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一个主人家对一个下人、一个侍卫用了这个字,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应该的。 云平却恍若未觉,并不在意,她对着笑了笑,那笑中多少含着歉意:“你若是不愿,也可提出来,此事便当我从不曾说过,我另想他法就是。” 乌鳢没有说话,云平这才一拍脑袋苦笑道:“瞧我这记性,乌鳢,你会写字不成?” 这话一出,乌鳢身子一僵,可她面上戴了面具,叫人瞧不出神色,但是她还是点了点头。 云平这才笑了起来,招手叫她过去,将鸳鸯侯抱回怀中,示意她拿笔墨过去,在桌上写字作答。 那乌鳢先是下意识伸出左手,可随即意识到不妥,将左手转了个方向按在桌上,又伸出右手拿笔将墨舔满。 云平将猫放在地上,随后道:“你写一两个字与我看看。” 乌鳢沉默,随后颤着手在纸面上落下一个“是”字,那字写的勉强端正,可不免歪斜,一瞧便知道是不怎么练过字的人。 但云平并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道:“可以,已然够用了。” 那乌鳢藏在面具下的神情微微放松,这才胆敢抬头去直视云平。 云平这才轻叹一口气道:“乌鳢,我想找个人去明云阁里待着。”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想将你,送给单不秋。” 此言一出,乌鳢一顿,随后又抬笔在纸上又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来:“潜伏?” 云平点了点头道:“此是其一,更主要的一点原因是你……不会说话。” 乌鳢又落笔道:“尊上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夙夜阁于我有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 云平摇了摇头道:“不,我不需要你做旁的,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付出性命的事,你是晏夕的人,我自是信得过的,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说罢她将心中怀疑说出,乌鳢点了点头又写道:“只做这些便可?” 云平道:“当然不止如此,对方是多疑的性格,若是送些死物还好,只是当真将你送去,免不了对你多有试探,你切记,除了单不秋,千万不要好心去帮我刺探单兰的消息,那边我要自己亲自出马,还有……” 坐在椅上的女人轻叹一口气,伸手点了点桌子:“保证自己的安全,你的性命很重要,不要为了所谓的恩义而放弃自己的生命,若是那些人要强迫你,伤害你,你也不要在意我的事情,只管自己逃出来就是。” 她这话一出,乌鳢长睫轻颤,眼帘微阖,才在纸上落下字来。 “谨遵主人之意。” 而在乌鳢走后不久,晏夕就立时出现在了书房中,将事情禀报。 云平睨他一眼,并不多问他方才为何不与乌鳢同来,只是心中有些烦闷,只等他通报完了出去,好自己一个人清净。 只是可惜,事与愿违,那事情汇报完毕,晏夕还是犹豫踌躇不走, 云平同他相处多年,自是晓得他是有话要说,于是轻叹一声:“有话要说便说,不要支支吾吾的。” 晏夕叫她一问,这才断续说了:“有两拨人在查探我们的来历行踪。” 云平眉眼一皱:“两拨人?照理来说应当只有单兰一个,怎么还有两拨人?” 晏夕道:“说是两拨,明云阁单兰那批人数确实不少,可第二拨那个却只有几个人,现下已经找到飞舟下头来了,尊上可要见上一见?” 云平轻啧一声:“人少的那拨是谁?” 晏夕手上做了个手势,云平一看就明白了,只听晏夕道:“此人尊上也熟得很,先前不远万里亲自来求那事的人就是他。” 云平当下心中有数,于是轻声道:“既然是他,你就将他请进来便是,况且他来了,乌鳢这件事有他在,也能多个依仗,也免得我来多跑这一趟。另外……人来之后你去将枫桥带来。” 于是晏夕退下,又过了半刻回来,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打扮不起眼的灰袍人。 云平照例会见外客,都会将屏风拉上,故而那人进到屋中之时,也只瞧见书桌后一个朦胧身影。 “人已带到。”晏夕说完,便立时出得门去,将门关好。 “尊驾……”来人只说了两个字,却忽的听见那屏风后的人笑了一声喊了他的名字。 “隐耀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说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微沉,如酒般醇香,她一开口就将隐耀君身份点破,却叫这人惊了一惊。 云平见他不说话,于是又道:“前些日子阁下调查我的行踪来历,此番找上门来又为何事?” 说话间云平站起身来,自屏风后面走出,抬头直视隐耀君的脸,只见隐耀君穿一身朴素灰袍,随身的剑匣不知放在何处,显而易见,此番是隐瞒身份孤身前来的。 “尊驾怎么知道是我的?”隐耀君下意识问了一句。 “这天底下还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况且……”云平声音一顿,“若不是知道是隐耀君,阁下又如何能上来见得我一面?” 隐耀君眯了眯眼,登时大惊。 云平似笑非笑,原先因为此人买了云港这片地,生出这样的波澜事端,应是叫人生气的,可她长相容貌实在美丽可亲,反叫隐耀君不论如何都生不起气来。
“阁下来查我的来历行踪,但单阁主又如何查不到呢?”云平双手背在身后,“只是可惜,这世上单阁主查不到的事情很多,可却没有我查不到的东西。” 她说话间隐有威势,隐耀君跟在义兄蔺德身边多年,又如何不能察觉出此人来历不凡呢? 于是他将心中所问脱口而出:“你是谁?” 云平微微一笑:“你多年前找夙夜阁查的事情,已有了眉目进展。” 说话间她在一旁的茶桌坐下,煮水沏茶,好不自在。 可隐耀君因着她这一句话登时大惊,几步上前来站在她身前道:“你……你是夙夜阁的人!” 云平将茶倒好,推至隐耀君面前,又伸手示意他坐下:“阁下不若坐下,与我好好谈谈?” 那隐耀君晓得他若是不依此人之言,只怕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于是连忙乖顺坐下。 “诚然依阁下猜测,那些事情都并非意外。” “那……”隐耀君上身前倾,心中焦躁起来,“果真……果真……” 云平一指茶水,隐耀君一口喝罢:“所以……” “阁下不必着急。”云平又慢悠悠给他倒上一杯,“当初阁下许诺愿意以极为丰厚的报酬来求得夙夜阁做一件事,从而查清真相是不是?” 隐耀君是一诺千金的君子,自没有违诺毁约的道理,于是点头称是,可他晓得有些事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心中多少还有些犹疑。 “夙夜阁童叟无欺,自也不会编造什么东西来诓骗欺瞒于你,还请阁下不要担心,此事容我与你慢慢道来,另外,恳请阁下听完故事之后,请阁下做几件事情。”云平又是一顿,眼中浮现出隐秘的狂热光芒,“这件事权当是阁下要给夙夜阁的报酬。” “而且这几件事不单单只是报酬这么简单,阁下也正好可以通过这件事去求证夙夜阁查到的真相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隐耀君虽觉得此人故弄玄虚,可心中好奇,还是道:“什么事?” 云平淡笑不语,竟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来放在桌上:“阁下且先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同今日上午出示给单兰看到的匕首是同一把,隐耀君只看了一眼登时大惊,像是要比较一般从自己的怀中也掏出一把匕首来放在桌上。 而那两把匕首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在细微之处有些不同的差别。 隐耀君那把匕首上嵌的宝石是绿色的,而云平拿出来的匕首上嵌进去的宝石则是幽蓝色的。 “阁下看到这个,想必就不需要我多说了。” 隐耀君双手发颤,眼睛发红,他将云平拿出来的那把匕首拔出细看,又将自己那把匕首拔出来细看,最后双眼一阖,良久将那情绪平静下来,这才开口轻声问道:“这匕首……你是从哪里哪来的?” 而恰在这时,门扉被人扣响,云平面带微笑看着隐耀君,对着门口说了一声“进”,然后对隐耀君说道:“接下来的事情,阁下问她就好。” 那门外就推门进来一个带着斗篷的蒙面女郎,隐耀君下意识转头去看,只瞧了一眼,登时就顿住不动了。 只见那蒙面女郎将门关好,然后将面上的蒙面巾取下,露出一张漂亮姝丽的脸来。 “老天爷!这……你是……你是……”隐耀君一瞧见她的脸,就立时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那女郎前面,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隐耀君,好久不见。”那女郎微微一笑,窗外的光照射进来,叫她的脸显得如梦似幻。 隐耀君一听她的声音,立时双眼发红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我当然活着。”那女郎轻声道,“实际上,我还远远见过您几次。” “什么?”隐耀君的情绪几乎不能克制,“什么意思?” 那女郎微微一笑:“我一家出事后一段时间,其实我一直被老爷养在兽园里,只是我那时候正在长大,又改了容貌,所以您才没有认出我。” “兽园?”隐耀君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利,“你是说……” 那女郎——也就是枫桥——又指了指那张茶桌,她脸上带着热情和按捺不住的激动:“还请您坐下,我慢慢说给您听。” ======== 当夜天色将暗未暗之时,隐耀君从外头归来,他归来时面色凝重,身旁还跟着一个人。 在前阁主蔺德去世,新阁主单兰上位之后,明云阁四季使的权利已然被慢慢架空,原作为他们属下的十二月也逐渐欺上头来,可唯有一个四季使无人敢动,明云阁的十二月便是见到他也恨不得绕道走。 此人便是蔺德的结义兄弟,明云阁四季使之之一的春晖使——隐耀君。 他此番出去又归,身边反带了一个人回来,那人黑衣鬼面,身材颀长,气质冷然,一双眼睛既明且亮,若是单兰与单不秋在,定会知道,此人便是今晨云平带来的哑巴侍从。 ——乌鳢。 却见得隐耀君面色微沉,脚步飞快,行走时路过的那些个仆婢小厮也忙不迭行礼问好,只是话还未说完,只见得衣袍一闪,人已然走远了。 却见那隐耀君一路疾行走到一处小院,那小院门口站了个人,正是六玄子。 现下天色昏沉,那年轻小厮正在院门口点灯笼,却从背后忽的传来一声低沉男声:“青筠呢?” 六玄子自是叫他吓了一跳,可一见是隐耀君问话,当然不敢多言,下意识道:“小爷叫阁主又照例禁足,关在屋中呢,阁主吩咐了……谁都不许进去找他。” 可他知道自己这话说了也是白说,隐耀君只对单兰维持表面上的恭敬,外人在时多少给些面子,可实际上并不在乎他的所言,而单兰也是如此,这两个线下都维持着面上的和气,可私下就是针尖对麦芒,谁也看不爽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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