一个一心一意待公主的良人,不管是烧炭的也好,读书的也罢,但愿能为公主雨天撑伞,洞中驱散惊霾。臣实非良木,且已宿良禽,不是公主良配,望公主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岑杙说完闭上眼睛,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只是等了好半天,非但毫无动静,身前那股压迫感也消失了,她疑惑地睁开眼,看到对面人眼中的水泽,不知为何,胸口微微一窒。 李靖樨迅速扭开脸,转身背对了她。 岑杙有些诧异,想了想,拱手安慰道:“其实,公主性情开朗,风姿出尘,又有圣上庇佑,福泽深厚,将来肯定能觅得良人,成天作之合。” 有咸涩的液体顺着脸侧渗入了嘴里,李靖樨高昂着头,倔强道:“借岑大人吉言。本宫就祝岑大人和夫人白首偕老。”再多祝福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也许姐姐说得对,强迫得来的东西,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不如痛痛快快的放手,她李靖樨既然当初能够拿得起,现在就能放得下。 李靖梣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伏在床头抽泣,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是黛鲸吗?怎么哭了?” 李靖樨忙抹了把眼泪,坐起来:“姐姐,你醒了?我让人给你煎药,我……我没哭。” “还说没哭,”李靖梣抿了抿干涸的嘴唇,虚软地抚上她的脸颊:“眼睛都红了,过来,让姐姐抱抱。” 李靖樨瘪瘪嘴,扑到她的咯吱窝里小声抽泣起来。 “姐姐,你有喜欢过的人吗?” 哭累了,她仰起脸来,眼泪花花地问。李靖梣揉了揉她的脸,“为什么这么问?”二公主摇摇头:“我就是想问问,我知道,姐姐心里一直不喜欢涂云开,嫁给他是迫于无奈。我想知道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是什么感觉?姐姐,你当时心里疼不疼啊?” 李靖梣闻言略迷茫地眨了下眼睛,恍然觉得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久远到已经忘了当初是怎样做的决定。疼么?倒也不是很疼。那个时候还没有遇见岑杙,对于涂云开她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既然注定要跟人联姻,便选了一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 也无数次想过,如果先遇见岑杙,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答案是非常令人沮丧的。所以,她很庆幸是后遇见的岑杙。虽然这样想可能对她不太公道,不过,若非先熬过那段麻木时期,李靖梣很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拥有一个完全契合自己心意的爱人是多么美好。 二公主看到她憔悴的病容,鼻子不禁一酸,往上拱了拱身子,像个小大人似的环住她。 肯定很疼吧。二公主有点内疚,当年李靖梣成亲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只关心姐姐成亲后还会不会疼爱自己,得到“会”的答复,她就好开心,跟着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挂彩灯,放鞭炮。送一身大红礼服的李靖梣上銮轿,听好多人夸她是天底下最美丽的新娘子,她心里又骄傲又得意,巴不得跟全天下人炫耀说那是她的姐姐。现在回想起来,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姐姐当时心里应该很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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