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平却是微微一笑,面带歉意道:“最近身子不适,我家妻子叮嘱我不要饮酒。” 薛灜再三去劝,云平都找理由一一推诿了。
她面带愧疚之色,薛灜在往日众人眼中还都是谦谦君子,自是做不出强逼人家的事情。 云平见他放弃,心中便冷笑一声想道:“事到如今,还要装模作样吗?” 可她并不拆穿,只是微笑。 但她晓得薛灜到底想问什么,想做什么,于是不待薛灜先开口,她便先问了:“薛家主,昨日少家主来送请柬时面色忧愁,冒昧一问,莫不是汤相公……” 云平欲言又止,轻叹一声。 薛灜握着酒杯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叫自己心情竭力平静下来,轻声道:“他身子一向不好,前些日子说什么都要回师门一趟,路上颠簸辛苦,身子受了累,才这样吧。” 云平顺着他的话往下:“少家主同我提过,汤相公这病需得静养才是。” 薛灜的目光定在云平脸上:“是,可是他一知道自己恩师去世的消息,便无论如何都要赶回去一趟,我阻他不住……” 云平对上薛灜的目光,面上露出一些惋惜的神色,轻声道:“竟是如此,唉,还请汤相公节哀,保重身体才是。” 薛灜道:“他去了一趟之后,身子便不好了,就连头发……头发都白了!” 云平轻轻啊了一声,不再说话。 薛灜眼睛一转,轻声道:“我原以为云姑娘知道这件事的。” “这我怎么会知道?”云平道,“我与汤相公一来非亲,二来非故,却又如何得知?” 她这会儿话就是明知故问,假作不知。 薛灜的眼角微微抽搐,随即轻声道:“他回来前日,我听净台说,他去找过你了。” 云平微笑:“是啊,找过我了,却不知这又有什么问题吗?” 随即她嗤笑一声,假做调笑,掩住话中轻蔑之意:“薛家主连汤相公他普通的人情交往也不许了吗?” 薛灜见云平并不否认,脸色有些阴沉,又听她变着法说自己限制汤哲人身自由,于是再也摆不出温良谦和的笑意,突然发难道:“你来这里,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他这话问的突然,若是云平不知他安排布置,又当真是另一个人,不免会疑惑慌乱,可云平晓得他内里心思手段,晓得他早就有所猜疑,于是假做慌乱。 “家主这是何意?”云平轻笑一声,“是薛少家主请我们来的啊。” 薛灜还是坐着,可双眼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是啊,可是太奇怪了,恰好你们一道进了秘境,又恰好你们救了他,而恰好就是你们来了之后……” 他这话指向已再明显不过,云平听他说到这里,面上笑意顿时一收,冷冷去看薛灜:“薛家主,你觉得我有所图谋?” 薛灜叫她话一刺,顿在那里,也冷冷回视。 云平却突然又笑了起来:“薛家主,你薛家有什么是我好图谋的?” “论财富,我敢说十个薛家也比不上我,论功法修为……”云平将眼一转,眼中并无笑意,“薛家主,你也不过勉强同我打个平手才是。再则,我家中妻子可人,天真可爱,她在我心中是顶顶好的,我又对薛少家主无意。” “故而我一不图财,二不图色,三不图权,薛家主,你薛家有什么是我好图谋的?” 随即她朗声一笑,薛灜的面色却是分外难看。 接下来云平又道:“反倒是我,我要请问一声,敢问是什么缘故,才叫薛家主昨日相邀,今日相见,如此急切想要请我光临薛府?若不是我是您儿子的救命恩人,方才那些话,我还以为我对您,对薛家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呢!” 她这话虽然恭敬,可其中讽刺已抑制不住了。 薛灜若到此时还不知道她对自己怀抱有敌意,便当真是傻子了。 “你靠近净台到底是有什么目的?”薛灜问道。 “哦?您要问的只有这些?”云平反问道。 “不!当然不止如此,我还要问你,你到底和阿哲说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薛灜咬牙切齿,“就是你打破了我平静美好的生活,你毁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我确定就是你!” “您的问题还没问完,您为什么不说完呢?与其让我等后面的问题,不如现在全提出来吧!” “好!好呀!那我问你!你究竟是谁!你来这里要做什么!” “哈!您的问题就只有这些吗?”云平极度冷静地说道,“我以为您应该知道的,毕竟您的仇敌这么多不是吗?” 她这话一出,薛灜立时站了起来:“你到底是谁!是我哪个敌人!” “敌人?不,您可不能用敌人这个词来形容我。”云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盖因我比敌人这个词更加可恐。” 薛灜冷冰冰看着云平,眼中带着杀意。 而风且住外的天空也愈发阴暗昏沉下来,有风自四周吹来,挂在亭子檐下的风铃也叫这风给吹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远处院子里面的薛少尘站在窗口,汤哲在他身后睡着了。少年人看着那云团,看着那风,觉得风雨将至,便将窗关上了,免得那风再吹进来,对汤哲身子不好。 “我瞧,您可能真的不记得我了。”云平坐在那里笑,“可能因为您的亏心事做的实在太多了,做得太多了,可不能桩桩件件都记住,记住了,夜里怎么能睡好?” 薛灜的表情有些扭曲,想要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平继续讥讽道:“哦,不,您睡得着,就是有那种人!就是有那种人啊!” “做起恶事来眼睛都不眨的!那些人的血还有哭嚎,转眼就能丢到一旁去!” “你闭嘴!”薛灜的声音已不由自主发出了颤抖。 “哦?如果我不闭嘴呢?”云平依旧坐在那里,可她在薛灜眼里却像是在俯视一切,“可不是我杀了人家母亲,也不是我给人家父亲下药,更不是我做别人的狗,听人差遣使唤。” 她双眸闪闪,犹如一团火光在她眼中跳动,直直看向薛灜的时候,叫他觉得仿佛所有一切都被面前这个人看透了。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叫人出来杀了她,可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额上忍不住冒出冷汗,呆在那里盯着云平看。 “薛家主,我想您现在一定是在回忆吧?”云平又说道,她的语气依旧是让人觉得气恼的,“需要我给您一点提示吗?”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下子站了起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滑动着,漫不经心:“想想嘛,这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它就藏在您记忆的深处。杀害黎箫一家四口的人不是您吗?抢劫夙夜阁货物还不留一个活口的人不是您吗?掳劫那些普通百姓把他们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人不是您吗?将李家二公子李长胜推往刀剑上的人不是您吗?这么多年您做的事,您怎么能够忘记呢?” 薛灜听她说话,云平每说一句话,他的脸色就苍白上一分,等到云平说完,他的脸几乎和白纸都没什么分别了。 他嚎叫一声,低声怒吼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一个普通的富商,一个隐世海外的宗族中人,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事!” 云平没有答话,嘴角挂着微笑,可那微笑讥讽,就像是被烧红了的尖利匕首,直刺道薛灜心中,一下一下,滚烫疼痛。 “您怎么不挥手呼喝叫您埋伏的人手上来杀了我呢?”云平大声笑起来,似乎觉得可笑极了,眼角都沁出泪来,随即她脸色一沉,开口讽刺道,“不,您现在还不会动手杀我,因为您还想知道,想知道我做了什么,我在这些事情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更重要的!是你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薛灜的目光里带着怨恨,牙关紧咬,额上暴出青筋,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是黎箫的亲人朋友吗!是那些人的亲人朋友吗!是谁!你到底是谁!” 云平的脸色突然变了,她那双黑色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强烈的光,那样怒气冲冲,那样怨恨滔天。 她又大笑一声,自怀中摸出一封信来,展开举在面前,对着薛灜道:“你看看这个!难道还认不出来吗?” 薛灜只看了一眼那信,他的身子就忍不住发起颤来,气也喘不上来了。ⓠⓠ1·б9”8《4+4,8”5;7( 他将目光移到云平脸上,只是看着她,就觉得双腿竟不住发起抖来。 云平的脸色和天空一样阴沉,眉头紧皱:“看看我的脸!仔细看看我的脸!想想我是谁!” 薛灜听见她厉声喝问,下意识用手抓住桌子站稳,眼睛直勾勾看着云平。 “薛灜!薛灜!”云平将五十年前那封告密信收回怀里,“现在我的名字叫做云平,可五十年前的那个名字,你在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就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你们谁也没有认出我这张脸,谁也认不出来!因为你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因为你们谁也不知道,那苦难和折磨已经将我变得面目全非!因为仇恨和前两者一并改造了我的面孔与声音!” “可你一定还时时刻刻记着我过去的面容!就在你的新婚当夜!就在你之后的每一个日夜,每一个梦中!就在你每次看着汤哲的时候!你一定还记着我过去的面容!记着我过去的名字!是不是呢?” “是不是啊!薛灜!” “在你陷害我,将我的未婚夫骗走!在你将我的自由剥夺走!在你将我伸手可及的幸福人生毁掉的时候,你怎么可能记不住那个名字!记不住那张脸!” 薛灜往后退了一步,手忍不住发起痉挛,牙齿打起战来,身子佝偻,闭上了眼,不敢看她。 “真是可笑!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不敢看我!”云平怒喝一声,伸手去抓薛灜的衣襟,强迫这个男人睁眼看着自己。 薛灜的眼睁开了,看着云平,手伸直了,控制不住前伸,他下意识推开了云平,往后几步,跌靠在亭子的栏杆上。 他的声音凄厉悲惨,他终于明白了汤哲所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你害怕的,你陷害的那个人已经从地狱里爬出来找你来了! 他的声音粗粝嘶哑,哀嚎一般喊了一声,几乎站立不住,像是喝醉酒一样就要瘫软下去。 “江折春!” 而就在他叫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天空中响起一道惊雷,那风也烈烈吹起,阴沉的天色里,云平低着头,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薛灜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面前这个人一会儿像是一个神灵威严赫赫,一会又像是一个地狱里的修罗恶鬼令人可恐。 他恍惚之间只是不住叹息着。 紧接着,那风将挂在檐下的铃铛吹响,不住发出清脆响声。 大雨倾盆而下。
第一百二十一章 :雨如倾盆 那雨下大了,风将雨花刮进亭中,吹落在薛灜面上,叫那冷一激,他打了个激灵,思绪收拢,神志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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