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长生门行过一条长长山道,路上的禁制视云澄为无物。 云澄颠了颠手中那中年男人的腰牌,心中思忖,这东西实在好用,都有些不想还回去了。 可又想到云平说的“不可强占”,便又恹恹,想着等事情办完随便丢在哪里,叫人捡回去还给那个……席江。 她心中这样思忖,只顾一路往上走,先前来之前她便打听过那长生门主的居所何在,于是她只管往那去走。 却不曾想半路上竟叫人给拦住了。 拦云澄的那个人长得一张仙风道骨的脸,身旁还跟着一个青衣姑娘,年纪瞧着很轻,可修为不差,云澄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打量,听见那个仙风道骨脸的人先开口了。 “姑娘上我长生门所为何事?” 云澄是见过长生门主画像的,只一眼就认出他来,她将那腰牌勾在指尖转动,叫那青衣姑娘瞧见了,听见她低声道:“是席师侄的腰牌!” 云澄听见她说话,哦了一声,将那腰牌一转,就丢到那青衣姑娘身上:“柳三姑娘,既是你认得的人,那就麻烦你帮我送回去。” 随后云澄又扭头对那长生门主道:“实在是有要紧事要做,只是贵派弟子瞧不起人,拦着不让我上来,我只好用些手段来见门主。” 那柳三接了腰牌并不说话,只是垂首站在门主身边,云澄觑她一眼,见她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发笑。 “来做什么?” “来要一个人。” “要谁?” “乌屠。”云澄顿了顿,“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带他走。” 那门主听罢,摇了摇头道:“恐怕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门主站在那里又是对云澄上下打量一番,“我以为姑娘心里知道。” 云澄也不拐弯抹角:“姚二公子还不曾清醒吗?” 门主听到她这么问,顿了顿,然后轻轻摇头面带难色:“很难,杏林的人都说了,救不了。” 云澄眯了眯眼:“世上有比登天还难的事吗?” 说罢不等门主回答,她又朗笑一声道:“既是天现今都登得,区区一个人,又怎么会医不好?” 门主又问:“姑娘的意思是?” 云澄神色傲然:“夙夜阁中,应有尽有,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可言说 时间再转回到现在。 就在二娘递出汤哲被软禁的消息的隔日,忽有一份请柬,由薛家少家主薛少尘亲自送来了。 云平正在屋中写东西,下人传报说薛少尘来访,叫云平微一出神,随后将笔搁下,慢条斯理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低垂眼帘道:“将人请进来。” 过了一会,薛少尘出现在书房的门口,他身穿一件鼠灰色的武服,眉宇间隐带忧愁,他虽不说,可云平猜得出来,这少年的沉郁多半是因为汤哲。 “云姑娘!” 云平瞧见他,只是沉稳站着,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对着他点了点头道:“少家主,不知此番登门是有何事?” 薛少尘按着这位主人的手势,坐在一旁会客的椅子上,也不迂回说话,只是自怀中摸出东西来,递给下人,那下人将信拿在手中,双手奉给云平,云平伸手接了,展开之后只瞧了一眼,心中却仿佛一块巨石落下一般叫了一声。 来了。 薛少尘不知道这小小一封请柬底下含着如此深意,在他瞧来,他也不过是替他父亲来送请柬,来请一位贵客上门罢了。 “明日?”云平唇边显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这邀约真是突然。” 听她这样去讲,薛少尘心中不免有些无奈:“唉,我就说父亲这邀请来的太急,云姑娘你若是明日有事不能……” “不,恰恰相反,我明天并没有什么事情,或者可以说,我闲人一个,哪里有许多事?” 她说这话时候,语气淡淡,自嘲揶揄。 薛少尘揉着眉心;“云姑娘不必勉强,若是真不能去,便由我去回绝我父亲……” 云平心道,薛灜叫你来,不就是吃准我给你面子么?既是如此,我焉有不去的道理。 更何况,现下她也想去探探这薛灜的底,弄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只有清楚了,才好进行下一步动作。 “令尊的邀约,我应下了。” 于是云平施施然将那请柬当着薛少尘的面放进自己怀中:“还请少家主回去告诉薛家主,明日我必定准时赴约。” 薛少尘既得了云平这话,自是欣喜,眉间愁绪都消散不少,他起身又对云平躬身一拜:“告辞。” 云平抬手,就瞧见这少年人已挟带着一阵风出去了,似是有急事要回去,片刻逗留耽搁不得。 他这举止,便更叫云平心里清楚,只怕汤哲被软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来说,身子估计也不大行了。 这一次会面一刻钟都不到,却已叫云平的心境与一刻钟前截然不同了。 她坐在那里,又将那封请柬掏出怀中细看,最后将那目光凝在“薛灜”这两个字上。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她将那请柬合上,搁在桌案上。 此番邀请,只怕是一场鸿门宴。 === 今年的秋天似乎很短暂。 前几日的晴空叫人觉得炎热,可夜里的一场雨,就叫人忍不住开始换上厚重的衣衫了。 地面的水还没有干透,青石板湿漉漉的,但随着开窗时拂面而来的不仅仅是枯黄的落叶,还有那已经有些凛冽的风。 云平上马车之前抬头去看那天空,那云团厚重,即便风已经有些大了,也不见那些云团有任何要被吹散的迹象,明明这一天刚开始不久,却仿佛是太阳要落下的时候。 那云团像是蓄满了水,随时都有可能落下一场暴雨,然后冲刷一切。 去薛家的路并不长,但也要费些时候,云平闭目养神,不作他想。 这次前去她连晏夕都不曾带,只带了一个车夫,真正可算得上是孤身一人了。 上回去的时候,云澄还在她身边,现在她去,只是一个人。 云平的手指下意识在膝上敲击,突然想起那一回去的时候,鸳鸯侯在车厢里乱窜,窜得累了就窝在两个人之间休息。 云澄坐在那里无聊,就伸手捣乱,偏不叫鸳鸯侯睡觉,鸳鸯侯被她晃得不耐烦,一只猫嘴里喵喵喵叫个不停,声音软软的,倒像是在撒娇。 云平同云澄说:“别欺负猫。” 云澄偏不,噘着嘴很不高兴:“它骂我,你还护着它。” 云平笑道:“你不叫它睡觉,它自然是要骂你,怎么?你还想它夸你?” 然后云平伸手捏住鸳鸯侯后颈,将它从辣手云澄的手中解救出来。 猫也聪明通人性,团成一个黑团子窝在云平膝上,但一双鸳鸯眼眯在那里,看了一眼云澄,然后扭过去,拿屁股对着白龙。 云澄见状又气鼓鼓的,伸手去揪鸳鸯侯的耳朵,轻轻去扯,既不叫猫觉得疼,又不叫它能安睡。 云平伸手抓住云澄的手,笑道:“好了,叫它睡,你这么大个人了,同猫过不去什么?” 车厢狭窄,两个人又靠得近,腿贴着腿,云澄叫云平抓住了,本不服气,想要说些什么,可车子一个颠簸,人往前栽,额头撞到云平下巴,两个人都哎呦一声,猫的尾巴也叫云澄用手压到,一下吃痛,尖叫一声跳到一旁。 需知人的下巴是头最脆弱的地方,这一下冷不丁被撞到,叫云平这种惯能挨痛受苦的都人忍不住鼻子一酸,眼睛里沁出泪花,头都发起晕,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回过神。 云澄晓得自己头有多硬,这样撞到云平下巴,后果显而易见,急忙将云平压在车壁上,伸手抬她下巴,仔细去看。 云澄的左手压在云平的右手上,肩膀顶着肩膀,身子贴着身子,隔着薄薄的衣料,却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体温。 只是二人一个疼到眼前发黑,另一个关心急切,也不晓得现在两个人的姿势有多暧昧。 车厢里并不敞亮,云澄又没云平暗中视物的本事,只能瞧个囫囵。扣71+0+5㊇;㊇'5'㊈0 故而凑得近了,那鼻息喷吐在云平下巴与颈上,使云平下意识发起颤来。 “疼不疼?”女孩子捏着她的下巴来回摆弄,长睫颤颤,手指头有些凉,搭在被撞到的地方,倒是缓解了不少火辣的痛意。
她的身上散发着熟悉的摩遮坤木香气,这是两人惯用的香,只闻这气味,心里都说不出的平静。 而两个人离得近,此时只要云平稍稍低头,那唇就能触碰到她的额头。 云平的脑子有些发胀,好像这一撞,将她原先被强制关锁住的念头都撞出来了一样,她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云澄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激地云澄一惊,急忙抬头看她。 这下两个人凑得极近,鼻息交缠,车厢之内昏暗,只有那风带起车帘时隐约透进来的光,云澄瞧不真切面前这人的脸,但心跳如雷,她晓得自己是喜欢云平的,可面前这个人总是这样,从不逾矩,也从不表态,好似不知。 在云澄心里,云平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好似从不会叫外在的事情过多牵动自己的情绪。 ——更准确点说,她的情绪好似被包裹在一个容器里。 她不会生气,也不会恼怒,只是微笑对着自己。 又或者说,是格外隐忍。 可云澄不知道的是,在昏暗的车厢里,她那痴迷倾慕的目光一点不落的,全都落进了云平的眼中。 云平知道,可她不能做出回应。 心里还有着一个人的时候,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是不负责。 云澄是她从小养大,她如果和云澄在一起,则有违人伦。 更何况,云澄太小了,她从出生到现在,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自己,这么多年来也只有自己,难免…… ——难免将依赖当做是喜欢。 她心中有着道德枷锁,所以告诉自己,绝不可对云澄逾矩半步。 只要不开口,不捅破,她就能维持住两个人“姊妹情深”的表象。 不会走到最糟糕的一步。 以前的时候,她常说汤哲和师傅一样,做事情总爱思前想后,顾东顾西,这般爱操心,明明有的事并不需要过多在意,可汤哲还是要将方方面面都照顾周全。 “阿春,你还小,等你大了你就知道了。”那时候的君莫笑会伸手轻轻敲她的头,“思前想后,瞻前顾后,主要还是因为有在意的事,有在意的人,你以为谁都能像你一样活得无忧无虑,肆意妄为么?” 她当时不懂,后来明白了,却已经太迟。 当初的无忧无虑是因为有师父师兄在前面为她遮风挡雨。 而现在呢? 云澄就像当年的江折春一样。 云平晓得自己这一生已经过得很苦了,所以如果可以,她希望云澄可以成为当初那个原本的“自己”。 “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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