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少悬坚定道:“等着我。”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石如琢站在远处,并没有上来和她相拥。 “走了,仰光。”石如琢道,“有缘再见。” “嗯……”葛寻晴一行泪被她催下来,很快破涕为笑,“走走走,快走!务必在天黑前抵达长县,千万别夜行啊,太危险!长思!替我向嫂子和阿难她们问好!攻玉!给我写信!听到没有!” 眼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离别时的喊话被风吹散,伸出马车摇摆的手也看不清了。 葛寻晴喘着白气儿,满是血丝的眼睛闭上,胸口空荡荡的感觉万分难受。 有缘再见…… 和发小们的缘分还有多少? 她不怕一生待在北地,怕的是这一次次的别离,一次次生生的撕扯。 …… 就在大理寺和枢密院将军资案另一个要犯佘志业往博陵押运之时,博陵这头的斗智斗勇一直都没有停歇。 御史台纠缠着沈约和阮逾,大有耗到底的意思,与此同时,有些狱吏也跟着孙允一块儿改了证词。 说沈将军和阮寺丞的确有强迫的手段,每天都能听见孙允的惨叫声,不过他们没有亲眼看见严刑逼供的过程,所以也不敢把话说死。 可是惨叫声不会听错,若真没有逼供的话,这孙允也不至于自己在那儿干嚎。 而另外一些狱吏则是实话实说,说先前枢密院审问的时候的确上了重刑,但是自从沈将军和阮寺丞接手此案后刑具都收起来了,不用狱吏帮忙,每天就他俩在狱中审谳,没听到什么哀嚎。
御史台以“证词不一”为借口,要换掉沈约和阮逾,孙允的审谳之事改由御史台全权负责。 阮逾犹如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交给你们御史台审问,这孙允怕是不到两日就得毙命啊。” 御史大夫眯着眼挑声问:“阮寺丞这是何意?是觉得我们御史台会跟你们一样,不顾犯人的死活,也不管真相几何,严刑逼供吗?” 阮逾笑着对御史大夫行了个手礼,也不着恼,笑嘻嘻地说:“原来不是证词不一,御史台早就给我们定了严刑逼供的罪啊,那我们的确没什么好再说的了。希望御史台能对孙允温柔一些,起码让他痛痛快快地走上奈何桥吧。” “无知小儿,信口雌黄!你这才是栽赃!”御史大夫对阮逾吹胡子瞪眼,白花花的胡子几乎倒竖。这御史大夫身长奇伟,一双气势汹汹的眼珠子几乎喷出来。 阮逾可不怕他:“御史大夫可得留意自己的言行,即便下官职位再卑微也是天子亲封的朝廷命官,如何成了无知小儿?御史大夫这是在质疑天子吗?” 两人争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样子,似乎下一息就会打起来。 大理寺的人过来将双方都劝住:“大家都是吃朝廷俸薪,为天子办事为百姓请命,同僚之间何必争执?消消火,息息怒,别动了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就不划算了。” 御史大夫将袖子一拂,全不跟小小寺丞一番见识的模样,走了。 阮逾和御史大夫正面交锋之时胸有成竹,全不落下风,其实他心中非常没底,御史台真有另换人审谳孙允的权利。 好不容易才抓到孙贼,摸到了军资案的一角,要是最后真的被御史台搅和了,那他们这么一大趟可就白忙活了。 果然,第二日都没有跟他们说,直接将孙允给提去了御史台。 阮逾心里又是恼火又是惴惴不安,打算去找沈约商量商量。 这沈将军也真是沉得住气,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了,她还能一声不响,半天不见人影。 沈约是在闷声干大事。 既然御史台滥用职权,背后也有人买通狱吏做假证,行,沈约也不硬来,免得浪费时间,把精力转移去寻找另一个突破口。 她以伪造公文的罪名,逮捕王弘阔,当日就将王弘阔关进了大理寺的牢狱中。 估计御史台的人都没想到,失踪多日的王弘阔,沈约说抓就真的给抓出来了? 沈约自然是从童府将王弘阔拎出来的。 唐见微未雨绸缪,将王弘阔关了多时,不然这只老狐狸恐怕早就携家带口逃离博陵了。 三省六部的文书都会归档存放,可当年户部那些被篡改画签的文书不翼而飞,很明显有人想要来个死无对证。 魔高一丈,道也得想想办法。 唐见微找了阿姿一趟,回来的时候弄了一份“唐士瞻”画签过的“户部文书”。 “你看行不行?”唐见微将其展开在沈约面前。 沈约仔细看过之后,问她:“哪儿来的?” “贼人百密一疏,留下的。” “阿慎,说实话。” “……让憧舟伪造的。” 沈约扶额:“你这是在伪造证物。” 唐见微强调:“这叫兵不厌诈。沈约,当初的户部文书就是伪造的,我阿耶就是冤枉的,只不过差点证据罢了。如今有了证据,又何必追问证据是从何而来?用不就是了?” 沈约对她笑笑:“歪理。” “歪理是吧,我让我姐来跟你说。” “……回来。她已经睡了,不要吵醒她。” 沈约拿着“罪证”,向卫袭请示,打算重审唐士瞻一案,要还前户部员外郎唐士瞻的清白。 卫袭没能想到御史台恬不知耻又胆大包天,孙允说带走就带走,能阻扰沈约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但她身为当朝天子,自然还有别的方法。 卫袭不仅很快答允沈约,还力排众议,为沈约弄了一个前无古人的“断案御令”。 手握断案御令,查案过程无人可挡,阻挡者以同谋论。 沈约和阮逾连夜提审王弘阔。 就是孙允都扛不住这二人的审谳,更何况是贪生畏死的王弘阔。 王弘阔三两下就将当初参与军资案的始末吐了干净,而户部文书上原本该由他画签,却不知为何会被涂改成了唐士瞻的名字,这伪造文书一案他并不承认,也矢口否认唐士瞻的死和他有关。 再熬他三夜,王弘阔快要被熬干了,受不住,便承认文书画签被篡改之事他知晓,但唐士瞻真不是他杀的。 到这儿差不多了。 差不多该用刑吓唬吓唬了。 有断案御令在手,即便王弘阔喊穿了大理寺的屋梁,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王弘阔到底是个软骨头,都不用真的用刑,光是让他看见通红的铁烙便吓得晕了过去。 想到妻子这些年受的苦,沈约对王弘阔一丝留情的可能都没有,比枢密院还狠的手段轮番在王弘阔身上施展。 王弘阔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只能认罪,将当初杀害、诬陷唐士瞻的所有罪责一一说尽。 唐士瞻当年的悬案终于告破。 父污名得雪,害死娘的人也已经入土,唐家大仇得报。 佑康二年,秋高气爽。 唐见微带着阿难,和唐观秋、沈约,一同去唐家的墓园祭拜耶娘。 “阿耶阿娘,害死你们的凶徒已经下去给你们赔罪了,如今,还剩在背后主导这一切的澜氏。澜氏恶人我也一定不会放过。耶娘……你们在天之灵好好看着吧。” 唐见微将墓边新长出来的杂草除干净,唐观秋和沈约一起将墓擦拭得一尘不染。 每次到墓碑前,看见墓碑上的名字,唐见微都能切实地体会什么是阴阳相隔。 阿难是第一次来此地,看着“唐士瞻”和“苏茂贞”这两个名字,还觉得略为陌生,可见到阿娘轻轻地抚摸石碑上的名字,摸着摸着掉下眼泪,阿难心蓦地跟着一晃荡,没等唐见微说,跪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上香。 唐见微摸着阿难的脑袋,平时顽皮得要命,没想到还挺乖。 “耶娘,这是我和阿念的女儿,叫童其琛,小字阿难。阿难,跟外祖父外祖母说说话。” 阿难朗声道:“外祖父,外祖母,我是阿难!阿难来看你们了!” 唐见微说:“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阿难:“我怕他们听不见。” 阿难天真烂漫的话,让唐见微三人忍不住笑出声。 “你说得多小声他们都听得见,他们一直都在看着你呢。” 阿难有点听不太懂,即便再能说会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对于生死之事的理解能力也很有限。 但她还是明白血浓于水,还是会触动,明白唐娘带她来见的是唐娘的双亲。 阿难跟着唐见微她们一块儿烧纸钱,她看着一片片白纸掉进火盆里,而后慢慢变轻,被风一吹带上了天空,轻盈地飘向远方。 人是会死的,所以,人死后便会如同这灰烬,飞到天上去吗? …… 王弘阔被押入大牢,严加看管,项上人头保不了多久,但他暂时还不能死,毕竟军资大案才露了一个头。 卫袭让内侍省的人亲自去了一趟御史台确定孙允的死活。 内侍带了她的口谕去,说孙允乃是要犯,一定要活着。若是死在了御史台,整个御史台都得查办! 卫袭这一句话可是让御史台上下安静了两日,估计是在计较利弊。到了第三日便将活生生的孙允送回了大理寺。 孙允回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卫承先加入了审谳之中。 孙允这段时日起起伏伏担惊受怕,已经被摧残得不成人样,到了大理寺,卫承先又控制着他,先让他连续两日不得入睡,孙允完全崩溃了。 无论卫承先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只想着快点结束一切,死也好活也好,他已经没精力多想了。 但有一点,无论是王弘阔还是翻供之后的孙允,对于澜家在幕后所做所为,只字不提。 即便刻意引导到澜家身上,他们也都矢口否认,言之凿凿此事和澜家无关。 看来澜家早也在暗中施压,王弘阔和孙允都明白,若是真的将澜家拉下水,必将掀起巨浪。 卫袭看过卷宗之后,将卷宗往案几上一拍,脸色阴晦。 卫承先道:“虽说无法查抄澜家,可这军资一案让无辜之人昭雪,对于朝野上下都是好事一件。澜仲禹跑去了丰州,如今在丰州与澜戡狼狈为奸,若是京中有异动,他们很有可能会在丰州起事。而澜宛在博陵部署有变,多有迷惑之处,即便探子也无法探尽。若是强打,只怕会让我们陷入不利之地。或许现在还不是拿下澜家最好的时机。” 又是这些事,每次都在说时机。 卫袭看着天光从屋脊的采光厅中倾斜在光滑无暇的地面上,映出盛世的幻觉。 军资大案的要犯都落网了,还不是最好的时机。到底时机在何处? 她还等不等得来那么一个不动兵戈,就能灭澜的机会? 一直坚定着往前走,和仇家死拼的卫袭,第一次感受到了疲备。 就在她还未被疲意席卷拖垮之时,佘志业被抓的消息先行一步传回了博陵,中枢为之大振。 卫袭迎着初起的秋风,站在奉天殿门口焦急地等待着童少悬和石如琢,命她们入京之后直接面圣,不可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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