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如水,靠纪苍海近了些,温顺得不像话。 纪苍海望着窗外闪烁的灯火,这些年,她一直没有问,“为什么想学医?” 关山月沉默着,很久很久。 她说,“很小很小的时候,一直都是外婆在带我。” 纪苍海看她,她垂着眼眸,长睫像桥,“我小时候很不乖,不喜欢她出现在我身边,因为我的同学都是年轻漂亮的爸爸妈妈来接。” “可是我的外婆老了,身上的味道很重,话又很多,耳朵听不清,眼睛也不好。” “她好像就是围着我转的,但她的一生我知道得很少,她或许说过,只是我不大记得了。” 她的心事很重,她的声音很轻, “我以为她会一直在我身边那么多话,那么多话,但是我没想过她也会死。” “我看着ICU里躺着的她,我想不起来哭。” “她好像很爱我,我只是在喊她外婆。” 关山月闭上眼睛,“外婆,外婆。” “我喊着喊着,她就不在了,‘滴’地一声变成一条线。” 她好像说完了,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闭着。 她没有哭。 纪苍海倏然只想放下满心的戒备,轻轻地抱着这个孤单又听话的女孩。 纪苍海的爸爸纪忘言去世的时候她还小,对世界的感受并不深刻,只是觉得大家吵闹得过分,乡镇上的白事一向喧嚣。 有人对她说,“你爸最疼你了,你怎么不哭?” 她不知道。她没说话。 妈妈忙完了接待宾客,实在饿极了,在一旁就着眼泪吃白米饭,也不吭声。 她懵懵懂懂的,像个大人,“妈,以后我来撑起这个家。” 她妈一边哭一边轻轻打她,“你懂个什么呀?” 她睁着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不一样的。 纪苍海什么也没说,只是牵住了她的手,她像捉住希望似的,扣入纪苍海的指间。 关山月睁开眼睛说,“为什么人要生病?” “为什么外婆要生病。” “为什么阮秋迟也要生病。” 马凡氏综合征常常伴随着心血管异常,她那时才知道,为什么阮秋迟可以不用参加体育运动,原来阮秋迟总是这样,总是什么都不说。 阮秋迟,纪苍海记得,是关山月高中的同桌。 那天已经很晚了,关山月还没有回来,纪苍海去找她,她哭红着双眼跟她回了家。 她说她最好的朋友生病了。 她说再也不能和她做同桌了。 纪苍海问,“现在她怎么样了?” 关山月笑了笑说,“现在在国外,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 现在的医疗水平,家族遗传的马凡氏综合征平均寿命已经大大延长。 纪苍海“嗯”了一声,抚了抚她的发顶,“会好起来的。” 无论什么事。 关山月像小猫似的蹭了蹭她的手心,眼睛里却要漾起水色。 “你外婆。”纪苍海的目光有些幽深,只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问起梁芋说,“你想见你妈妈吗?” 关山月拿起纪苍海的酒杯,下唇含在她吻过的地方,轻轻抿了一口说,“她过得好吗?” 一个女儿要通过另一个人来了解自己的母亲,到底是谁的失职? 纪苍海被她扣住的手心有些发热,“也许好吧。” 梁芋在她外婆ICU外就和关简提了离婚,现在独自一人满世界跑。 “那就不打扰她了吧。”关山月笑了笑。 她不想见我一定有什么原因。 纪苍海轻叹一声,微微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独属于关山月的味道混着酒的清冽,似是在混沌中成长的少女。 纪苍海轻轻一吻便要离开,关山月却仰着头,微红的眼尾染着醉意,伸手环住她的脖颈,主动探入她的唇舌。 纪苍海望着她清纯无辜的容颜,那双眼紧闭着,长睫轻颤的样子,很乖。 身上撩起热意,关山月嘤咛一声稍稍退了开,温热的唇撩着纪苍海的耳际,在她耳边轻唤,“姐姐......” 这一声听得她心口发热,她忽然忆起那一晚,关山月也是这样,唤她姐姐。 在法庭听完关简审讯回来的那天,路上纪苍海一言不发,关山月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死一般沉默。 关山月在进门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房内光明一片,无家可归的小猫红了眼,她说, “姐姐,你也不要我了吗?” 大雨倾盆而下,她眼中的水雾绕着风,绕着数不尽的黑夜与黎明。 纪苍海没有说话,浓云中似是隐隐传来雷声。 “可是,我喜欢你啊。”她似是流了眼泪。 再后来,就是散乱的炽热和茫然的呼吸。 那天晚上,她只记得关山月一声一声地唤她,姐姐。 “那时候......发生了很多。”纪苍海垂下眼眸,“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 从那以后她们的关系再不似从前,纪苍海再也不能只是担任姐姐的角色,可她觉得不该是这样。 二十来岁谈恋爱只要喜欢就好,关山月不顾一切只争朝夕,她希望得到真诚又不含杂质的爱意。 可到了三十多岁更多考虑的是权衡利弊,纪苍海不止有爱情,友情、事业、社会地位同样重要。 但不该是哪样呢? 纪苍海希望她能好好学习,于是她再没逃过课,每天学到凌晨。 纪苍海要求她听话、懂事,于是她改了傲娇性子,开始柔和安静下来。 纪苍海喜欢她在床上叫姐姐,于是她便句句都是姐姐、姐姐。 她在朝着预期的方向改变,现在已经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女孩了。 “没关系的,姐姐。”关山月吻她。 如果没有那一次,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到这一步。 这小崽子什么时候这么会接吻了。 “你当然没关系。”纪苍海退了些,轻嗤了一声说,“你知道为什么在南壄站的时候,你的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在地上吗?” 关山月似是真的醉了,唇色水润,目光朦胧地望着她摇摇头。 “邵行之跟着你。” “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人,离家出走还要把身份证放在桌面上,是生怕被我看见吗?” 关山月笑起来,“原来你一直在看着我。” 纪苍海低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她,“你说很荣幸谁喜欢你。” 关山月说,“你就是听见了。” 纪苍海笑,“我没有。” 关山月环住她,眼尾染上似醉非醉的红晕,“很荣幸,我也能直挂云帆济沧海。” 纪苍海不急着靠近她,反倒是故作矜持地吟了句诗,“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关山月轻轻握住她的手,按在心口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好酸。”纪苍海说。 关山月笑。 纪苍海解了她校服的衣扣,“我就说你没长。” 她轻笑,“姐姐再看看呢?” 夜色渐浓。 月光晕湿了雪松 指尖在路上山又一重,水又一重 她的目光似水,眉眼如峰 白雪盖不住两点缨红 吻落在哪里 是欲擒故纵 泉水叮咚,小径悠长 沧海的手掌浸在她的远方 深深浅浅,望眼欲穿 最缱绻的是一曲阳关 清歌呜咽,星火燎原,她坠入云端 月亮,月亮就在云雨巫山 -------------------- 作者有话要说: 附上本人酸诗一首...... 我不信这样搞能锁住我 我会被锁吗,一定不会(等下,说归说,闹归闹,别拿举报开玩笑!) 唉,写着都被自己感动了 大声告诉我甜不甜! 两句诗出自李白的《行路难》、《关山月》 《水调歌头》那不必说。
第31章 若隐若现 关山月做了个梦。 她梦见浓重的雨夜里,水汽蒸腾的茫茫大雾中,有一只落单的可怜小狗望着她,在等待她的援救。 但是她总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她以目光望了一眼就离开了,等她再回到那里想要去安抚它时,小狗用怨恨的眼神望着她,尖吠一声朝她冲过来。 她吓得连连后退,却不知踩到什么仰面倒下去,坠入星海的失重感如影随形,她好像在等待着摔在地面的痛感,却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关山月,醒醒。” 失重感忽然消失,脸上像是被咬住,她挣脱黑沉沉的梦境,醒了。 “做噩梦了?” 一旁的纪苍海手臂支在她身侧,一手轻捏她的脸,问。 她晃了晃脑袋,迷迷糊糊中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梦见了什么来着? 今天有些阴沉。 窗帘没有被拉开,纪苍海精致的面容带着些倦怠的餍足,她忽然想起昨晚一直做到半夜,她开始求饶,纪苍海才放过她。 纪苍海早已穿戴整齐,她却是半夜洗过澡后的样子,她面上一下又有些发热,“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半小时前。”她有些懒洋洋地说,“现在还早,七点。” 怎么起这么早,好像对纪苍海没有影响一样,明明她才是年轻人来着。 她点点头,本想抱着纪苍海蹭一蹭,但她这样也没好意思,背过身穿衣服,纪苍海目光在她身上绕了一圈,便如她所愿地离开了。 关山月洗漱完毕到了客厅,纪苍海捧着玻璃杯在喝牛奶,她垂着眼眸,蒸腾的雾气蒙在她的脸上,显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纪苍海抬眼看她,示意桌上的早餐正热着,她点了外卖。 关山月突然觉得,人活在世界上,醒来时能看见所爱之人的眉眼,桌上三两热腾腾的早餐。 她去上班,她去上课。 纪苍海给了她这样平平淡淡的一生。 如果能一直这样。 她心底满是被按耐住的雀跃,乖乖地坐在她身旁,桌上是西四包子铺的招牌包子,配一碗炒肝,看起来很地道。 纪苍海口味比较轻,不爱吃这些,只是在一旁喝牛奶,她说,“我今天要回去了。” 关山月一顿,随后乖巧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姐姐平常很忙,能陪她过来已经很不容易。 纪苍海送她回了学校,往来都是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许多认识关山月的都纷纷与她问好,目光总是不约而同地在她身旁的漂亮女人上停留一会而。 纪苍海说,“人缘不错。” 关山月笑起来,她突然很想看看姐姐以前在复旦大学上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说,“我什么时候也能参观一下姐姐的学校?”
纪苍海说,“没什么好参观的,都差不多。” 关山月心想,能和其他大学差不多吗......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学校听说的传闻,随口提了一句,“我之前听说,大概七八年前,我们学校有个复读一年,也考上了复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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