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澄走后那些时日她都是这样遮掩的,不交任何人瞧出端倪。 “尊上,您现在这样,外头风寒,不若我将那两位请过来……” 晏夕心中不忍,忧心她身子,不由提了几句。 云平却缓缓摇头,勉力扯出一个笑来:“她们既上了我飞舟,便是我的客人……” 她说到这里,朦胧里又想起她与云澄两个人被孟冬囚在暗室里的事。 那时候两个人站在那里,一边闲谈,一边将那些笼子打开,把被喂了药的青壮提溜起来,攀着铁笼子往上爬。 初时云澄还有闲心同她讲了一些在镇上遇上的事,可到了后来也逐渐沉默,不再说什么话了,只是闷头救人。 只因那些笼子并未关满人,可她们只有两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救不过来的,云澄心中晓得,也只觉得提在手里的人沉甸甸的。 那水势上涨极快,但云平心善,心中不忍,只是不断来回攀爬将那些人带到顶上。 ——可总有一些是救不及的。 彼时她从水中来回上下数十次,面色苍白,身体疲态已显,可她心中始终有个念头,不肯放弃。 可那些人便是身子健壮,溺在水中时间一长,也是回天无力。 不知何时起,她与云澄带上来的人不论如何也救不活了,可云平不肯放弃,那水已没到最上层的笼子一半了,还是要执意往下去跳,去救那些已经救不上来的人。 “……够了!” 云澄抓住她的手,黑暗里一双红瞳无遮无掩看向云平,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冷冷的,可地方促狭,她们靠得极近,云平闭了闭眼,感受到云澄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面庞:“江折春,已经够了。” “不……还有人在下面,还有好多人……你不要拦我……”云平声音细微,起初只是轻轻挣扎,可云澄双手好似铁钳一般将她钳住,她挣脱不开,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无法对外人言道的委屈和苦闷,她动作逐渐加大,可始终挣脱不开,到了最后眼睛都发红了,神态都有些癫狂起来。 “云澄!你放开我!我要去救人!你让我去!”入群QQ叁二铃壹;七+铃七*壹:四陸 “你让我去!还有人!下面还有人啊!” 白龙看着她,笑了一声,声音讥讽冷漠,随后竟当真松了手:“好,你去吧。” 云平见她不再阻拦,便又一个猛子入了水中。 可她体力有限,终究是难以支撑的,便是修为强悍又如何?如此反复下去,最后那几次将人带上去的时候,几乎连攀上笼顶的力气都没有了,而那水越涨越高,已堪堪到了笼顶。 只是云平始终不肯放弃,最后一次她几乎脱力,口中都反上一股血腥气来,她深知自己已到了极限,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勉强,但她心中不肯放弃,依旧执意要下水。 可这次她又叫人钳住了双手,云澄低低同她说话,又将先前那些话重复了一遍:“江折春,已经够了。” 不,不够,对于云平来说,这还远远不够,还有好多人。 ……还有好多人在下面。 云澄将她紧紧抓住,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一字一句道:“江折春,已经够了。” “不要再下去了,他们都已经死了。” 那水越涨越高,已到了她们二人的胸腹,这暗室用切割方正的石头所作,缝隙之间粘合牢靠,丝毫不能透水,且用料坚硬,无论如何是她们二人破不开的。 云平在黑暗之中瞧见了云澄的面庞,少女脸上稚气已脱,一头黑发被水浸透,全数往后梳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她的气质不似以往,显出几分蛮横执拗来,目光冷冷:“江折春,你救人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云澄长长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要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时隔数日再度将云平搂入怀中,将她抱紧:“你心里明明比谁都清楚。” “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两个人身子泡在水里,身体都是冷的,可云平却觉得云澄的手心滚烫,贴在自己背上轻轻拍打。 你救不了所有人。 是啊,你救不了那些青壮,救不了薛少尘,救不了师兄,救不了师父。 你多活了这么多年,可还是什么都救不了。 时隔这么多年,你以为你自己变强了,你以为你自己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可你遇到的这么多事情都告诉你,你还是那样无能软弱,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意的人离你而去。 【你救不了所有人。】 ——包括你自己。 所有的人都会离你而去,所有你在意的都会消失,你空有财富和权利,还有强大的修为能力,你以为你能复仇,你能叫那些欺骗伤害你的人都付出代价,你尝遍苦楚,你隐忍蛰伏,你想拿回被那些卑劣小人夺走的一切。 可到头来,你得到的却总比失去的更多。 而那些被偷走抢走的时光过往是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了。 “已经够了,江折春。”云澄在她耳边轻轻说话,“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但是不管你再怎么强大,可是你终究不是神明。” “阿春,放手吧。” 云平从五十年前就很少哭了,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哭了。 她这些年来已习惯将自己的情绪装在一个容器,黑黝黝的,密不透风的,她的神智浮在半空,看着那些带着棱角的情绪被磋磨到圆滑。 她将自己变成一个温和有礼的人,抛却了以往的天真和无知,变得世故深沉,虚与委蛇。 所有人都以为她无所不能,都以为她无坚不摧。 可到头来呢? 她还是会恐惧,会害怕,会自责,还是会无能为力。 ——我不能哭。 她习惯了将情绪掩藏起来,因为如果太在意的话,好像总会失去。 所以她失去了很多,失去了无忧的青年时期,失去了恩师,失去了师兄,到了最后,她唯一还能抓住的那个人也要走了。 她是这样的矛盾,她贪恋云澄温暖的怀抱与温柔的话语,可又觉得自己不值得拥有这些。 她厌恶自己对这个从小看大的孩子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和云澄发生了违背人伦的事,她是这样肮脏污浊的人,因为仇恨和痛苦已经将她侵蚀,将她变得不像自己,变得那样丑陋。 面目全非。 谁还能认出我来呢? 云平靠在云澄肩上,安静落泪,这么多年来头一回什么也不去想,只是默默发泄自己的情感,哭到最后只感觉自己仿佛又落在深不见底的水中,周围没有一丝光线,那水是这样的寒冷,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拖拽进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江折春!” “哎呦!”一声呼喝将她从周公处拽出,戒尺打在脑袋上,她急忙坐直身子,眼睛还眯着,书卷和笔墨却因着她突然坐起而被推到地上了,“弟子在!” “睡着了?”赵归崇的戒尺点在书桌上,轻轻一声脆响,旁边是兰耽的嘲笑声,汤哲担忧的目光转过来,手里面指着书上的几句话,但她还来不及反应,戒尺就又动了动,敲击在桌面上。 “没……没有!弟子只是……只是眼睛不舒服,闭了闭眼……” “哦……闭了闭眼……”赵归崇的唇边带着一丝讥笑,可说出来的话更多的是愠怒,“那好,既然只是闭了闭眼,那耳朵一定有在听,你来告诉我,刚才我说了什么?” 她的头低着,一双眼睛在桌子上乱瞟,可方才打了个瞌睡,东西都弄乱了,便是笔迹落在纸上也是七扭八歪的线条,她急忙觑眼往汤哲那边看,只见少年将书微微倾侧,用手指了指一段话,可她还不曾来得及看清,就听见讨厌鬼老鼠精的声音。 “大师伯!她要偷看!” 江折春扭过头去对着兰耽挥了挥拳头,结果手抬到一半就挨了一下戒尺,赵归崇下了狠手,打在她手上火辣辣疼,可她又是坚强的性子,眼泪硬是憋在眼眶里头不落下来。 “汤哲,你是师兄,不要给我起个坏头!听就是听了,没听就是没听!睡着了就是睡着了,不要扯谎!”赵归崇头虽不回,可背后却好似生了眼睛,一句话骂出来,叫汤哲也静下来,有些不甘心地吐了吐舌头,却也老老实实坐着了。 “我……” 赵归崇见她支吾,又是冷笑一声,他平素就看君莫笑这几个弟子不顺眼,除了兰耽还会看些眼色,汤哲还敬服师长,就只有这个江折春叫他厌恶恼怒。 “怎么?不是只是闭了闭眼睛么,却是连耳朵也没用了?” 江折春晓得是自己有错在先,便也不反驳,任他说。 “哼,我这师弟教出来的徒弟,倒是和他一个德行。”赵归崇冷哼一声,语带讥讽,毫不遮掩,“真是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他这声说得极轻,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本就是故意激她,但凡她年纪大些都不至于上当,可她那时候年岁轻,于是这话对这城府不深心智幼小的孩子来讲,却是十足的有用。 江折春叫他一激,立时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我做错了事情,你骂我就好,做什么说这种话!” 赵归崇这时候恰到好处皱了皱眉,厉声叱喝:“你就是这样同师长讲话的么!” 江折春那时候年岁小,左不过十二三岁,身量不长,可脾气叫汤哲与君莫笑娇宠惯了:“你算什么师长!你这种人给师父提鞋都不配!” 需知赵归崇一生心结俱在于君莫笑一人之上,他为大弟子,年纪又最大,天资也不算差,可君莫笑虽然排行老二,但样样都比他好。 天资,师门爱重,心胸人品,样样都落了他一等。 好不容易挨到梅傲儒去世,他满心欢喜以为掌门之位会落到他手中,可万万没想到,梅傲儒生前偏心不说,就连死后也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君莫笑。 好,既然打不过自己这个师弟,那总有一样要胜过他去。 于是他使计夺了君莫笑心中所爱,又摧折羞辱姚如雪至死,可还是叫君莫笑察觉,此生再不能有旁的孩子。 好,既然这样,那他就要自己的孩子超过君莫笑的弟子。 可赵瑞儿不争气,不求上进,学问修为也样样都落了江折春一头,更别说她们两个最后还成了好友。 他怨,他气,凭什么你君莫笑样样都盖我一头。 就连你的弟子也敢瞧不起我! 盛怒之下,他冷笑一声,对着江折春道:“好,你再说一遍,我怎么样?” “讲就讲!你算什么师长!你这种人便是给师父提鞋也不配!” 话音刚落,她面上便挨了一记耳光,赵归崇冷哼道:“不尊师长,从讲堂上给我滚出去!” 江折春受他这一掌,心中委屈,可又性子使然不愿哭出来,竟顺手抄起桌上砚台就往赵归崇身上一丢,跑出讲堂了。
她是叫君莫笑娇宠长大的,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最好,便是幼时吃药也是一口蜜饯一口药这样喂着下去,人人都敬重她是掌门弟子,不曾有过打骂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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