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语中谈及薛少尘虽有落寞,但并不明显,只是瞧见众人关心担忧的目光,才立时粲然一笑道:“方才你们下的胜负如何?” 云平晓得他不欲多谈,于是又将棋子掷回棋盒道:“隐耀君棋力卓绝,我不过勉强胜之。” 隐耀君道:“姑娘谦虚了,是我本事不如姑娘。” 单不秋道:“云姑娘竟这般厉害么?” 云平拈棋于手:“是隐耀君过谦。” 隐耀君笑而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单不秋此时又问:“云姑娘,你的棋下得这般好,是有谁教你么?” 云平正将黑子一颗颗收入掌心,听得此言不由一顿,可她是何等会掩饰自己的人物,便是隐耀君这样机敏的人物都没察觉她的不对劲,只听云平说道:“小阁主是想学棋么?” 单不秋道:“方才也说了,我是学不会的,只不过是好奇问之罢了。” 云平摇了摇头:“教我下棋的那位……已然仙逝多年了。” 单不秋顿觉失言,忙道:“我……我不知道……” 云平却无责怪之意:“他去的突然,便是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说这句话时强掩住落寞,可本就因病而空落的裘衣将她包裹住,更显得她茫然无助,隐耀君同单不秋都齐齐看向她,故而谁也没有注意到乌鳢眼中担忧的神情。 似是觉得自己这话说的不妥,云平又恢复了以往和煦的笑意道:“不过小阁主此番前来寻隐耀君,怕不是有事要谈?” 单不秋叫她这样一说,才想起自己所来的目的,少年人转头看了眼隐耀君,忽的无头无尾向云平问道:“云姑娘,你觉得若是一个人说另一个人不好,那这话可信么?” 云平何等聪颖,只寥寥数句就猜到单不秋旁敲侧击是问何事。于是她温言道:“不可尽信。” 单不秋又问:“可若是许多人都说这个人不好,那这话可信么?” 云平又道:“三人成虎,亦不可尽信。” 随后不待单不秋开口,云平道:“不过小阁主,人心复杂多变,不可仅仅旁人所言而对其有所偏颇,若是我遇上有人对甲如此议论,我当亲身去查探清楚,而非听旁人去说去议论,而对此人妄下评判,需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人云亦云之下多少名声清白都被一句‘可能’、‘也许’给污了去。” 她说话间一顿:“我昔年游历世间,曾听闻一言,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恭谦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说罢,云平又对单不秋说了这诗中所提的王莽周公二人生平之事,单不秋听罢陷入深思,竟又一言不发去了。 待到单不秋走后,室内又只留隐耀君与云平二人,云平执黑先下一子,隐耀君看她一眼道:“方才青筠所问之事……” 云平并不看他,只是盯着棋盘平静道:“就算你告诉他事实如此,你觉得他会信吗?就算信了,他又能接受吗?” 隐耀君叹息一声,落下一子,神色恹恹:“若是他知道……” 云平终于抬起头看了隐耀君一眼:“他总会知道的,阁下既然要查,他会知道一切……” “但是……”隐耀君的手搭在棋盒上,“他……” 云平终于笑了起来,可笑意不达眼底,她修长双指落子于盘发出清脆敲击声:“但是,现在,至少现在,让他不要去想那些残酷的事。” “即便风雨将至,粉碎这虚假的太平。” 是夜,枫桥等在帘外,声音有些微哑:“尊上,当真要去么?他这样的人……” 云平从帘后缓缓踱步出来,用脂粉掩去了病气,举手投足间容光焕发,烨然若神人,气度雍容,令人炫目:“去就去了,又当如何?他此番存了心思试探,不会拿我怎么样,我也……不会叫他拿我怎么样。” 枫桥见劝她不住,只是轻叹一声,随后踱步上前低声道:“我接到的消息,说是李三姑娘再过一两日便会抵达北辰,三姑娘来得突然……” 云平睨她一眼,不以为意:“你以为李无尘怎么会突然来?他心中生了疑惑,又查不清我的来历,自然要找人去问个清楚明白,而这个人选……” 云平手指一点,运筹帷幄在翻覆之间:“是他必定信得过,而且不会有丝毫怀疑的人。” 枫桥道:“李三姑娘心高气傲,又如何……如何肯受尊上摆布?我只担心……” 云平摇了摇头笑道:“不必担心,我有一着妙手,必不叫这计划落空。” 需知那李无尘心上最为珍爱的便是晏朝,虽然时常辱骂责备晏朝,却容不得旁人说晏朝半分不好,而晏朝又感念云平救她弟弟的恩义,自是事事以云平为先,现下既遇到了这事,李无尘碍于晏朝,自不会叫云平身份露了馅。 云平这样算计,李无尘心中自是知晓,但她睨了一眼身边冷冰冰硬邦邦的人,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却似小猫儿一般,引得一旁的铁面女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手上动作极快,已给李无尘披上了一件裘服。 李无尘叫她这样对待,心中自是欢喜不已,可她面上认识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伸手就去捏晏朝的下巴,眯眼骂道:“笑什么?很好笑么?” 晏朝唇边的笑一下子就收了回去:“我只是想到北境将至,不用如此颠簸,心中高兴罢了。” “你高兴什么?”李无尘拧眉骂她,看似凶恶极了,“你要见到云岚客那浑货,心里头高兴是么?你最好给我弄清白些,晓得现在谁是你的主子,别又想着逃跑。” 晏朝轻叹一口气,又将暖炉塞进李无尘层层叠叠的袍服里:“北境不比谷中,天寒得紧,不要受冻。” 李无尘啧了一声:“还晓得关心我了?很不错,不要见到云平就给我忘了谁是你的主子。” 晏朝看她一眼,并不说话,只是又将马车窗封的严实了些:“我没有主子。” 李无尘张了张嘴想骂,却不知又想到什么,猫儿似的窝在那里,抬了抬下巴,一副睥睨气派:“我冷。” 晏朝将马车中升温的法阵调试一番,好似并不知李无尘的意图一般道:“还冷么?” 李无尘叫她这番动作气到一滞,竟扭过身去不理会她了。 晏朝问:“还冷么?需要再添几个汤婆子么?我说天冷还是坐飞舟好,你非要与我怄气坐马车……” 她自从回了李无尘身边,胆子都大了许多,不似以往唯唯诺诺,有时候虽有些“以下犯上”,但李无尘竟也没发脾气,由得她去。 李无尘只是听她絮叨,理也不理,背过身去靠在马车软垫上,好似累了睡着一般,只是人瑟缩着,冷极了一般。 “三姑娘,三姑娘?”晏朝见她不答话,伸手推了推她,见她不做声,便又大着胆子伸手用左手碰她耳朵。 这不碰还好,甫一碰到,李无尘便觉得浑身酥软,忍不住嘤咛一声,倒显出难得的女儿娇态。 晏朝晓得耳朵是李无尘的敏感点,故意逗她,却见李无尘哼了一声更是埋头不理了。 呆瓜傻子木头。 晏朝从云平身边走了一遭之后,却似明白了什么,不再如以往一般奴颜婢膝,反倒将这脾气古怪暴戾的李三姑娘攥在手心里一般,吃得死死。李无尘也按下自己的脾气,有时候不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虽然跋扈骄纵仍在,可性格脾气已好过以往不少。故而两人此次重逢倒比以前那样要更加和谐,乃至亲密无间,只是谁也不肯先去捅开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李无尘见她又不动作,心中又气又恼,可还是耐不住性子冷言冷语道:“你越发没了规矩,是想叫我厌了你,而后你好回去你家云大姑娘身边,同她再续前缘么?正好,正好,我听说她身边那个姑娘走了,你正好回去顶了那姑娘的缺!你走好了!叫我一个人冻死得了!” 晏朝听她这样说话,日渐的也明白这是她是有话不直说的性子,话说的再硬,可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不知为何以往觉得是羞辱,现下反品出李无尘的一点可爱来。 只是她听到云平身边那个人走了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云澄,下意识急忙问道:“小尊主怎么了?” 李无尘哼哼两声并不理她,反倒将身子缩得更紧,做出一副冷极了的模样:“太冷了,想不起事。” 晏朝自又重回李无尘身边,消息来源已不似先前在夙夜阁那般灵通,还是李无尘说了,她才知道这件事。 李无尘不回答,只是瓮声瓮气说了声冷。 晏朝无奈,在她耳旁低笑一声,伸出仅剩的左臂自李无尘身后搂住她道:“好三姑娘,还冷么?” 两个人贴的极近,马车里封闭严实,又开了升温的法阵,李无尘手上怀里脚旁还塞了好几个手炉与汤婆子,身上其实已出了些汗,而晏朝挨上来则更热一些,可她并不在意,得了便宜还卖乖,往后靠了靠,有些慵懒道:“总算暖了些。” 晏朝轻叹一声,晓得她的意思,便继续服软道:“三姑娘,既然暖和了,可记得起事么?” 李无尘睨她一眼道:“多少记起来了……” 说罢便从怀中摸出一张短笺道:“你自己看。” 晏朝接过一瞧,才发现这上头只寥寥数语写了此次去北辰要办的事,而短笺最后则落下几个字,询问可曾见到过云澄或知道云澄的下落。 “这……”晏朝眉头紧皱,“这是怎么回事?小尊主怎么会突然没了消息踪迹?” 李无尘道:“多半是自己跑出去了,那丫头我见过,本事不小,没有谁能轻易将人悄无声息从云岚客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也不可能做到在夙夜阁的耳目下全然失了踪迹,只有一种解释……” 李无尘伸手将短笺收回怀中:“她是自己跑了,不想叫人知道。” 晏朝道:“可……可她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肉]文貳3灵:溜酒*贰3,酒)溜 李无尘又是轻啧一声:“跑到哪里去我不知道,但是以她的本事,只要躲起来,谁都找不到才是。” 她说话间,眼皮子只觉得沉重,倚靠在晏朝怀中竟不知不觉睡了过了。 而与此同时,明云阁中单兰热情非常,推杯换盏,举杯相敬,云平先前虽已服过解酒的药物,可那酒霸道,又加上她酒力浅薄,多少有些难以招架。 单兰一双眼睛则冒着老鼠一般的精光,口中说着话,势必要从云平嘴里套点什么事情出来。 而就在他一副心思全放在云平身上时,他的宅院屋檐上飞快掠过一个黑影,那黑影怀中揣着一物,但动作毫无迟滞,且对这院中熟门熟路,轻轻松松避过人手减了三分之一的守卫。 直往单兰那间药房奔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凶神恶煞 饭厅之中的气温很是适宜,云平进入室内也只是除掉那件裘衣而已,但屋外干冷刺骨,不知为什么云平却觉得屋内更加阴寒。 但就像那些仆人们私下议论的那样,云平看上去总是挂着和煦的微笑,好似什么都不能引起她多余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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