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拔刀,也没有警戒,就像是轻视自己,也像是放弃了抵抗。 安慕为此感到恼怒,也因为杀红眼,急迫地要结束这一切。 钉头锤被挥舞着,直直朝着卓娜提亚的天灵盖而去。与此同时,卓娜提亚才满满地转过身来。 那是击中的手感,如此一来,钉头锤就会击碎她的天灵盖,令她一命呜呼。 但是,那并不是卓娜提亚的脸。 是李凝笙的脸。 鲜血从她的发间流到脸上,成了一道道红色的泪痕,又成了一道道红帘幕。甚至再往下染红了白色的华袍。 安慕迟疑了,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绿色的身影以目不可视的速度动了一下,转眼就到了自己的身后。 那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了,三日月一般的弯刀临摹似的从恰好自己预知到会进入的部位,轻轻地划过了体内。 腹部的筋与肉也好,内脏也好,脊椎也好,都在那一道线之中被划开了。 手中的钉头锤也掉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同样倒下的还有自己。 那不该叫倒下,安慕还能感觉到自己是弓着腰,像是被大地吸引着一样伏在了地上。 “呜呼。” 鲜血从嘴角,从腹部,从一切出的来的地方涌现出来。这一时间里,整个世界变得出奇的安静起来。而流逝的鲜血,无论怎么遮捂都拦不住。 不要说继续战斗了,就连站起身来,甚至抬起头看向李凝笙,看看她怎么样了都成了奢望。 “安希澈,你是个大材。你与你的母亲很像,不需要如我一样抛弃自己的人性与情感,就能获得真正的强大。但是你却没有学会真正的心止如水,太容易在意太多,太容易被执念所牵动,太容易想要从这世界讨要说法。这世界上哪里会有什么说法呢?一切只是发生了,仅此罢了。而人却还是人,不会因为你改变了看法就会有实质的改变。当你真正悟到这一切的时候,你应该就是安族当中真正脱离了那些贪欲与杀戮,获得新生的人了吧。作为最后一次给你的礼物与道歉,我会给你一个真实的说法,这会是你从世间讨到的最后一个真相,在这之后便没有了,请你珍惜吧——你的母亲安隐也好,你也好,在我心中都是无可替代之人,任何通俗的定位都无法代表我对你们的真正情感,我所说过的都是假话,因为那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战斗,我想看看你真正的实力。说来可笑,你追求如水,我却追求情感。我们却都成了相互期待的模样,只不过我的道不同,所以我已经无法接受。 你的境界与我的境界,到底哪边才是真正的安族人的模样,我也说不清楚,但我希望是你。坚持你所坚持的事情到这个程度并不容易,我希望你不要丢弃它,辜负它。由一而终,将它贯彻到底吧。 最后,我没有杀你并不是因为你是大材 而是因为你是安隐的女儿安希澈。 珍重,绝笔 安慕” 安希澈那两块冰一般的瞳孔,已经看不清的眼睛艰难地看完了这一封简单的信,不知不觉间视线变得更加模糊起来。 “你早说啊!”她哭到,如同以前的安希澈一模一样。令她的姐妹们都想安慰她,她却紧紧握着那封信不断地抽泣。 头顶的剧痛说明我的脑袋还是被打破了。但是我的天灵盖并没有被打碎,我也没有一命呜呼或是觉得意识远离了。 大姐弓着身子伏到了地上,被卓娜提亚一刀斩穿的腹部如流水一般不断地流血,在地毯上染出了一大片地血泊。 我没死,也没受重伤,正如我想的一样。 卓娜提亚站起身,用我的衣服的袖子擦拭着手中的细月刀。而起则俯下身,看着大姐。 “你——你没有事——” 她艰难地问道。 “是的,只是如小孩碰到头一般的轻伤而已。”我也用白色华袍的袖子擦拭了额头和脸上的血。 “我——我迟疑了吗?”她问道。 “是的,你犹豫了。” “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犹豫是这样的啊。”她笑道,又咳出了血。至始至终没法抬起头看向我。“只是转瞬即逝的僵硬,就——足够——让自己丧命。” 她越是如此说,我越是不忍看。 用这种手段,利用了大姐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弱点,将她斩杀。 “我以为——我已经不会犹豫了,为什么,对你,会如此?”她凭着最后一口气继续问道。 “对我,对任何你在意过的人,你肯定都会犹豫。”我认真说道,说出一切的事实,这就是我对她作为战士最后的尊重了。“你自己不知道,但你就是这种人,你是重情义,重感情的人。” “是吗?——原来——原来一直都在啊,原来——一直——都——在——我——的——心——里——————” 她的话越来越弱,就像是越来越远去一般,终于无法支撑伏地的身体倒在了地上,倒在了自己的血泊里。 我也站起了身,继续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 卓娜提亚听了我的话,在安慕大姐攻击我时至始至终没有动,等待着那一瞬间的空隙。她百分百的相信了我,我也终于融入了她的全部生活。 但目前而言的话,悲伤与厌恶却盖过了欣喜。 毕竟这是第一次,杀死了自己亲密的人。 卓娜提亚看向我,问道:“没有哭吗?” “没有。”我答道,却鼻子一酸。“我不会哭的。” 越是如此说,越感觉到自己在逞强,喉头也发起痛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点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先给大家拜个年~ 然后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本来打算这一章完结的,结果想写的不那么仓促结尾比想象的难很多~ ~但我会好好结尾的~
第49章 虚花 金莲川草原上,一目千里,除了碧绿的草,就是金色的金莲花花野。 大军行军至此,已经不会再遭受辽东军或是其他太守的袭扰了。经过了几天的修整,伤兵与士气问题都得到了很好的改善。 不光如此,来自漠南万户的补给也很快的与军队汇合。 虽然我一直也没有怀疑过卓娜提亚的用兵,但这种结局却是让我也觉得是一种死里逃生一般的惊险。 “好疼。” 每晚睡觉时,头上的伤都会让我一激灵。脑袋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的样子,也总是被卓娜提亚笑是“像个奇怪的布谷德的官冠一样。”毕竟他们崇尚白色。 “这也太疼了,我是睡不着了。”我说道。 “军医可说了,没有大碍,笙儿受过更重的伤,这个就不行了?” “再受伤,人还是知道疼的不是?”这叫什么话,不知道为啥总觉得她也越发变得没心没肺了,真是讨厌。 “头疼的事儿倒是小事了。我没想错的话,西域的人该收到书信来了,到时候可别出乱子。” “什么人?”我问道。 “安族人。” “你又不恨安族人了?” “我们手上死了一个安族大将,得归还遗物遗体。” “我怎么记得提亚恨不得把艾利马踏平掉?” “我倒是恨不得,但是现在恨谁恨的过来。”她说道,语气很淡然。既没有咬牙切齿恨得发痒,也没有心灰意冷疲惫不堪。“那个安希澈都救了你,也救过我,她都说了要知恩图报,那么安慕的后事,我也该如此了。” 提亚的话到底是指报安希澈的恩呢,还是说报安族人一些其他的恩情呢。具体我也没有再追问,因为我也不太好意思去追问。 “如果说恩仇必报的话。”不知为何,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一件事,也非常想把她告诉卓娜提亚,听听她究竟有什么想法。“我——” “你就是李逸笙的妹妹,该不该为她对我做的事负有责任——笙儿不会是想这么问吧,是吗?”她似乎马上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也难得这种事上卓娜提亚会变得如此敏感,她可真是变得懂人心了。 “你知道的,李府里还有禄王给他们立的灵位。” “我很高兴李逸笙会在自己的家里有了自己的灵位。”卓娜提亚一点都不打算回答我的疑问,像是转移话题一样说道。 “那我呢。” “笙儿——傻吗?你又没死,要灵位做什么?”她的表情就像是真的在看傻子。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真的没有觉得有些——难以释怀?”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那么心宽坦然,我反正是一想到这里就会觉得不是滋味。 自从被掳走之后,每次听到家乡的消息就都是如此。 最早的没有消息就是消息,说明他们没有想要从博德人手里赎我,虽然后来知道了那是王占禁止给博德人任何钱财的举措,但当时我还是明白那是大人放弃救回我的证明,并深深受伤。 在那之后,第一次见二哥时,知道了家里人都已经被赐死。 回到单宁府后,李府已经被霸占,只能住到小宅里去。
或是被杉樱一刀刺倒前,被告知李逸笙是我姐姐,李复是我大伯父——家里人悲惨的结局某种意义上真的是咎由自取。 一次又一次,从来没有什么好消息。 “说起来,笙儿知道,为什么白山部落和博德部落当年会联合起来攻入西域,而且单单攻破单宁府烧城吗?”提亚突然问道。 我摇摇头。不知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单宁府外也有州县,还有个莲华城。论富,莲华城富,论近,甘州比单宁府更近。 据说当年河西军战败退入莲华城后,两部联军入关一路绕过了重镇州县,直接攻打了单宁府。入城纵火抢掠后不久各路援军合围前逃回了草原。 “到底为什么?” “因为河西军年年会扫荡白山和博德的属地,减丁捣巢,男子杀死,妇孺无论贵贱全部卖为奴隶。单宁府是西域通商之枢,每年中原和西域人都会来做生意。所以奴隶市场自然也兴起。” “所以两部痛恨单宁府?” “没错,主要是河西军抓去的奴隶里有各部人员,卖的最便宜,又都是膀子和农牧骑乘的好手,故颇有名。当年有点地位的人都知道单宁府卖的奴隶最便宜也最实用,故称为‘单宁枷’,西域各部则把被河西军减丁称为‘抓单宁枷’,所以他们都恨单宁府。”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问道,“不,我应该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呢?” “笙儿,别误会。我没说这事合理。” 虽然这事确实合理,毕竟赚了那么多钱,肯定也就成了出头鸟。 “我是在想。在我六岁左右时候。大吕差点撤掉我们布谷德的藩,取消掉我们的卫所名额。因为当时因为一些漠南牧地的问题,大吕边军和布谷德闹得不可开交。” “所以?”我问道,“河西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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