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了。” 一日夜里,突起北风,卓娜提亚见起风如此说道。 “传我命令,对温良玉发起总攻。” “但是敌有板门数层,难以一夜而下啊。”黑熊将军道。 “打的就是板门。命令前锋官,备燃火车二百,弓箭手骑射手换火箭,给我烧。” 话说北风一起,温良玉马上便知道了卓娜提亚迟迟不进攻的原因,但为时已晚,前线立刻来报布谷德兵以燃火车火箭齐攻,板门阵陷入熊熊大火,一线守军烧死无数,已然溃散。 黑夜里长空皆是夜空色,却唯独南方地平线上犹如朝霞初出,随着不间断的木头燃烧与爆裂声一闪一闪,远远望去远方地平线这大火的红光,卓娜提亚跨上了战马。 只是打仗,对她就没什么难。多少年来,卓娜提亚怕什么都没有怕过战场,没有害怕过与人斗智斗勇,与人拼死搏杀。因为很多时候,她并不需要去承担死亡的后果,那于她而言只不过是战报与数字。卓娜提亚怕的,是那文字离自己太近时,无法摆脱的真实感。 她还记得那是在辽西时,自己打了这辈子最不愿意回首的一场战斗。 当时她只有十四岁,却已经窜了父罕的位置,为了李逸笙而灭了呼碳部,走上了不能回头的战争之路。后来她听说父罕在辽西聚集了大批散兵游勇,又有大吕朝廷暗中支持。如果不去解决的话,布谷德部便会从她手中失去控制。 那时候她刚下令让布谷德兵屠灭所有呼碳部的营盘,而军队主力又离辽西不远,于是决定直接前去解决这威胁。 ***** “你是人,还是鬼?” 那女人一开始确实是这样问我,或许是看我浑身是血,人鬼难分了吧。摇摇头后才发现,她说的是中原话,她也发现了我居然听懂了中原话。那一刻仿佛尸山血海都不在了。
“你家人呢?” 与她同行时,她如此问道。 “不知道,我被抓到这里来,一个人都不认识了。”我答道。 “你若叫我一声娘,我们两个就算认识了,不是吗?”她说道,又笑了。 娘这个称呼怎么能够乱叫呢?这种想法当时并没有浮现在我的心里,而是觉得那句话格外的诱人。 “娘” 我想都没想就如此答道,她就点点头。从此,我叫她娘,她叫我丫头。我们两个从尸堆里挖出了不少粮食干肉。当时她说想要到辽西去,因为在辽西有很多大吕的城寨城堡。到了那里便都是自己人了,乞讨也好,干什么也好,也能活命。 “娘为什么来草原了?” 面对我的提问,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汉子说是要到开元卫做工匠,本来是个正经差事,但到了草原发现没有什么开元卫了,只有兵荒马乱。” 我当时便记住了开元卫这个名字,以为那也是个难以寻找的世外桃源,与中原无异。到了很久之后才知道开元卫就是大吕曾经对布谷德部的称呼。 当时不知走了多久,脚上的泡破了鲜血浸湿布鞋,在我们就快要渴死时终于看到了一条河。喝了水后,娘亲又洗了身体,也摁着我洗了干净,还洗了已经满是血污的衣服。清爽了很多但衣服也都湿透了。河水里多了一条长长的污垢流去。 “多体面的孩子呀。”娘捧着我的脸说道,“会长成个漂亮的大姑娘。”我却一点都不高兴,如今对我而言漂亮体面之类的话并不会给我什么实感。我更希望能听到回家和吃饱饭,也一直期待娘这么说。现在想想,当时她怎么可能会说“会回家和吃饱饭的”,只是我当时想瞎了心而已。 “不吃,以后会嫁不出去。” 面对娘摘的难以下咽的野菜,我苦的满眼泪水,她则会如此呵斥。 “娘?” “嗯?”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从小一直理解的一句话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了。似乎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个世界就变得越来越陌生。 “嫁人到底是什么啊?”我需要仔细确认一下我从小理解的那个概念没有错。 “就是姑娘出嫁,离开娘家,嫁入婆家,与丈夫朝夕相处,同床共枕。” “会做那事吗?”我做着手势,因为不知道语言上怎么说。 “会啊,为了生孩子,传宗接代。” “那……那也算好事吗?”我问道。果然,确实是哪里出了问题。出嫁只是如此的话,这一年来我长大了一些后便一直在做这事了。我算是什么,嫁了好几个人吗?那还怕什么嫁不出去呢?别人怕饿死,我是快撑死哩。如果长大后只有嫁人,而且嫁人还算一件人生大好事的话,那我岂不是已经失去了人生唯一的大好事,以后只剩苦难了? 娘没有多说什么,她良久后问我:“我有孙子吗?” “什么孙子?”我问道。“我怎么知道娘有没有孙子。” “傻丫头,这事都懂了,孙子的事还不懂?” “噢噢噢噢!”我恍然大悟,“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要是知道为什么没有,这些年也不用挨那么些打了。” 我们又启程,每天都要走很远的路。辽西的那座城寨具体在哪里,她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却坚信她肯定是对的,我们两个就一直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前进。毕竟唯一知道的就是辽西在西边。 “娘不想找开元卫吗?” “想啊,我不知道开元卫在哪里,只知道我汉子说过开元卫的旗子是白色的鹰。我和汉子一来就被抓了当奴隶,到头来也没见到白鹰旗。” “你汉子…” “叫爹。” “不。”我说道,“您是娘,他不是爹。” “傻丫头,世间没有这种理啊。”她笑道。 “我只认了娘为娘,那汉子根本没见过,也没认过,怎么能胡乱喊呢。”实际上是心里觉得没见过面的人配不上娘亲。 “那就罢了,想叫你汉子就叫你汉子吧” “你汉子在哪里?” “死咯” “噢”我答道。 ****** 在辽西等待卓娜提亚的,是她父罕的一座毡房。她留下了大军,独自一人进了毡房,看到的是穿着常袍的父罕一个人在毡房里喝着奶茶。 “我的女儿,终于来了,快坐,常常父亲熬的奶茶。” 卓娜提亚没有说话,摘下了盔甲的腰带与佩刀,坐在了父罕的对过。 “我的女儿啊,败者一败而败走向胜,胜者一胜而胜走向败,一日胜利就不能回头了。”他虽然笑得慈祥,甚至前所未有,却让卓娜提亚觉得难以接受。 “父罕,女儿请您回去。” “回去?回去做什么,现在你是布谷德的可罕,我去不是自找麻烦吗?” “可朝廷只认您。”她有些无奈。 “大吕眼里,我只是个守边的千户胡官而已。认不认我有什么用呢?女儿你难道有可罕不当,非要给大吕当狗?” “大吕已经不让布谷德进所有关口了,我们被大吕封锁了。” “当然啊我的女儿,大吕不会坐视你壮大的,你以后只要站在毡房外面,放眼望去都是敌人,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啊。” “您回去的话就不用了,战争可以结束了。” “我回去?”他放下了茶碗,“我回去的话,大吕倒是会放过布谷德,我们就又是开元卫了,但是呼碳部的事他们不会不管,会追责,会要把你带回京城去凌迟示众,会让我们拿出一半财产赔偿其他部落里散落的一些呼碳贵族,让我们白白打了呼碳部,然后我们会成为其他部落的眼中钉,被围攻,直到快要死时候大吕才会帮我们,他们要我们活,但不想让我们壮大,仅此而已。” “父罕…可打呼碳部,本身就是谎言啊,李先生骗了我,也骗了…” “李先生都和我说了,逸笙先生也和我说了,没人骗你,这就是你的最后一课。” “可…为什么?为什么逸笙姐要这样做,为什么父罕你也这样?”卓娜提亚越来越无法理解。她的世界也崩塌了。 “记住,卓娜提亚,鹰不怪天高、狼不嫌山远,我们白鹰眷族,飞起来后除非死了,否则不会落下。”他说罢,突然拔出了一把短刀。卓娜提亚跳了起来,转身拿起佩刀但没有□□。 “不愧是我女儿,好动作。记住了,我死后,辽西的散兵游勇都被我集中起来了,趁着他们没有散乱,一举歼灭,永除后患!”父罕说着,一刀穿喉倒在了地上,只留下卓娜提亚捧着自己的佩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多想,马上决定实行父亲的遗嘱。 趁着敌人集结,永除后患。 ****** 娘亲说到辽西了,她认识辽西的山水。 我觉得辽西似乎与之前的地方没什么不同,因为我嗅到了血腥味。我们两个趴在高地上,这才看到前面又有一片尸山血海。骑兵们正在收集战利品,捡起那些刀剑甲胄。 “是白鹰旗!”娘突然喊道。她兴高采烈,跳起来跑向那里。 “是开元卫吗!是开元卫吗!” 娘大喊道,突然想起刺耳的箭簇声,娘的喉咙中了一箭,箭身贯穿着她的脖子,她失了声倒在地上抽搐了起来。 “娘!” 我大喊道,上前去抱住了那尸体。她还在抽出,双眼圆睁看着我,嘴里说着什么一样一动一动,发出的却只有冒血泡的咕噜咕噜声。一个骑兵来到我的旁边,拉开弓对准我。 我从未想过会是如此结果。 “住手!”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喊道,我就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白甲,似乎比我稍大的女孩骑着马来到我的跟前。我看着她发了呆,马上又反应过来不能直视这些人,低下头抱住了已经没了动静的娘,闭上了眼。 “给她一袋糜子。” “公主?” “哪里的奴隶母子吧,你还杀人家娘亲,怪可怜的,照做。” “是。”那骑兵答了一声,把一袋糜子米扔到了我的头上。 “就当赔你了。”他说道。 之后我只记得听到了马蹄声,很久后才敢抬起头,那些人都已经走远了。 ****** 卓娜提亚的攻势太猛,一夜之间打穿了温良玉的军阵。她只得带着亲信,在李卫驿幸存的虎狼骑保护下,撇下所有营地辎重仓皇向西逃去。卓娜提亚没有让部下紧追温良玉,她马上开始着手处理温良玉的大军留下的营地辎重。也命令从所有吕军战俘、幸存者中询问李凝笙的事情。但没有人认识李凝笙是谁,营地里有过很多布艺女子,也没法问出来李凝笙究竟是哪个。 卓娜提亚回到了那地牢,地牢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有一地鲜血的痕迹,似乎自从自己被安族人救出后温良玉一直都没动这里。她穿着盔甲,坐在那木桩前干草堆上一直在发呆。李凝笙是死是活,无从所知,令她心中就像是被吊着一样。 卓娜提亚痛恨这地牢,在这里她受了非人之苦,在这里温二娘用尽了手段污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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