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一块柔软的干毛巾默默地帮她擦着手和脸,完了捧着那只莹洁如玉的手掌,在掌心里落下一个吻,道:“听说,人的手和心是相连的,刚才我亲你的时候,你有没有心动?” 李靖梣蜷了蜷自己清凉的掌心,并不抬眼看岑杙,只盯着另一只手上的花灯没完没了地看,岑杙以为她还在生气,凑脸过去,“不气了,我们讲和好不好?” 她有点沮丧:“我承认昨晚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混账话。对不起,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了,你,能原谅我吗?” 李靖梣扭过脸来,直视着她那双诚恳的眼睛,缓慢启口道:“可你说得是事实。我的确在两年前就谋划好了今日。事实上,自我十七岁选择和涂家联姻伊始,我就把自己的身家地位和涂家绑在了一起。我不可能为了私人的感情斩断与涂家的联系,这于东宫而言是自断一臂。我永远做不到你希望的那样。所以,岑杙,你是不会喜欢和这样的我共处的,别勉强自己,为了一份感情委曲求全,这样太辛苦也太不值得了。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而我也有我自己的。现在这个阶段,我们谁都没有改变现实的能力。也许,分开走对你我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岑杙脸色瞬间变了,大脑迟钝地回溯着她说得每一个字,终于拼出了最初就被她识破却不忍相信的含义。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跟我分手?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是因为在我和涂家之间,你已经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涂家?” 李靖梣脸色灰蒙蒙的,就如同覆了一层烟,令人看不大清楚。 “凭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希望你变成什么样?涂家算什么东西,我根本没放在眼里。你竟然为了……为了……根本不值一提的东西,就放弃我,放弃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我不相信,不相信。” 岑杙感觉自己要疯了,额上的青筋跳起,双拳紧握,身子抑制不住激动地颤抖。但语无伦次的声音泄露了她心底的恐慌、委屈和不甘。 李靖梣心里如同被铁针扎了一下,嘴唇泛白,仍咬紧牙冠强迫自己狠下心来,道:“涂家确实算不上什么东西,却是你我翻不过去的一座大山。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有四年的时间可以了解你。岑杙,或许,我应该叫你岑诤才是。我已经知道你的所有过去,知道你当初为什么离开,也知道你现在为什么回来?”她哽了哽喉咙,“我知道你心中有恨,如果你想报仇,想扳倒涂家,那么今后,我们只能做敌人了。就像你当初说得那样,‘此生情已断,再见即仇敌’!” 岑杙楞在了那里,感觉有些头晕,双腿似乎承受不住突然袭来的压迫感,跌跌撞撞地坐在了床沿上,凝神看着自己的脚尖,怀疑自己是在梦里,想唤自己赶快醒过来。但是时间一滴一滴地过去,她仍旧没有清醒,仍旧赤|裸裸地坐在这里,忍受着心意已决的挚爱在她心头一刀一刀地刻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李靖梣把捧了好久的兰花灯郑重地摆在旁边的几上,那神情倒像在惜别一件无价珍宝。任它慢慢脱手,再迅速地扭开脸,“这盏花灯我本想留做个纪念,但现在不需要了,还是还给你。岑杙,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也希望你能理解,对我而言感情并不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对你而言,想必亦是如此。” 泪水很快淹没了岑杙的眼眶,她试图从那道背影中找出一点曾经温存的影子,可唯余冷漠。她就像来时那样,迅速地消失在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寻寻觅觅,不知所终。 一年后。 京城繁华熙攘的西大街上行驶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新晋户部右侍郎岑杙身心俱疲地坐在马车里,手中攥着一道早朝时被今上打回来的关于削减军费开支的折子,被勒令回家好好反省。也就是说,在经过了一年又零一个月顺风顺水的京宦生涯后,她再一次被停职了。虽然这个待遇已经比她料想中的降职贬谪好太多,但胸口仍憋了一股怨气,郁结在心,挥之不去。 马车停在岑府大门口,岑杙跳下车来,目光阴沉地盯着门前那棵丑陋的老树,越看越觉得碍眼。小庄怀疑下一刻她就要拿把斧子把它拦腰砍断,但好在她最终没有这样做。 午间,岑杙在塌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干脆到院子里练剑。将那假山石劈了几块下来,她的心情才稍稍顺畅。这时听见大门响了,小庄和老陈都不在,她把剑收到身后,前去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身高快过她大半个头了,脸生得很,穿着一身束袖黑袍,不像是住在附近的,她颦眉好奇:“你找谁?” 来人先瞧了眼她手中的剑,其意不明地挑了挑眉,之后还算有礼貌地朝她拘了拘手,“打搅了,在下想请问一下,北面那户人家为什么没有人了?” 岑杙狐疑地往外张了一眼,“北面?你是说原曹侯府?” “对,正是曹侯府。敢问兄台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你是他什么人?” “哦,我家主人是曹侯夫人的故交,这次进京特来登门拜访故友,兄台如果有他们的消息,烦请告知,在下感激不尽。” “你们来晚了,曹侯已于一年多前被贬谪出京,回老家去了,你家主人难道没有收到消息吗?现在那所宅子已经挂牌兜售了。” 来人似乎吃了一惊,眼睛瞪得圆圆的,“多谢兄台告知。”连忙小跑着往巷子口去了。岑杙觉得这人真奇怪,摇摇头把门关上。感觉出了一身汗,心里舒服多了。正要去亭中喝茶。谁知刚走出没几步,门又响了。她心道那人该不会又回来了吧?去开门,见他果然又站在门口。 “不好意思兄台,我家主人想问,如果要买下北面那座宅子,该去何处办理过户?” 岑杙微微惊讶地看着他,心道这人是怪物么,从大门到巷子口起码有两百步距离,他在这么短时间内来回两趟竟然脸不红心不跳,气息也沉稳如常,若非有超高武艺在身,是断然做不到的。 “那所宅子目前归户部所有,你们如果想买,直接到户部衙门登记交钱办理手续即可。不过这儿的宅子都挺贵的,北面那所宅子目前标价二十万两,不是一笔小数目。你们如果想长居京城的话,去别处购买同等大小宅院或可便宜些。” “多谢兄台告知。不过,我家主人一心想买下友人的故居。” “这样啊,既然你们打算买,那么直接去户部衙门办理手续即可。念在咱们以后可能会是邻居,我给你介绍个人,你们可以直接去找户部左侍郎崔末贤,就说是岑杙介绍你们过去的,这样更快一些。” “多谢兄台仗义相助。”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那青年又快步小跑着走了,岑杙真是有点佩服自己,即便停职在家,仍然帮户部挣了一大笔银子,那所曹侯府挂牌一年都没卖出去,二十万两,估计只有冤大头才会出钱买吧! “岑杙?”巷口的马车上,一个背窗而坐的人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这么巧,原来是她。” 秦谅听说了朝堂之事,专门来探望岑杙。师兄弟二人似乎都有点失意,互相小酌了几杯。 秦谅有感而发:“你建议今上削减军费开支,这是在触怒以涂家为首的军权势力,就凭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成功?要不是今上有意在保你,你就不是停职这么简单了。” “我这是为了朝廷大局着想,国库每年光拨给北疆涂远山所部的军费开支就占了总收入的十分之一,此外还有西北周撼山部,西南程公姜部,南边闻凤举部等,一年军费开支能达到惊人的五分之一,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朝廷的负荷。朝廷有多少大事等着去办,治河、救灾、治理漕运,哪一样不需要用钱?却因为国库没有银子而停滞不前。我身为户部侍郎必须要为国库省银子想办法,现在四夷安稳,没有打仗的迫切需要,军费这一环节可以适当俭省,有什么不好?又不是只他涂家一门损失。要我说,等哪一天国库连俸禄都发不出了,他们才知道火烧眉毛了。” “你以为大家不知道军费开支大吗?这是从中宗朝就累积下来的弊病,数代先皇和今上都没解决,你想一下子解决,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岑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解决不了,但我急啊。”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别净光顾着说我了,师哥,你是不是真的和敦王府脱离干系了?” “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随口一问,照理说,如果你真的脱离敦王府,以敦王的气量绝不会容下你才对,奇怪的是他竟然这么轻易就放过了你,难为我还替你悬了那么久的心。师哥,你可要小心提防才是。” 秦谅手指一抖,撒了一滴酒出来,但很快控制住,故作无意地笑了笑,“放心,我会小心防备的。倒是你,最近惹怒了涂家,当心他们会伺机报复。” “呵,来吧,我就怕他们不报复。”
第76章 竹篮打水 “不过我想,他们现在正在忙着整治裴家,还没工夫修理我这个不起眼的小虾米。” 岑杙似笑非笑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眼底攒动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灼灼烈光,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延伸向酒杯之外的漫漫长夜。她知道,自己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由于停职无事可做,岑杙便到顾青医馆里帮忙。因为医术好,人又和善,顾青现在已经是京城远近闻名的女大夫。上至王勋贵戚的夫人小姐,下至贩夫走卒的贫寒妻女,都爱找她看病。但也不乏一些好色之徒,只因觊觎顾青的美貌,便故意前来装病滋事。岑杙撞见几回,为此专门给医馆招了两名护卫,以防有人寻衅生乱。 此外,医馆里还收了五个学徒,两男三女,姜小园就是其中之一,自从一年前岑杙给姜师爷夫妇写信叫了她来,这个和哥哥一样长了一对醒目兔牙的小丫头便成了顾青最得力的助手,有时候忙起来连岑杙都得听她指挥。顾青开着医馆一边治病救人,一边教教徒弟,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只有岑杙,不知道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在外人眼里,她是朝廷中最受瞩目的青年才俊,一年之内连升四级,不管放在哪个年代,都是屈指可数的惊人跳跃。但她心里仍是空荡荡的,好像什么也没留下来,好像什么也都没抓住。
这一年她二十六岁,任户部右侍郎,官职正三品。整个户部只有尚书王中绪和左侍郎崔末贤官位在她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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