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说上几句宽慰的话,却发现平日挤兑别人的时候才思泉涌,要说点好听话怎么就这么难。 幸好唐见微不是那种会让自己沉浸在悲伤之中太久的人,她很快振作: “阿娘怀孕一事只有我们原嫡一家知道,旁人想要营造我阿娘自杀的假象,却没料到她有无数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我说,杨氏和我二叔恐怕在其中也有所动作。我二叔与那金吾卫旅帅私交甚笃,莫非金吾卫也在党争之列?” 两人略沉默了片刻,一时找不到更深入的思绪,童少悬便将现在所有的线索记录下来,唐见微再让她写上那个后脖子带疤的男人。 “你是觉得佘县令和这刀疤男人有可能与你耶娘之死有关?” 很明显,童少悬有点不解,因为她不知道长公主在其中指点过唐见微,将她指向了夙县。 唐见微有些不太好开口。 若是将长公主的用意告诉童少悬,那便是明摆着告诉她长公主在利用童家作为掩护,让唐见微调查她耶娘一案。 任谁也不愿意成为一枚棋子吧? 此事还是往后再谈为好。 唐见微便说:“那刀疤男是博陵人士,我对所有与博陵有关的事情都很敏感。” 童少悬嘀咕了一句:“你倒是未卜先知,知道会有博陵人出没。” 唐见微被她说得一愣,心里暗叫不妙。 没想到这小娘子这般聪颖,脑子转得忒快。 还在想着如何应对童少悬的问话,添补错漏,童少悬却很贴心地没继续这个话题,说起别的来。 唐见微感谢她的体贴,也对她这忽然展露的另一面很有兴趣: “你似乎对中枢的情况很了解,比我这个博陵人都懂。但你并没有在博陵住过多久的时间吧?更没有入仕为官,你是如何知道的?” “各种史料和友人见闻啊,还有书院的先生也会说朝堂要闻,毕竟我们这些人都是要争贡生去博陵求仕的,对朝中之事越早了解越好。而且我自幼体弱,旁人能出去游历而我就只能待在家里看书。夙县这儿有的书我基本上都看完了。” “只是看书就能拆解这么许多?” “数千年长河之中发生了无数大小事,若是将它们剖开了细细琢磨,便会发现许多事情都是本末相顺,不用身临其境,只要看透因果机理,便能触类旁通。” 童少悬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说来,发现唐见微瞧她瞧得有些入迷。 “……你看什么?”童少悬被她太过直接的注视弄得耳尖有些热。 “阿念,你有论道经邦之才,你是天生的将相之器!” “将相……”童少悬被她太过认真的话弄得更不好意思,“我一介村姑哪有那本事,只不过纸上谈兵随口说说罢了……” “不,你有啊,你有的。”唐见微非常肯定,“从你帮我改造推车时我就确定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有创造力之人。只要你养好身子勤奋力学,他日策名就列之时,一定会大放异彩!” 童少悬听过不少称赞,可是像唐见微将她抬得这么高,夸得这么笃定的,还是第一次。 这番带着些崇拜的真心话,教她心窝里发热,发烫……
第43章 唐见微走之前, 童少悬跟她提了婚期。 “我耶娘查过了,明年正月初十是个好日子,想要问问你的意见。” “行啊。”唐见微答应得很爽快, “我没什么意见,耶娘查好了就行。” “嗯那好,回头我就跟耶娘说去。” 唐见微走了, 童少悬重新缩回了被子里。 许久没有感觉到的疼痛, 在唐见微离开之后又开始发作。 刚才集中注意力时感觉不到疼痛, 这会儿一动弹便是一阵撕心裂肺。 童少悬疼得龇牙咧嘴, 完全不敢动。 没想到唐见微还有转移疼痛的功能…… 将发髻上的玉梳背拿下来, 仔细地看着。 这是唐见微给她的信物。 童少悬心窝里的那层热意还未褪去, 将温凉的玉握在手中, 触手升温,细腻柔滑的触感坚固,但却脆弱。 就像唐见微这个人…… 童少悬握着玉梳背,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药的缘故, 此时即便疼痛在身, 她也有点困。 将信物压在心口,童少悬含笑进入梦乡。 . 成亲之日便定在正月初十。 距离正月初十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童府便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童长廷字写得好看, 负责写喜帖。 将十多张写好亲朋名字的红纸贴在一块儿, 卷成卷轴, 交给童博夷和童少潜。 彼时纸贵,每家都派送喜帖的话得是一大笔开销。 大苍平民通常采用的做法, 便是将所有要邀请的亲朋好友的姓名写在卷轴上, 随后挨家敲门, 告知吉时。 确定会出席婚宴的, 便让人在自己的名字后画个圈,之后两人再前往下一家。 童博夷和童少潜负责在夙县城内跑,童长廷和宋桥则写好了喜帖,寄送去给外地亲眷,若是能来的到时候直接登门便是。 宋桥给她娘家送了喜帖,童长廷这头耶娘已经不在,送了几帖去他的兄弟姐妹府上。 “让你那宝贝大女儿带着媳妇快些回来。”宋桥嘱咐童长廷,“跟着媳妇回娘家,一去就是大半年,头几个月还知道写信回来报个平安,这个月呢?毛都没见着一根,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就一百里地,你让柴叔亲自跑一趟吧。阿念要成亲了,她二姐人在前线赶不回来可以理解,但这大姐还躲着的话是不是有点不像话?” 童长廷道:“还不是你当初跟她说人家唐三娘的事儿把她给吓着了,带着媳妇立马奔娘家避祸去了。” “怎么着,你还怪起我来了?当初唐三娘还没过门的时候你不怕?唐家悔婚的时候骂天骂地的那个人不是你?” “嘘——嘘,小声点儿。”童长廷往西院的地方看了一眼,“别让人听见,多不好。” “听见就听见了,我在我自己家里,我乐意说!我还就大声说了!啊!啊啊啊——!” 童长廷:“……” 一提到唐见微,宋桥的火气又开始蹭蹭地往上冒。 本来悔婚这事儿摆在这,她对唐家有成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后来唐见微到了童府,带着个得了痴症的姐姐,身世的确可怜,让她住在府上也不是不行。 不仅让她住下,还好吃好喝招待着。 她想要在外面摆摊贩卖,宋桥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和唐家的矛盾是上一辈的事儿了,从唐见微的言语之间宋桥也发现,唐见微对悔婚一事似乎完全不知晓。 下一代的恩怨不应该强加在这一代身上,宋桥明白,所以她对唐见微够好了。 而且唐见微知书达理,住在府上也会交月钱,做的菜好吃,的确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娘。 可这回冲撞县令是怎么回事? 她想要做生意,那是她的志向,宋桥无权干涉。 但冲撞县令这事儿可大可小,无论阿念是不是主动为她扛罪,二十大板可是活生生地打在她女儿身上,也打在宋桥的心上。 一想起阿念身上的伤,想起那血肉模糊的场面,宋桥心就颤得厉害,眼泪忍不住往下落。 上次阿念也是为了救唐三娘伤了肩膀…… 为何一沾上唐见微的事,阿念就要受苦?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好感在女儿一次次的受伤中逐渐瓦解,现在宋桥一想到这个人就心烦意乱。 “好好好,你乐意说便说,乐意喊还喊,小心点喊别晕倒。我走了。” 童长廷转身要离开,被宋桥一把拽了回来: “你去哪儿啊?还玩离家出走?” “不是你让我去通知阿照她们回来的吗?我找柴叔去!” 童长廷实在害怕宋桥发飙,她自己生气也不跟害她生气的人理论,就知道摁着丈夫磋磨。 每次她心情不好,童长廷就觉得浑身皮疼,不赶快跑的话说不定一会儿就会被她掀掉一层皮。 行吧,也不用柴叔跑了,他亲自去阑县一趟,将阿照她们接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妻子应该已经消气了…… 童少悬卧床难起,自然没法去书院。 唐见微承担起替她去书院的任务。 每日唐见微准时出发到白鹿书院上课,将先生所教的所有课要记录下来,回来之后再跟童少悬一一重复,不让她落下课程。 早上摆摊的任务就交给紫檀了。 紫檀倒是没什么意见,她可以去找季雪帮忙,炸油条和鸡蛋灌饼的技术她熬夜苦练,虽然没有唐见微那么纯熟,可慢一点儿归慢一点,味道不打折扣。 “不过三娘,有件要紧的事情我必须跟你说。上回你寄走五十两之后,又买了裙子披肩和各种药材,咱们的金库元气大伤啊!早点摊没有你坐镇的话,我把季雪拽过来一起忙活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勉强能应付,只不过你在的话一个早上能挣个三两,可我动作慢,只能赚二两。回头你再给东院送吃的,咱们可能没多久就要被掏空了。” 紫檀一直帮唐见微管着钱,积蓄有多少她心里最清楚,其实还有两个大银铤没有动。即便歇摊一个月,她们主仆仨过日子的钱还是有的。 不过渐渐明白银子不好赚的紫檀学会了未雨绸缪,不能等到真的一俩银子都不剩的时候才开始着急,她得提前给唐见微一些提醒。 毕竟最近唐见微花钱有点太大手大脚了。 特别是在童少悬身上花的,完全是没有思考随手便砸。 “没事儿,不用担心。”没想到唐见微却说,“我已经了解夙县百姓的口味,准备好下一步扩张的计划了。先熬过这段时日,等阿念自己能去书院了,我就推新的食单,咱们的收入很快便会翻倍。” 这话若是别人说的,紫檀只会觉得此人信口开河。 收入翻倍这种事儿可不是随口一说便能成的。 但是三娘说,紫檀非常信服! 不仅信服,还无比期待! “有什么新食单?”紫檀立马精神起来,追问道,“是我吃过了吗?还是新的?!” 唐见微还卖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走了啊,早点你能卖多少就卖多少,人多的话让大伙儿稍等一下,宁愿慢点也别出错,收钱别少收。” “放心,我这种守财奴就是为了收钱而生的,你回来看我脑袋没了钱都会在。” 唐见微:“……” 其实童少悬对唐见微帮她去学堂这事儿也挺不解。 “不用啊,落下的课回头再补上就好。” 唐见微却十分严肃地否定了她的想法:“你永远不知道先生教的哪一点要义会对你有至关重要的影响。就算你觉得先生们教课无聊,说的都是你已经明白的道理,可书院依旧要去。先生们除了带你解读经典之外,亦会在有意无意之间讲述典籍上没有的知识。你对中枢的理解,不正是从这一点一滴中吸取而来的么?另一方面也至关重要。我听说白鹿书院乃是昂州四大书院之一,每回都会有高中进士之人?上回甚至中了一甲进士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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