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唐见微居然有留意我的喜好…… 童少悬轻声道:“我是挺喜欢红裙的。” “之前那件被打坏的石榴裙找不到了,好像夙县市集这边已经不卖了。我托友人在博陵帮咱们寻觅寻觅,找同款应该不成问题。等她一找到了我就让她寄过来。这段时间里就委屈你先穿这一件了。这件虽然比不上你之前那一身石榴裙好看,但是颜色正,再搭上这一件月光黄披肩,一定能将你的皮肤衬得更雪白!等你伤再好点了就试试看吧。以我的衣品来看,绝对适合你。” 完全没想到唐见微居然会想得这般细致和上心。 “多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唐见微低头将裙子和披肩叠好的时候,童少悬忽然发现,她已经将那支翠羽簪戴了起来。 童少悬心里忽地荡了一荡,目光没能从那簪上挪开,试探地问道: “你,把它修好了?” “嗯?什么?” 童少悬声音实在太小,唐见微一时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不过配合她“你绝对是故意”的表情,立即明白了: “哦,你说这支簪吗?”唐见微摸了摸它,“是啊,你送我的簪我自然要将它修补如初,可费了一番工夫。我修补得如何?你可还找得到裂横在何处?” 唐见微不仅自己摸,还将脑袋偏到童少悬的眼前,让她好好欣赏一番自己的心灵手巧。 的确看不出来断裂的痕迹,断处被藏在翠羽之下,只显得翠羽修长逸美。 童少悬瞧了一番之后点了点头,唐见微还等着她的夸奖,却听她道: “你有这般精湛的手艺,当初是如何造出那丑到惊天地泣鬼神的推车?” “……我看你才是专门笑话人的。术业有专攻,那些大的机巧我全然不懂,但小件的手工活儿还是出类拔萃。” “到底是博陵贵女。” 唐见微顺着“博陵贵女”这四个字自嘲:“可不么,礼乐射御书数,琴棋书画诗酒茶,扫遍博陵无敌手,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对了,你脑袋伸过来一点。” “……做什么?要像砍鸡头一样一刀砍掉我的脑袋么?” “我闲的没事砍你脑袋干嘛?童少悬,在你心里我除了砍鸡头就不能有点别的好事儿做?” “还能用斧子削人头发。” 说起这事儿,唐见微一个爆笑:“我那不是被你气昏头了么。” “被我??” “是啊,你那日过来冲我一顿喷,我不好跟你计较,刚好六嫂送上门来想要偷秘方,可不得摁着她好好撒撒气么。” “你这都能怪到我头上?” “不怪你不怪你,救命之恩都无以为报呢,哪敢怪你。童四娘,童长思,阿念呐,小脑袋过来借我看看罢,看看合不合适。” 唐见微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事物,握在手里。 “什么合不合适?”童少悬没看清那是什么玩意儿,但心中有了猜测,肯定是唐见微还有东西要送她! 顶着着粉红色的小嫩脸,童少悬拽着被褥艰难地在床上蠕动着,兴奋地靠近唐见微。 童少悬头发散着,唐见微正好用那孔雀玉梳背将她把头发梳理整齐,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再将玉梳背稳稳地插在发髻之上。 “看。”唐见微拿来铜镜,“你喜欢吗?” 在大苍女性饰物文化中,玉梳背是与簪、钗等发饰相媲美的妆饰。 这玉梳背所雕刻的一双孔雀相依相偎,栩栩如生,像是下一刻便会振翅高飞,十分精巧。 童少悬瞧着镜子里还未洗漱,却戴上了这么金贵发饰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喜欢啊……这是你家里传下来的宝贝吧?” “是啊。是我耶娘给我准备的嫁妆之一,是一对儿的。” 唐见微将另外一把玉梳背拿出来,和童少悬发髻上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两只孔雀的动作略有不同。 童少悬那把,前方的孔雀回望相视,而唐见微手里的这把,则是后方的孔雀靠近,颈首相缠。 “这是我阿娘当年的嫁妆,她们苏家传下来的宝贝,据说是高祖时期赏给她们家的,阿娘一直带在身边也不舍得用。你瞧,面儿上一点划痕磨损都没有。她曾经跟我说过,若他日遇到能够共度今生之人,就将此玉梳背赠予她……” 唐见微柔荑细指从玉梳背上轻轻拂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情,轻轻地叹了一声。 童少悬自被子里钻了出来,从枕头下将她的翠羽簪拿了出来,唐见微的目光也被吸引。 “这翠羽簪也是一对,我自小就很喜欢它。我阿娘也说过,让我把她送给和我过一辈子的人……” 其实阿娘这话还有后半句—— “送给和你过一辈子,你最喜欢的人。” 唐见微来童府也有半年多了,一直以来两个人的相处都以嬉笑怒骂为主,极少谈论到真正成亲一事。 即便正月将到,对成亲之事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如今机缘巧合交换了一双信物,忽然便有了一种真实感。 那层纱似乎渐渐被掀开,即将到来的羁绊清晰可见,“妻子”这两个字愈发鲜艳地呈现在眼前。 “你这支也断了啊。”唐见微将它拿过来,对着光仔细看着,“和你送我的这支断的地方差不多。你放心的话就给我,我帮你修补好,明日给你拿回来。” 童少悬凝视着唐见微的侧脸“嗯”了一声:“那麻烦你了。” 唐见微对她莞尔。 “我能问你件事吗?”童少悬揪着被角,刮自己的小下巴。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跟踪佘县令是么。”唐见微一猜就中,童少悬的确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我就是好奇,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不是不想说,只不过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即便说了也无济于事。” “你在那个县令身上找证据?” “嗯,跟我耶娘去世一事有关。你应该也听说了户部度支司员外郎私盗军资,畏罪自杀的事情了吧?” 童少悬点了点头:“我是听说了,但是你阿耶这件事疑点重重。” “哦?你发现了什么疑点?” “你阿耶是户部支度司的二把手,专管中枢开支预算。据我所知,他牵扯进的是绥川前线的军资被贪没一案,对吗?” 唐见微点头:“正是!” “我想的是,唐公乃身为员外郎,且不说他有没有实权调度军资,就算是有,军资上前线之前都需户部、兵部和尚书省三方汇总核算,除非这三方狼狈为奸,大苍中枢形同摆件,不然的话凭借唐公一人,别说他官居六品,就是个一品大员也不可能人在博陵便将军资吞了。” “你的意思是……” 童少悬请她拿纸笔过来,唐见微兴冲冲地拿来,还搬来案几。 童少悬往前抻了抻,下半身还在床上,上半身悬在了案几之上,速速图了一个中枢的结构出来: “包括军资核查在内,所有重要物资的转移和发放,都需要至少三个机构共同监管,这就是‘三司检校’。相信你身在博陵,又是员外郎之女,应该没少听此事。这是高祖立下来的规矩,便是为了杜绝贪腐,同时分散权力相互监管,如此一来也利于重权掌握在天子手中。” 唐见微点点头。 “唐公应该没少参加三司检校,对其中的严谨一定深有体会。掌握财政收支的户部官员最明白朝中的重臣想要在天子眼前贪没有多困难。而这回减截的还是最容易被发现,处罚力度最大的军资,绝对是一项极难完成又非常危险且不划算的事。而且他可是支度司的人,出了事一旦调查起来,他便是首当其冲。我相信任何人站身处唐公的位置,都知道此事如抱虎枕蛟,断不会飞蛾扑火,也没有能力独自坐赃。纵观大苍法典汇要,开国百年来,能够完成贪赃的多数为刺史、县令这些地方要员。他们或是增加地方赋敛,或是擅兴工役。盗用朝廷拨款和破用军库钱物之类的事情也屡见不鲜。因为是地方财物,要凑齐三司检校需要一定的时日,在此过程中赃款早就被转移,账也有时间重填,这才有了之后的御史台监察御史下派地方监察管制。但是地方官渎职现象依旧屡见不鲜,实在可恨。而绥川军资大案我也略有耳闻,数额之多牵连之广,绝对不是足不出京的京官能凭借一己之力能够做到的。”童少悬严肃道, “你阿耶很有可能被卷入了党争,成为党争的受害者。” 很少看到童少悬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且抽丝剥茧娓娓道来,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唐见微听得有些出神,立即将她所知道的事情统统告诉童少悬,包括她阿耶到大理寺之前就已经亡故一事。 听完唐见微所言,童少悬似乎跟着她一块儿回到了唐家出事的那日,耶娘相继暴亡的恐惧,即便是她这个旁观者在此时听闻都有一种浑身发寒的惧意,完全无法想象唐见微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 唐见微有些急切地问她:“你所说的与我所想有些相同之处,也有我没想到的地方。所以以你所见,我阿耶一案究竟是……” 童少悬握着笔,大眼睛之上一双秀眉紧拧,倒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我猜测,有能力贪没且暗中消化这么大数额军资的,必定是地方要员,这肯定跑不了。那绥川刺史恐怕不会干净。而且这事儿一定有朝中高官支持。我怀疑绥川战事涉及到两党互斗,角逐拉扯之下便有了牺牲品……” 童少悬只是在客观分析,说到此处又觉得太过残忍。 对旁人而言这是政斗,可至亲之人死于非命是事实,童少悬若是继续说下去只怕是太过冷血。 唐见微却是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们唐家便是牺牲品。我明白的。绥川刺史么……此人从未到过博陵,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除了此人之外,我觉得这事儿我那个填房阿婆也脱不了干系。她和我二叔为了我阿翁的爵位,趁着我阿耶遇害暗中再害死我娘!” 说到此事,唐见微双眼发狠:“外人都道我娘是因为受不了我阿耶之死,悬梁自尽追随他去了,但我明白不是这样……我耶娘感情的确深厚,但以我娘的性子,即便要追随我阿耶,也必定会先追查清楚阿耶之死的来龙去脉!另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让我确定他们不会随意撒手人寰。因为……” 唐见微忽然看向童少悬,方才眼眸中的恨意已然消散,变成了一片哀鸿: “因为,我阿娘怀孕了。” “什么?”这件事童少悬倒是没有想过。
“对,她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很奇妙吧……我都十七了,她还能再有身孕。耶娘感情一直都很好的,即便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们依旧恩爱如初。我也很盼望着能够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好好疼爱。可惜……没机会啦。” 童少悬心被唐见微低垂的眉眼揪着,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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