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这修真界中虽晓得他是依托自己妻子坐上这个位置,可任谁也不敢小瞧他。 毕竟不是谁都能在短短几十年内,从一个普通的小厮爬到一阁之主的位置。 那单兰听得云平这样说了,唇边就流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不免将下巴微微抬起,眼中显出一种倨傲的神采:“哦?不知云姑娘是有什么事?” 云平笑了一声:“其实说是大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说小事,也实在难办。” 那单兰本就有意同这富商结交,先前言辞交谈叫这云中客奉承妥帖,已对她好感大增,现下她既有事要求,只要是明云阁能做到的,自是要叫这云中客欠自己一个人情。 云平道:“单阁主别看我现下锦衣华服,可我先前也是有过落魄时候的。昔年我只不过是普普通通一介散修,说来也不怕您笑话,那时捉襟见肘,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有的事,但有一日,我遇到了一个贵人……” “我至今记得那日,那时我在南方游历,路遇凶兽与之相搏,但那凶手奸诈狡猾机敏胜我百倍,我眼见不妙自然便走,可那凶兽有毒,将我咬伤,我彼时神智不清,行走踉跄,几乎就要命丧当场。” 单兰听她这样讲,不由得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 云平看他一眼,继续绘声绘色说道:“我那时想着,罢了罢了,阎王爷要收我走了,我瘫在树下,只见得那凶兽血盆大口,口中恶臭扑面而来,那白齿森森,锐利非常,彼时我已将生死抛诸,动也不肯动了,却不曾想,竟忽的听到一声哀嚎……” 单兰眼中带着好奇,却见云平微微一笑:“我还来不及反应,那面上身上就溅满了腥臭温热的鲜血,我急忙睁眼去瞧,却不曾想,面前竟站了一个断臂人,而那凶兽躺在地上挣扎,不过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他既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是感激不尽,只是我那时身中剧毒,意识已逐渐昏迷,带到我醒来时,只见得我面前生了一堆火,有一个白发断臂的老人坐在我面前烤火。” “说来也奇怪,我醒来之后竟觉精神百倍,动作之间毫无迟滞,我虽不知是何故,但那人是我救命恩人,我当即起来便叩头谢恩。” “我说:‘前辈!多谢你了!’那个人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受了我三个响头,随后将他手中用匕首串着的烤肉递给我,示意我吃下去,他凑得近了,我才发觉他相貌面目并不衰老,可他须发全白,面容颓丧,衣衫褴褛,看上去落魄不堪。” “他既救了我,我怎么还会疑心忤逆他?于是接了匕首吃上头的肉,他见我吃了,微微一笑,又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来塞给我。” 单兰听到此处,不由得好奇追问:“他给了你什么东西?” 云平道:“却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东西,他给我了一本笔记手札,那里头写满了各种古怪的丹方药方。我翻了一下,就晓得那是贵重无比的东西,就急忙还他。他却不接,话也不说,神色严厉起来,很是吓人。我叫他一瞪,就立时不敢动了。他见我将东西收下,便露出满意的笑意,紧接着我们便围着火堆睡着了。” “而待到我再睡醒,天已经大亮,那独臂白发的前辈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那本笔记手札和那把用来串肉的匕首。” 单兰微微低头掩住眼中贪婪渴求的目光,随后道:“那姑娘是……” 云平自怀中摸出一物,藏在袖中:“今日既遇到了阁主,自是求一个帮助,还请放心,此事应付的酬劳,我是一分也不会少。” 随后云平一顿:“我求阁主帮我找到这位恩人。” 紧接着她将袖中之物举在了单兰面前,轻声道:“而这把匕首,就是那位恩人留给我的东西。” 云平毫无心机将匕首送到单兰面前,好像只是自顾自说话,可她与乌鳢却丝毫没有错过单兰面上一瞬间紧张扭曲的表情。 只听单兰看了匕首一眼,便又坐直,清了清嗓子道:“那……云姑娘你要找的人,是什么容貌?” 他话语中虽极力掩饰慌乱,可还是叫云平察觉了。 只是云平佯做不知,毫无遮掩地将那人的容貌体态年纪特点都描述了一遍,单兰一字一句听,眼角微微抽动,放在扶手上的手却下意识收紧了。 “断臂?断的是右臂?”单兰的牙不由自主咬紧了,“脊背上还有许多伤口?” 云平道:“是,他衣衫破烂,动作间我就瞧见了,那伤口实在可恐骇人。” 单兰没有说话了,只是沉默一会道:“那你……你是在那里遇到他的?大概是多久之前的事?” 云平沉默一会,似在回想:“那时间我也记不大清楚了,约莫三十五年前?四十年前的事?” 随后她又说出一个地名,却见单兰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当真见过他?”他竭力想叫自己保持平静,可一双眼睛却睁大了,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妥,便又急忙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道,“只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比较难找了……” 云平听他这样讲,面上当即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可她又急忙伸手去抓单兰的手腕,面上满是激动的神色:“便是找不到,也请阁主尽力一试!” 她这抓握一下子突然,却忽的叫单兰脸色大变,似乎极为疼痛难耐。 而正当云平想要进一步用力的时候,却听见门一下子被砸开,落进一个人来。 那人飞进会客厅中,落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实在吓人。 因着这一下突发的变故,厅中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却听得轻微的机械声响,有一个玉面金冠的少年拄着拐缓缓走进门来,这少年目眦欲裂,怒不可遏。 ——来者正是明云阁少阁主。 ——单不秋。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星离雨散 那少年眉宇间满是戾气,比之单兰更加清俊秀气,并不像他这位父亲,若是有认识蔺德女儿、单不秋母亲的人来,就会分辨出,这少年应当是同他母亲相像多一些。 他这样莽撞闯进来,丝毫不顾颜面礼节,单兰先是微怔,随后皱了皱眉头,可面上并不显出太多怒气,只是淡淡道:“客人还在这里,你不要太过放肆无理了。” 单不秋哪里将单兰的话当回事? 他年幼时这位父亲便不怎么亲近疼爱自己,表面上对自己从来是予取予求,可实际上多一丝关心都不肯分给自己,旁人都当孩子年纪小,记不得事,可孩子心里却有本帐,一笔笔计算清楚,有一面明镜在胸。 那被单不秋打将进来的侍从捂着胸口,心中哀叹一声,又来了,又来了。 人人都晓得明云阁单阁主的独子单兰性子纨绔霸道,蛮横随性,稍有不如意之处便要发火耍性子,只是阁主疼爱宠溺,从不忍心责罚,才养做这样的糟糕性子。 单兰忙于公务,闲暇甚少,故而这对父子之间的相处时间还不如单不秋同自己的拐杖、单兰同自己的公文来得多。吃肉群&七壹:龄(鹉岜"岜=鹉?镹龄' 偶有见面都是这样剑拔弩张,冲突不断,而多数是单兰任他骂了,甩袖离去,然后吩咐左右将这位单小阁主禁足,旁的也不加惩戒,可过不了几日又将他放出来,拿来各种奇珍异宝哄他开心展颜。 但即便单阁主如此宽容大度,这做儿子的还是时不时会来一出,弄得阁中上下都是身心俱疲。 云平站在一旁,倒是颇有兴趣看这对父子相争,那侍从从地上狼狈爬起跑了出去。 与此同时,单不秋眼中只有单兰一个,旁的人高矮胖瘦美丑妍媸他毫不放在心上,是上前几步就要去抓单兰衣襟,却冷不防被做老子的擒住手腕低声斥问:“你这又是干什么!” 单不秋假做看不懂他的脸色,一张如玉俊秀的少年面庞气得红了,眼睛也盈着泪,似是要哭不哭的样子,可他还是强行忍住,只是咬牙切齿说话来盖住话中的哭腔:“你卖了云港那块地?” 这话虽是疑问的语调,可其中却是实打实的笃定。 而一旁的云平听到“云港”两个字眉头倒是轻轻一挑,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将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退了几步,好看看这室内“父子相争”的一出戏码。 “不就是一块地,你又这样做什么?”单兰下意识拧眉,随后又意识到什么放软了语调说,“不过是一块地,青筠,如果你想要,我给你买一块更好更肥沃的……” “谁要别的!”单不秋像是只受了伤的小兽,凑近了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明知道那块地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青筠……”单兰发出了有些痛心惋惜的叹息声,随后就对单不秋轻声低语道,“有人出高价来买这块地,不知道是哪里的有钱人,昨天找到我这里来,愿意出十倍的价格买云港那片地,好孩子,你别生气,我到时候赚来的钱给你八成,我只拿其中两成……” 单不秋往地上啐了一口,用鄙夷的目光瞪了单兰一眼,旋即就用他握成拳头的右手往单兰的脸上招呼上去了。 云平在一旁看的清楚,那单兰明明是能躲过的,可他不知为何犹疑一瞬,反叫单不秋这一记拳头不偏不倚打在他脸上。 单不秋一拳打他中了,面上微微露出吃惊错愕的表情,接着又是意识到什么一样大喊道:“你做什么不躲!你……你……” 那单兰吃了这一拳,脸上流露出无奈伤悲的神情,似乎委屈极了又强忍住:“青筠……要是你打我一拳能高兴些,那我还能叫你再多打上几拳……” 云平在一旁看戏看得兴致盎然,伸手掩面佯装吃惊,其实却在宽袖之下轻轻啧了一声。 单不秋不听他这样说还好,一听他这样讲火气都涌上来,两只眼睛都红了,可他并不动手,只是胸膛来回起伏,良久才说话:“就为了钱,你卖了那块地?你明知道云港那块地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云平又瞧了一会子戏,这才故作惊讶之态,压低声音,却又用室内之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云港?” 那单不秋叫这声音一惊,猛地回头去看,眼睛忽的一亮,牢牢盯着云平看了。 “云平姑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青年人的眼睛还是红的,可语调已趋于平静了,但看她身边并没有跟着那云澄,于是下意识问道。“你……你妻子呢?” “单小阁主……”云平对着单不秋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是听他这样说,那笑里多少含了一些苦涩和犹豫,她闭了闭眼看上去有些痛苦,可又强忍住心中的酸楚,故而并没有瞧见乌鳢那奇怪的目光,“我来这里,来这里是为了做一件事,顺便给你送一封信。”
“信?什么信?”少年人的注意力叫她吸引住了,松开单兰,慢慢一瘸一拐往她这里走近几步。 云平看了看这混乱的室内,轻声道:“不……我觉得现在还不是谈这件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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