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哲心里想着,他落在那一团云雾之中,分不清那一切,也看不清那一切。 而就是那么突然,那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忽的亮出光芒来,像是有人点燃了一盏灯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为人点明了方向。 汤哲下意识迈开脚步去追,那灯火也停在那里并不动弹,似乎等着汤哲过来。 可汤哲甫一靠近,只能瞧见那灯火上一只手握着灯盏,微弱的火光跳动着,只能瞧见那个人微尖的下颌与光滑的颈部。 他抬脚想要追上那人,问清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又是什么人,可总是只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那人的后面。 汤哲追得急了,伸手就要去扯那人的衣服,但那人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轻声道:“相信汤相公有本事瞒过他们去,只要相公做成此事,相公想要知道的事,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声音汤哲极为熟悉,是先前在帷帐中那个戴面具的女人的声音。 汤哲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那人,想要看清楚她是谁。 可那女人轻笑一声,声音又变了个调子,而与此同时,灯盏上的火光也变得更加明亮起来,握着灯盏的女人头上那兜帽,也同时落了下来。 “汤相公与我都是爱茶之人,自能懂我。” 那人的脸汤哲再熟悉不过,就在不久之前,还同她一道饮过茶。 “汤相公,我唯爱一种茶,名唤‘遗甘’。” 灯火之下,云平的脸变幻着,一下子好似江折春,一下子又变回云平的容貌,唯独那双眼睛却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汤哲。 汤哲受了惊吓,握住女人的那只手不由轻轻一松,瞧见云平的脸最终变成江折春的模样,而她过去的声音同现在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师兄,你被骗了。” 那声音初时平缓,最后尖利起来,彷如恶鬼夜哭,扑将上来,往汤哲的脖子上咬去,似乎是要生生扯下一块血肉来。 “你被骗了!” 汤哲惊叫一声,睁大了眼,从一片混沌黑暗里转醒过来。 只觉得身子疲软,没有半点力气。 可脑中却嗡嗡发出声响,那恶鬼扑上来时的声音犹在耳边。抠q+u;n'二/3聆六9二!3"9六\ “师兄,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以直报怨 夜里收到来信的时候,云平正在看一些公文。 信是云澄用飞鹰送来的,写字不多,相较于以往的长篇大论,现今送来的除了事情详细的经过结果,也只有寥寥几字,云平心中有些复杂,只是将那信上的【事已成,不日将归】这几个字又看许多遍,随后便又拿出已往云澄写给自己的信去看,夜深未眠。 她在书房里拿着信在看,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她轻轻一皱眉,叫了声进,是前些日子在半路上送信的那个后生。 云平正打算开口,就从这后生身后瞧见了两个人影,显然是跟着这后生一路过来的。 那后生先进了书房,将门掩了,对云平悄声道:“尊上,薛家少家主来访。” 云平眯了眯眼,心下转上一转:“深更半夜的,薛少家主来此作甚?” 那后生摇了摇头道:“属下并不清楚,但看模样来此却是匆匆,似有急事。” 既是这样说了,云平便对那后生摆了摆手,示意他请外头那两个人进来。 随后那后生就退了出去,紧接着,便从门外转进来两个人来,一个步伐沉稳的年轻人扶着另一个人摇摇晃晃的人进来,站在了云平面前。 那步伐沉稳的年轻人并未穿着斗篷,而他扶着的那个人则浑身罩笼严实,根本分不清楚是谁。 云平将手中之物搁下,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转,柔声道:“薛少家主,不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那门甫一关定,薛少尘面上便露出犹豫为难之色:“云姑娘,此番深夜叨扰实非我本意,只是……” 他话说到此,另一旁被薛少尘搀扶着的人轻咳一声开了口:“云姑娘,云姑娘,是我。” 这声音既低又哑,本不会叫云平慌乱,可那人语调熟悉,云平如何认不出来? “你先出去。” 那斗篷人轻轻推了推薛少尘:“我同云姑娘有话要讲,你去外头候着,不要叫人进来。” 薛少尘不解其意,可他是乖顺孩子,自是领命出去,叫舟上下人带去安置了。 待到薛少尘出得门去,那斗篷人扫视周围,瞧清确实再没有别的人在场,便轻声道:“阿春,是不是你?” 他问话一出,便是以云平这种素来沉稳的性子,都不免受了惊吓,几不可察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视线,双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 “阿春是谁?您在叫谁的名字?”云平面上带笑,语气里带着疑惑。“汤相公,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是你的名字!”汤哲竭力压低声音,将头上兜帽一摘,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和一头雪白的发,叫云平眉头一皱,心中吃了一惊。“是我的师妹,我师父的小徒弟,江折春!” “江折春?”云平面露疑惑,“这个人是谁?我从不曾听说过。” 汤哲上前几步想要去抓她,可云平微笑避开,汤哲又轻咳一声,后退几步,身子跌坐在书房的会客椅上,身子不住发颤:“你就是她!你就是她!你怎么能忘记你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不,我的名字叫云平,字岚客。”云平道,“相公莫非是身子不适,发了魔怔,将我同其他人混淆了?” 随后不待汤哲回答,她脸上又挂着笑容道:“不过我还是不知您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夜已深了,若是相公无事,还是早些离舟去歇息吧。” 汤哲的双眼发红,面色涌上一些血色:“是我!是我!你怎么能认不得我?”
云平的语气冰冷,可脸上还是带着和煦的微笑:“认得你?我该认得你吗?” “不!不!你应该认得我!同门之谊,青梅竹马!白首为约,永不分离!”汤哲眼中又落下泪来,“阿春!你怎么能认不得我!” “同门之谊?青梅竹马?”云平听到此处轻笑一声,“好一个白首为约,永不分离!” 随即她语气里带着讥讽道:“那您现在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父亲?您还同江折春有半点干系吗?” 她这话说出来,如同一把尖刀刺在汤哲心上,一下一下,鲜血淋漓。 “是!我知道!你怨我!你怨我!”汤哲闭了闭眼,“可是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是吗?是吗?”云平在书房里踱步,语气带着鄙夷,“是啊!你没有办法!” 随后她睁开双眼,眼中带着怨恨的光,不管是谁看见她的眼神,都不由惊惧胆寒:“您确定要和我提吗?汤相公?” 汤哲身子不由战栗起来,他闭了闭眼,压低头颅,轻声道:“阿春,我都知道了……” “知道?知道?”云平冷笑一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好啊,那您告诉我,您知道什么?” 她话中虽用敬称,可其中的讽刺和刻薄,都叫汤哲不由一颤。 汤哲的手握在扶手上,好似这叫他又面对云平的勇气:“我都知道了,当年是师父用他自己和宗门之主的位置换得你一线生机……” “是啊!是啊!是君莫笑!”云平又笑一声,笑中带着悲凉,“是君莫笑养育江折春长大,是君莫笑以身代之换得江折春一线生机,也是君莫笑临死前都还心心念念惦记着江折春,只是可惜!” 她闭了闭眼,背对着汤哲,不叫他发现自己发红的眼眶:“江折春还是死了!我亲眼瞧见她死在我面前!可惜啊!她还是枉费了君莫笑一片苦心!” 汤哲听她这话,如遭雷击,双手掩面:“你还是不肯承认吗?” “承认什么?”云平道,“承认自己是一个死人吗?是一个愚蠢天真,不知人心险恶的死人吗?” 云平转身直视汤哲,语气平静得惊人:“承认了又有什么好处吗!叫人再害一次吗?” “不!不!”汤哲身子又颤抖起来,“可是害你的人都已经跑了!赵归崇下落不明……” 她看见云平脸上挂着一抹奇妙神秘的笑容,似乎想到什么,住了嘴不说话了。 “说啊,您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云平冷哼一声,“害江折春的人都跑了?您到现在还以为是赵归崇一个人做的吗?” 她盯着汤哲的脸,似乎在观察他的神色:“您说您什么都知道了,在我看来,您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汤哲的脸色雪白,他醒时已在回程的飞舟之上,原来他在墓前昏死过去,薛少尘心中焦急,只是匆匆告别之后带他离去了,而他朦胧梦中醒来,命薛少尘半路改道,直往云平的“千金不换”上来,是故才有了二人会面。 “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汤哲高声说道,“不!不!我都知晓了!” “不!您还什么都不知道!”云平冷笑一声,“我不是问过您了吗?” 云平一字一句道:“那场婚宴上,平素往来无人知道行踪的陈平波怎么会突然出现?” 汤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是你!那晚出现在我房中的果真是你!”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汤相公,您应当好好想想我这个问题,想一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汤哲一下子哽住,他是心思聪慧的人,又在薛家五十年,不可能不知道陈平波同薛家老家主的关系,只是他这么多年来同薛灜多少已有了感情,先前薛灜欺骗他的这件事已叫他肝肠寸断,只当他为情而蒙骗,可现在被云平一点,已有朦胧方向,一时之间,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云平又是冷笑:“瞧瞧啊,瞧你现在的样子,你又怎么说得出你什么都知道了这句话?” 汤哲顿在那里,然后抬起头来,双目发红,落下泪来:“所以,你现在是来做什么的?” “来做什么?来做什么?”云平哈哈一笑,语气又变得恭敬讥讽,“您猜到了不是吗?关于那封信,关于那封信!” 汤哲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 云平竭力使自己保持平静:“您知道的,五十年前,能知道无赦仙君陈平波下落的人,又和此事多少有些牵涉联系的人,只有他了,不是吗?” “薛灜……” “您终于敢叫他的名字了是吗?”云平道,“那封告密信,除了他,您觉得还有谁能送到那位‘急公好义’的仙君手上!” “不!”汤哲呻/吟一声,脸上的血色褪下去了,“不!”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随后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急忙伸手想要抓住云平,可被她轻轻一躲避开了,汤哲低垂着头:“那你靠近净台……不!我求你别伤害净台……” 云平听到他这样说话,又哈哈笑了一声,脸上满是愤怒的神色,带着不可置信:“你说这样的话,你说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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