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春泪眼盈盈“说了多少次，你也是不肯听的……我晓得我的身份不能干涉你，只是劝你，劝你谨慎些罢了。”
一只锦帕伸来轻柔地替眠春拭泪，“你哪里不配了？论理来说，你是我夫君，唔，我的妻?总之没什么分别……哪里不够资格?是我太缺心少肺，害你担心。”
“以后不会这样了，你只管放下心来。”绘筠揽住眠春的背，轻轻抚下来，“母亲那边你也莫要担忧，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将你留住。”
“不过眠春呀，”见她仍不是十分开心，绘筠调笑道，“说着不能够干涉，倒是敢冲我撒气了？”
“还不是你惯的!”眠春破涕微笑，粉拳轻轻砸在她肩上，“刚刚谁称我夫君的?”
“好了好了，千错万错皆在我……”绘筠拉着眠春向前走去，转过头目光相触，两人同时笑了。
第18章
说是花林，不过只是寥寥几枝。好在正值花期，密匝匝地绽着不显得少了。
一棵树下摆着桌椅——尚是去年春天放在这里的——已经满是落花，绘筠拍干净后坐了下来，“这里倒的确是好去处。”
眠春在她对面坐下，“这样好的去处我却如今才晓得，实在可惜。”
“往日来了可没有这景色!光秃秃的桃树你肯看?”绘筠笑了，“咱们这院子不小，只是怪我体弱，连着你也不曾好好转一转。改日带你看看，好去处多了。”
“在你身边……就是好去处。”难得主动讲一次情话，眠春自己羞的恨不得钻进地底。绘筠被她讲的欢喜，咯咯笑道“那我赴黄泉你跟不跟着?”
眠春掩她的口，“说什么胡话!刚答应了什么，又不记得了。”
绘筠一叠声的求饶，“那讲些别的……去拿些酒来好不好?你瞧着摇曳春色，不在花间小酌岂不辜负?”
“只准你喝两口。”眠春眼里带笑，“醉了不要怨我。”话是这样说，可话音未落就去了。
绘筠伏在桌上，微风卷着点点粉蕊落在青丝之上，香气几乎是挤在面前。一时困倦，绘筠竟是在花下睡着了。
身上突然轻盈起来，有香风牵着，绘筠飘飘荡荡离了小院，不知飞向何处。她低头看看，不见躯壳，左右望望，正是满天飞雪的情景。
是了，她想，如此身轻，定是柳絮无疑。可明明记得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怎一瞬就过去半个月之久?又思量这东西是漂泊无依的，自己自小吃穿不愁从未因柳絮伤情，倒是眠春半生坎坷随它。
这万不可能是吉兆，绘筠心下焦急，四处寻眠春踪迹。怪她只能随风，半点由不得己。
在天上荡了一圈，云雾缥缈，细腻软白中透着阴沉的灰，眨眼的功夫，一道白光在云间一闪，雨就落了下来。
风紧雨骤，眠春刚回去拿酒，这会儿怕不正在路上走着，淋湿了怎么办?这会儿风倒顺她心意，卷着她在空中飘摇一阵，睁眼是熟悉的院落。
绘筠朝桃花处飞去，那花间人影可不是眠春?坐着自斟自酌，身形瞧着比刚来那阵还要瘦弱。明明已经养胖了些，怎还是这样瘦削?绘筠心疼眠春，刚要看个究竟，眠春似有觉察，抬起头来，却是一双泪眼。
绘筠一震，顿觉天旋地转，耳边传来眠春的声音“绘筠?绘筠?莫要在这里睡着了……”
“眠春?!”绘筠一把拉住对方衣袖“你哭什么？”
“我拿了酒回来就瞧见你睡在这里。我是担心你着凉，可又不是泪做的人儿，怎么会说哭就哭?”眠春将拿来的披风盖在绘筠肩上，轻轻点了一下她眉心。“皱眉皱的这样厉害……”
绘筠这才发觉刚刚不过大梦一场，松了手嗫嚅道“刚刚做了个梦，不是什么好的兆头。隐隐瞧见你坐在这里泪眼婆娑，就叫你给唤醒了。”
“醒的及时就好。左不过都是虚的，人们不常说梦是反的嘛……”眠春安慰着绘筠，面上却露出忧戚之色。
“别讲这些有的没的了。来，陪我饮些酒。”绘筠强挤出笑，喝了一口酒。酒是温过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并不难受，待入了肚肠才有些刺激的感觉。她蹙眉放下杯子，“不喝了，难受得很。”
眠春当她是借着撒娇转移注意力，“辛辛苦苦温好了拿来，只一口就不要了，可真是个折腾人的冤家……”言罢端起酒杯饮完了剩下的，收拾了桌子要拿回去，却见绘筠已经半趴在桌上，一摸额头，隐隐又是要发烫。
眠春再顾不得酒，扔了酒杯将绘筠搀回去。好不容易绘筠身体好些，日子也遂意。偏怪自己不小心，由着她胡来，现在又病起来了。
想起年初那次亦是这样紧急，她来了后绘筠的病皆是因她而起，绘筠却还这般宠着自己，眠春眼中含了泪。“是我不好……苦了你。”
“若我病一次你就难过一次，日后可有你伤心的了。别哭，天气还凉着，小心脸给风吹糙了。”绘筠满不在乎碰了碰眠春的脸，“又成刚来时候的小媳妇样儿了。”
眠春吸吸鼻子，将红了的脸撇开，一言不发地带着绘筠朝房中走去。
第19章
这病来得突然，好在并不凶险，两日便好了过来。眠春被绘筠吓怕了，不肯再与她出来，两人每日在房中念书下棋，也别有一番趣味。
夏宜前些天日日盼着嫁人，现在好事近了，反又不舍起来。常替了眠春看顾绘筠，坐在绘筠床边与她讲话。说了好些，其实就是那几件童年趣事。
“那年桃树上生了几个桃儿，没熟你就想吃，我不肯爬着一趟树，你就悄没声儿地自己上去了。”夏宜笑。
“你还好意思说，害得我被母亲发现，教训了一顿。”绘筠食指一点夏宜的脑门儿，“从此以后我再没上过树……也鲜少下床出屋子。”
“最后不还是摘了给你，涩的，难吃死了。”夏宜垂下头。她记得，那是绘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这样风味的果子。夫人训了绘筠，自然也不会忘了她。没照顾好小姐，她是挨了打的，她再不敢带着小姐“不学好”，绘筠也就这样被繁琐的规矩与先天不足的病症束了手脚锁在房中。
有时夏宜也想，绘筠如今娇弱，是不是也和这样娇贵的养育方法有干系?
正默默思量着，屋门被推开来。那人含笑眼眸，如山黛眉，头上彩蝶钗，身上百花裙，腰肢纤纤，莲步款款。问她是谁?夏宜猛一惊，大少奶奶!
这可是奇了，绘筠与她大哥差了六七岁，自然并不亲近。嫂嫂更是这儿的稀客，细算来，自秦小姐嫁到叶家，踏足小院不超三次。今日非年非节，她来做什么?
“嗬，原来在妹妹房里侍奉着呢，我说怎么不来迎。要说这么大的院子，除却杂扫丫头，真正照顾人的还是少了。改日我与母亲说说，再添两个来。”
“嫂嫂来了?快坐下。”绘筠含笑望去，“我这里人少，倒也清静。伺候的好便是了，没必要再问母亲要。”
“这哪行?怎么说也是名正言顺的小姐，让人家见了和家里虐待似的。我屋子里头那是人多得心烦，还想着少要几个呢。”大少奶奶掩嘴而笑。
“嫂嫂比我金贵，自然不一样。”绘筠心中一涩，好歹没浮于面上，淡淡撇开头，不轻不重地回了她一句。没等嫂嫂再说话，她道“嫂嫂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不如直说。”
“既然你也开口了，我也不遮掩。我那不争气的弟弟，在夫人那边遇见过一次，你也知道。他呀，二十好几了，身边连个可心的人也没有。”她叹了口气，斜着眼睛瞧了瞧绘筠神色不变，方才继续道，“那日自从见着你身边那丫头，茶不思饭不想，一心只想纳了她。”
“秦羽虽是不正经了些，待人那是一等一的好，她去了绝不会受半分委屈。左不过是个侍奉人的玩意儿，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
夏宜一听不妙，转看向绘筠已经面色通红，嗔道“嫂嫂这是什么话?”
“绘筠!怎么为这丫头还和我置气了呢？”她讪讪说，“都好商量，纵使做不了正妻，做个平妾也可以的。我晓得你心善，把她们当亲妹妹看的。”
“你怎讲出口的?我舍不得她流一滴泪的宝贝儿，怎么到那里连他秦公子的妻还做不成了？”绘筠动了气，什么都不管不顾地说开了，“嫂嫂，你是我亲嫂嫂，说什么我都肯……唯独眠春，只有她不能动。你要来她，等于要我的命呀!”绘筠一番抢白，泪涌如泉，嗓子涩得半句话也讲不出。她只得倚在夏宜怀里，由着对方帮忙顺气。
“少奶奶，小姐最看重的就是眠春，秦少爷想要什么女子得不到?何苦就这么耗在一个姑娘身上。”夏宜说。
“哼，说得轻巧。谁明白你们那狐媚子使了什么下三滥伎俩，偏就非她不可了。你们此时拦得厉害，当时怎不叫她藏好?”大少奶奶自觉面上难堪，话也不由得难听了。
“到底是眠春的事还是你那浪荡弟弟的事?恐怕人人宁嫁与街上的乞丐也不愿从他!你一个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比街上拉皮条的还不堪，真正和你弟弟是一家人!”夏宜忍不住了，厉声骂道，“谁不知道小姐是夫人的心尖?她今天若是有个好歹，我，我和你拼命!”
“还敢说是母亲的心尖尖了，心尖只有两个丫头伺候着，还是这样没教养的货，好个笑话。”
正吵着，眠春突然冲进来，双眼哭得红肿，道“我自己的事情，你怎生又来闹她?她刚好些，最受不得气的!不过为着我一个，连累这样多的人，我如何还的起……”
“少奶奶，恕眠春难以从命……我是发过誓的，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我纵是花花草草般生死随人怨的薄命，也不能说嫁便嫁了。”眠春含泪望了一眼绘筠，跪了下来。
绘筠心中没来由地慌张。她半坐起来“你起来，这是做什么!”
“眠春，眠春对不住小姐……总给小姐添麻烦。”说罢俯身，跪着慢慢挪到绘筠床边，紧接着便是咚的一声。这头不像是磕在地上，像是磕在绘筠心里，要给她生生凿一个淌血的大洞来。
三个响头磕毕，眠春站起身，捧出一本书卷来，历历分明，皆是绘筠教过她的诗。眠春一步步上前，道“眠春愚钝。学了许久仍是浅薄……这一本是我亲手记下的，权当……做个念想了。”说罢又哭，看向夏宜，“自我来到这里，亏了你关照，我还不了什么，待日后定当报答。”
“眠春，别说了。”绘筠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尚平静，心里一阵一阵抽着痛，她莫名想起哪吒割肉剔骨的传说。“没那么严重，别难过。”
“不过是张皮囊，怎么不管我走到哪儿，人人都想要呢……”眠春不听，面上隐隐约约生出三分笑意，眼神却冷得让人胆寒。那是亡命徒抛下身家性命的眼神，也是英雄好汉准备一去不回的眼神。“索性我今日划了它，好歹……后半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语毕，没有一丝喘息的时间，绘筠只看见寒光一闪而过。原来眠春左手中一直握着一支钗子，蓄势待发半晌，这会儿抱着必毁的决心抬手冲着脸去，硬是冲出来了些玉石俱焚的悲壮。
绘筠惊呼一声扑了去，死死拉住她的手“冲动什么？求了母亲便解决的事情，值得你发疯吗!你不想想我心疼呀。”
“你若是真爱惜我……就让我将它毁了，这是我的祸患!”眠春再没有从前半点怯怯的样子，决绝又狠厉，绘筠被她的眼神吓得一颤，“此后若是你愿留我，我一辈子给你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若是不愿……眠春自是到家里吓不着人的地方做粗活去，绝不碍你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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