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癫狂样子,哪里还有往日温和有礼的君子模样,倒像是个得了癔症的疯子。 薛少尘只当他是身子不适,又因为同雷娇的谈话而导致脑中出现幻觉。 于是薛少尘只得哄他,好在汤哲便是发了狂,还认得自己这个自小养大的孩子,故而薛少尘又骗他吃下一些安神的药物,这才将他弄到床上去休息。 等到一切都收拾完毕,薛少尘出得门去,挽起袖子去看,只瞧见自己两臂的半月形伤痕,是叫汤哲用指甲抠出来的伤口。 明明隔着衣物,但还是流出血来,可想而知那力气有多大。 好在那伤口不深,等到回了薛家的时候便已愈合了,只是汤哲不知是因着药物还是旁的原因,整日昏沉睡着。 待到飞舟落地,烧才退下一些,人也多少清醒了,但也只是坐在那里动也不想动,懒洋洋闭着眼,任人摆动。 薛灜早得了消息,晓得他们提前回来,虽说事务压身,但也抽出时间亲自来接了。 那飞舟甫一落地,人影一出现,薛灜就急忙快步迎上,想要接过汤哲的轮椅,亲自去推。 可几步上前过去,却猛地站住了,他的眉头皱起,说的话又急又慌:“阿哲!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汤哲听见声音,动也不想去动,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了动,像是这是对薛灜仅有的回应。 薛灜见他不动,只当做是疲惫,于是转头去看薛少尘,想从儿子这里得到一些线索。 可还不等薛少尘开口,坐在轮椅上的汤哲便低声道:“净台,你推我回去。” 竟是连一个眼神与话都不肯分一个给薛灜。 薛灜见他这模样,心下登时一慌,似有察觉,可是他强压住心中不安,将目光凝在汤哲面上,柔声道:“怎么?身子不舒服吗?” 说罢就又要伸手去推汤哲的轮椅。扣裙[珥。三_棱{馏]久+珥三·久#馏 “不要你来!”汤哲的眼睛一下子睁开,能瞧得见眼白上的红色血丝,那目光只在薛灜身上扫了一眼,便又闭了回去,可那眼神叫薛灜看了一眼,就不由得后退一步,好似受了极大的震惊。 那眼神里掺杂着厌烦与嫌恶,如同看什么极为肮脏丑陋不堪的东西。 ——他从没有用这种眼神瞧过自己。 薛灜叫这一眼受了极大的惊吓,不由出了神,而只是一转眼的功夫,汤哲便被薛少尘推着走远了。 等到薛灜回过神后,他已经回到了书房,心中惴惴不安,那隐约的惶恐到了极点,心中的不安和苦痛似乎都涌现出来,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然后叫了随汤哲与薛少尘一并去往天极宗的人来问话。 “一路上相公也是很安静的。” “然后呢?” “然后他到了那个小宗门,便不许我们再跟着了——您知道的,他是主人,又加上少家主在,我们也没有了跟上去的理由。” “你继续说。” “但是过了不过几个时辰,就瞧见少家主匆匆忙忙带着相公回来了——就是那时候,我们都瞧见,相公的头发全白了。” “全白了……”薛灜听了这话,心中一紧,喃喃自语。 他晓得只有受了大惊大悲等刺激才会叫人一下子白了头,于是他示意那个仆从继续说下去。 “上了飞舟之后,就急忙启程回来,相公睡得昏沉,好似被魇住了,怎么样都醒不过来,直到了回程一半的时候,才好像终于从噩梦里脱离出来,但是他一醒来,就要求我们改变道路,往薛家一旁小城的城郊过去。” “他……他做什么要去那里?” “我们不知道,但那城郊停了一艘巨大的飞舟宝船,极为绚丽夺目,我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华丽的飞舟。” 薛灜听到这里,眉头一皱:“极为华丽的飞舟宝船?” “是,是的。”那仆从道,“和那艘飞舟比较起来,我们的穿都显得破落渺小了。” “然后呢?说下去。” “然后,然后少家主就同相公两个人一起上了那飞舟,时候也不长,左不过半个时辰到三刻钟,可相公去的时候精神尚可,回来的时候就像是被定住了,只是一动不动坐着,之后回了舱内,还听见他说什么胡话,诶,不像相公以往的模样,好似发了疯一样,旁的人都不叫近身,只有少家主哄得他去,之后就是昏沉沉睡着,到了今日回到家中才有些精神,可还是爱理不理人的模样。” 听到这里,薛灜心中多少已有了些了解,他挥手叫仆从下去,想起之前去叫人探查云平云澄两个人时,曾有人提及过那艘巨大华丽的宝船。 阿哲是去见了云平?亦或是云澄? 薛灜把自己关在屋里,用笔在纸上写下云平云澄这两个人的名字。 随后又写下天极宗、雷娇,脑子里糊成一块,但始终清晰记得方才汤哲给自己的那个眼神。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薛灜的脑中一想到这个事情,那忧愁和怀疑就如潮水一般涌动,无论如何都不能止歇。 他白了头,在天极宗,是不是他在那儿知道了什么!? 薛灜越想越急,只觉得心跳如雷,只想知道到底在天极宗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禁不住那复杂的情绪与感受,对着门外大喊。 “把少家主给我叫来!” 那命令传出去不过一会,薛少尘就推开门进来了。 “父亲,您找我什么事?” 年轻人恭顺立在自己的父亲面前,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你们在天极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爹爹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薛少尘并不曾听到汤哲与雷娇的谈话,但他在一旁看着,只是将事情的情形大致说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且说到汤哲白头前后的行为举止,薛灜就立时站了起来,面色阴沉:“然后呢?你们出了天极宗,又往哪里去了?” 薛少尘不解,但父亲问了,他自然老实作答,当说到汤哲自云平书房中出来之后,失魂落魄的模样,言语中带着心疼。 薛灜站在那里,只是冷冰冰问道:“那你晓得你爹爹做什么要去云平那里?” 薛少尘并不知道。 薛灜听罢,也不管他,只是推门出去,他心中不安几乎化为实体,感觉如同水包裹住他,叫他不能呼吸,他决计要去问清楚,于是便往汤哲院落走去。 与往常不同,汤哲院子里的仆从又好似消失了一般,薛灜推门进去的时候,没有一个服侍的人在,只有汤哲坐在轮椅上,一身白衣,对着敞开的窗户往外去看,似乎沉浸在美景之中,没有察觉薛灜的到来。 可不待薛灜开口,他就开了口,语气平静淡漠:“你既来了,也省了我去寻你。” 这话一出,薛灜便知大事不妙,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开口,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说了个“我”字,就又被汤哲截断话头了。 “我都晓得了。”他声音淡淡,外头的光照在他一身白衣上头,仿佛会发光,却叫薛灜恍惚间想起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 “晓得……你晓得……”薛灜开口,只重复了这两个字,就顿住了。 是自己欺骗他说求情,还是说……那封告密信的事? 不!不!后者他不会知道,而前者……前者…… 薛灜几步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可依旧什么也说不出来。 “说啊,怎么不说?”汤哲头也不回,轻笑一声,“你还要说些什么?你还打算怎么欺骗我?怎么蒙骗我?怎么给我编制虚假的梦境?你说啊?” 他声音低低,随后突然拔高声音重复了最后那三个字。 “你说啊!” “薛灜!你说啊!” 他终于将轮椅转了过来,那光从屋外照进,薛灜瞧见汤哲那双饱含着愤怒痛苦怨恨嫌恶的眼神。 薛灜的脸色一下子唰白了,只是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呼吸都不畅了。 ——他都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怎么不继续说啊?说你怎么蒙骗我?说你怎么假装好人?说你怎么将我师父与师妹陷害到这种地步!” 汤哲并没有动,可薛灜却觉得他步步向前,似乎有一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薛灜下意识后撤一步,额上冒出冷汗。 “薛灜。”汤哲轻声叫他名字,换做是以往该是多大的快乐,可现在薛灜却只有仿佛将要失去一切的恐惧,他想要伸手去抓住汤哲,可汤哲背后的光却格外耀眼,叫他炫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发男子的眼神叫薛灜恐惧。 “你说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竭力抑制从自己口中发出最悲痛后悔的声音,只是紧紧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阿哲,阿哲……我……我……” 汤哲只是冷冷看他,那眼神冰冷,像是在看最肮脏丑陋令人嫌恶的存在。 “不!不!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薛灜似乎是受不了这折磨,闭上了眼,“求求你!我求求你!” 汤哲没有说话。 “我爱你!我爱你啊!”薛灜的神情变得扭曲,眼中闪着复杂狂热的光芒,他伸手抓住了汤哲的手,跪在白发男人的面前,想要将额头贴在他的手上,“我真的很喜欢你,阿哲,阿哲,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不,不是。”汤哲甩开他的手,脸上连一点嫌恶都不愿意施舍给他了,“我不是你的,薛灜,我从来不属于你。” “可你是我丈夫!” “蒙骗欺瞒得来的婚姻,难道还能作数吗!” “怎么不算!我们在天地面前发过誓言!我们说好的!我们说好的!” “誓言?誓言?”汤哲笑了一声,眼中含泪,“这誓言是真心还是假意?是真实还是谎言?” 说罢他扯开衣襟,露出胸膛心口上的那个契纹,他的手指点在那里,一字一句:“这个,还能作数吗?” 薛灜怔怔看着他,看着汤哲笑出声,笑出泪来。 “不!不作数!”他这笑声一止,便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来,以极快的速度按在那契纹之上,笑着看着薛灜,眼眶发红。 竟是用刀生生将那巴掌大的契纹从自己心头剥了下来! “不!不!” 薛灜想要上前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汤哲疼得面色发白,喘着粗气,语不成句。 可他面上挂着笑,也不管那血将自己的衣服染得通红,将那块带着契纹的人/皮丢到薛灜面前:“若是昔年不知道还好,现下已经知道了,我怎么还能容忍它留在我身上?” 他那伤口血淋淋的,极为骇人,薛灜受了惊吓,只是呆呆看着那块落在地上的人/皮,什么也不知道说。 “从此刻起,我们的婚约就不做数了。”汤哲的头发落下来,盖住他半边脸,他满脸冷汗,可脸上是轻松快意的笑容,好似得了解脱,“我要走,我要离开薛家,哪怕是病死在外头,我也绝不要再见到你!” 那笑将薛灜一激,他跪在那里抬头看他,神色癫狂:“不!不!不可以!不可以!你怎么能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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