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抚上江依额头的动作,太过自然和坦然,以至于江依没躲,愣愣看着她。 然后两人互相移开了眼神。 江依高烧的脸有种娇艳的红,透出一种病态的美。 郁溪站起来:“烧得有点厉害,我去采点草药。” 舒星拦住她:“什么草药?” “就是一种草。”郁溪不明白舒星怎么总纠结草的名字,祝镇山里那么多草,谁有空每个给它们取名?她解释了下:“黄绿色的,采来熬水喝,能退烧。” 舒星有点儿紧张:“不会中毒吧?” 反倒是江依笑了:“舒星你新闻看多了,觉得山里到处都是那种,吃了能看到小人儿在头上跳舞的东西。” 郁溪说:“不会中毒,我们从小喝到大的。” 小时候她很偶尔发烧了,外婆就会采这种草给她熬水喝。等搬到舅妈家,曹轩身体不好经常发烧,舅妈去诊所开的药从来没用,每次都是她采来这种草,趁夜偷偷熬水给曹轩喝,曹轩没两天就好了。 郁溪出去以后,舒星坐到江依床边,把那张凉帕子敷在江依头上。 她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在邶城都是别人照顾她,所以这会儿就更紧张:“依姐,要不我还是给叶总打个电话吧?” 江依笑笑:“发烧而已。” “可在祝镇这种地方发高烧……”舒星皱眉:“你要是有什么事,估计叶总就不活了。” 江依又笑了:“哪儿有那么夸张?” 给叶行舟打电话这件事,却被她拒绝得很干脆。 舒星有种错觉,好像江依很排斥联系叶行舟。 但她觉得这一定是她的错觉。 不一会儿,郁溪回来了,她动作很利索,已经把草药熬成水了,扶起江依喝下去,江依躺下后又摸摸江依额头的帕子温了,出去重新浸凉了敷上,再把房间窗户打开不能闷着。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舒星目瞪口呆。 郁溪无疑很会照顾人,这种在山里放养长大的孩子,真跟她挺不一样的。 郁溪说:“今晚我留下来照顾江依,你去台球厅睡,免得传染你。” 舒星问:“你不怕传染?” 郁溪:“我身体比你好,而且,你也不会照顾人。” 其实郁溪安排得很合理,而且,她淡定的声音里有种天然的说服力。 那是舒星第一次发现,郁溪挺有领袖气质的。 她说:“好吧。” 晚饭是郁溪熬的粥。她做饭不怎么样,但做熟还是没问题。
一锅白粥,一碟豆腐一碟青菜,其实有点寡淡。 舒星却吃得挺有兴致:“好吃!” 她和郁溪就着旧箱子吃粥,江依靠在床头,郁溪把粥给她端过去的。 这会儿郁溪看了她一眼:“你也觉得好吃?” 江依说:“很一般。” 郁溪低头笑了笑。 吃完饭收了碗,郁溪叫舒星:“走吧,送你去台球厅。” 舒星说:“你等会儿,我洗好澡再去。” 她拿着浴巾出去了。 郁溪把那旧箱子搬到床边,坐那儿看着江依。 江依发着烧有点无力,说话也绵软:“你以为你两眼睛是紫外线射灯啊?这么看着我,能杀菌还是怎么着?” 郁溪就笑了。 她发现她在江依面前,就是常常笑的。 可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从高考完以后,她和江依就很少真正独处了,要不有舒星,要不有小玫,再要不就说着舒星和别人的事。 郁溪笑着笑着,眼神就变得柔和起来。 江依屋子的顶灯很暗,这段时间灯丝好像有点坏了,就更暗,昏昏黄黄的洒下来,像一个温柔的小宇宙。 江依莹白的一张脸,是这温柔宇宙间的启明星。 郁溪伸手,摸了摸江依额前的帕子是不是还凉着,又看到江依额边的一缕碎发被帕子蹭乱,她很自然的伸手理了理。 手指擦过江依的额头。“好烫。”她说。 江依软绵绵笑着:“你那神奇的药草,什么时候起效?” 郁溪想了想以往曹轩感冒的经验:“两三天的样子。” “这么久——?”病中的江依嗓子哑着,说话拖着长音,听上去有种特别撩人的味道。 郁溪说:“江依,我有点气你。” 江依:“气什么?” 气你总是撩人而不自知。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毕竟这不是江依的错。 就像星辰的光芒照耀着草地,一棵小草也不能因为星辰不属于它,而勒令星辰不要发出光辉。 她问江依:“你想快点好么?” 江依这会儿感冒越发严重了,鼻子也堵着:“谁愿意病着?” “那,我还有个办法。”郁溪说着俯身,凑近江依。 江依本来就喘不过气,这会儿呼吸更乱了。 少女的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晒过太阳的味道,还有皮肤上那种独属年轻人的芬芳。 也许可以叫荷尔蒙的味道。 还有少女的那双眼,黑白分明的,在昏黄灯光下,像清溪。 江依忍住砰砰的心跳,玩笑一句:“什么办法?不是放血什么的吧?” “没那么复杂。”少女摇头,凑得更近一点,近到江依甚至能闻到她呼吸的味道。 她呼吸里有一种植物的香气,像她给江依咬过的那种甜甜的草,说不上让因发烧而晕乎乎的江依,更清醒了些,还是更晕眩了些。 她看着江依,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的说:“传染给我,你就好了。” 江依哑着嗓子说:“你是不是傻?” 少女竟低头抿嘴笑了一下,一派天然:“或许有点吧。” “为了一个根本不了解的姐姐犯傻。”说着又笑了下:“是挺傻的。” “郁溪,我……”江依晕乎乎的,却第一次思考起告诉郁溪她是谁的可能性。 要走心到这种地步么?会不会反而把郁溪拖入她生活的泥沼? 郁溪那么干净的。 她很快发现郁溪这会儿没在纠结这问题,因为郁溪的脸越凑越近,睫毛轻扫到她的鼻尖。 然后郁溪一抬脸。 两人的嘴唇很快就要碰到一起。 这时郁溪又笑了,嘟哝一句:“谁叫我愿意呢?” “愿意什么?” “愿意犯傻。” 她嘴唇微颤,向江依的唇瓣凑过去。 然而正在这时,出租屋的门开了,舒星手臂上搭条浴巾站在门口。 昏黄灯光氤氲出的小小宇宙被打破,只属于两个人的暧昧世界被打破。 江依别开了头。 郁溪缓缓坐直身子:“洗完了?” 舒星点头:“嗯,我们走吧。” ****** 夜色杳杳,两人走在旧旧的石板路上。 舒星一袭白裙,背着手走在前面。 郁溪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低头走在后面。 石板被人走得太多而变得光滑,月光在上面拖出长长一道痕,像傍晚时波光粼粼的湖面。 “那个……”舒星拖慢两步,走到郁溪身边:“你刚才是想给依姐换帕子对吧?” 郁溪看了她一眼。 舒星笑笑。 一个装傻,一个知道对方在装傻。 郁溪:“我想问你个问题。” “哟终于有问题要问我了。”舒星点头:“你问啊。” “你真的喜欢我对吧?” 舒星笑了,这山里的小野马就是带劲啊,这直球打的。 她索性点头:“对。” 郁溪:“那你不介意我晚上单独跟江依待一起么?” 舒星想了想:“介意又不介意。” “介意嘛是一种本能反应,不介意嘛是思考之后的反应。” 郁溪默了默:“为什么?” “首先我确实不会照顾人,依姐跟我待一起,我确实没把握。另外嘛……”舒星手指在白裙裙角绕了绕,冲郁溪一笑:“依姐肯定不会跟你有什么的。” 郁溪心砰砰跳着:“因为她不会动心?” “不管她动不动心吧,反正她肯定不会跟你有什么。”舒星说:“要是她想有什么的话,她身边有人,比你合适得多。” 郁溪手指在牛仔裤兜里抠紧:“谁啊?” 这时舒星又笑了:“谁知道呢,客户?”她眨眨眼:“你知道依姐在邶城,可是很受欢迎的。” ****** 送舒星到台球厅以后,郁溪说:“进去吧。” “嗯。”舒星笑着点点头:“好好照顾依姐,不然邶城有人要伤心的。” 走回江依家的路上,郁溪老姿势双手插兜,一路低着头。 刚才舒星的话回荡在耳边——“她身边有人,比你合适得多。” 郁溪扯起嘴角笑笑。 怎么看,这世界上比她更合适江依的,也大有人在。毕竟她和江依—— 一个十八,一个年近三十。 一个从没走出过大山,一个四处漂泊见多识广。 一个清淡寡言,一个妩媚撩人。 怎么看,都是一块磁铁的南北两端,又或两条永不会交叉的平行线,不是什么公式算法能够解决的难题。 月光变得冷冷的,步子随断成一截一截的石板路而碎裂。 然后,江依家就到了。 ****** 郁溪推门进去,见江依睡得昏沉沉的。 她没有很担心,因为知道这是草药在发挥作用。 她给江依换了张帕子,又去洗澡,回房里的时候,四处打量了下。 陈旧剥落的墙皮。窄小的行军床。旧旧的纸箱。随处乱放的吊带裙。 这样的条件,就算在祝镇也不能算好。 郁溪却觉得——“嗯,可爱”。 觉得一间小破屋子可爱,是不是疯了? 嗯,可能可爱的不是屋子。 她关了灯,轻手轻脚到江依身边躺下。 床实在太小,她的脚很难避免蹭过江依的小腿。 如夜色流淌,江依的小腿是更丝滑的绸缎。 可郁溪快速把脚拿开了,一颗心在黑暗里砰砰跳着,感受着小脚趾上依然灼烫的温度。 无论如何,趁江依病得昏沉沉时碰她,也太不地道了。 为了明天有精力好好照顾江依,郁溪希望自己快点睡着。 她背对江依,小心翼翼在她和江依之间拉出一条窄窄的缝,让自己一点不要碰到江依。 江依的呼吸比平时重也比平时快,可还算规律。 按道理,这样的呼吸能算助眠白噪音了。 可郁溪就是睡不着,总觉得江依的呼吸好像喷在她后脖子根,让她浑身发痒。 她在黑暗中睁眼,然后她发现,江依的呼吸真的喷在她后脖子根。 因为江依向她这边蹭了过来。 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郁溪。 软软的抵在郁溪纤瘦的脊背上,郁溪却觉得胸腔里一颗心受到了猛烈撞击,狂跳一拍。 江依的手臂紧紧环着她。 要知道两人这会儿,都只穿了件江依的一件旧T恤当睡衣,而那条旧毯子早不知道被江依仍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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